《此心安处是吾乡》暖煦

5、赵占秋

　　这个是很小的村落，房屋并不密集，背靠一座山，赵占秋告诉她，这叫时和村。她住的房子构造是一间主屋，旁边两间侧屋，一是用来待客，一是书房，其余稍矮些的就是厨房杂物间，都用竹篱笆围起来了，篱笆上爬满了野蔷薇，中有梨树，树下有榻。

　　顾萦以前赵占秋上了年纪，起码也的三四十岁，现在看来也不过和自家娘亲一样，是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可能按她们的标准是老姑娘，是顾萦极其喜欢的长相，标准的骨相美人，鹅蛋脸上，桃眼高鼻，唇线上扬，极其干净利落，脸上任何时候都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又身着茜素青色衣裙，给人印象便是清冷，既清又冷，似是大寒气节里落了雪的山茶花。

　　一见面就给她把了脉，眉头紧皱问“可是都好了？还有哪里疼吗？”

　　顾萦摇了摇头，赵占秋上下打量了她几眼，“你娘来信说你自病后有些东西不记得了，想必之前的课业定是包含在不记得内的，不过不打紧，从头再学。”顾萦说了句好，赵占秋皱着眉头又说：“别是给摔傻了。”

　　顾萦较之先前上课时的无理取闹，现在可谓是乖巧之极，让赵占秋无比惊讶的是，顾萦比以前识得字多了许多，她并没有让顾萦学什么内训女德，除去基础教学外，打算让她与男子一般，各派经典择优而学。

　　原本她也不想让顾萦带丫鬟，但是看在她还太小，只准带了一个，没想到小丫头自己很懂事，早起穿衣叠被无须服侍，甚至在她做饭的时候短手短脚虽然帮不上忙但是有时候也能说些新奇的菜式，对于她弃之不用的鸡内脏，小丫头说：“克勤于邦，克俭于家，这鸡好容易长这么大，师父不念物力维艰，做什么要丢弃，切碎放在水里煮至水沸腾，再入锅并番椒，葱姜大火炒一炒可好吃了。”

　　赵占秋忙得脚不沾地的，“小丫头你怎么知道这些的？”顾萦眼巴巴的捧着饭盆，说到：“我经常看王大娘炒菜，师父书房里藏书那么多许阿萦自行翻阅，就自个儿啄磨了很多。”

　　赵占秋手里的铲子上下不停翻动，听见顾萦脆生生的答，转头见她等着开饭，小鼻子不停翕动，像只委屈的小狗似的就笑了，“你字认全了吗？还懂得自创？快去里面等着，这里油烟大，小桃应该把桌子都收拾好了。”

　　平心而论，赵占秋是个好师父，跟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酸儒有本质区别，从行为举止可以看出出身很好，却相当独立，也没什么尊卑概念，在这个时代几乎相当难得，她很庆幸曲盈意给她找的是这样的师父，至于说到严厉，在课业上赵占秋确实严厉，平时生活上若是她露了一点点小姐脾气出来，也是要打板子的，但是对于大家小姐该有的礼仪赵占秋教的确是一丝不苟。这让顾萦着实有些费解，在她看来赵师父是个谜，而且相当难解。

　　小桃有时候也跟着听听课，不过听的不甚明白，顾萦上课的时候她大多数就去偷偷去山里挖野菜，顾萦看的格外眼馋，尤其夏季的野菜格外鲜嫩，有时候还有一些竹笋果子之类的，甚至听小桃讲起树林里遇到的松鼠小鹿之类的更是心痒痒的不行，赵占秋只对顾萦课业看顾的紧，对小桃不怎么约束，只要打扫好屋内院子，有时做做饭其余时间她都是自由的，也并没有因为她是奴婢就和顾萦有什么区别待遇。
　　这天夜里，顾萦和小桃并肩躺着偷偷撺掇她，“小桃，我瞧见山底下那条小溪特别清，你看现在这么晚了那边应该有萤火了，一闪一闪的可好看了，你带我去看看吧，老在书本里看见月黑见渔灯, 孤光一点萤有什么意思呢？”
　　小桃笑出了声，“赵师父待我好，我可不能不听话，带着小姐瞎胡闹，这么晚出去多危险。”
　　顾萦靠着她的肩膀小猫一样的蹭了蹭，“好姐姐，这个村落又没外人来，小溪边离这里也没有多远呀。”一边摇了摇她的手臂，小桃其实心里早就答应了，一骨碌的爬起来说，“好吧，速去速回。”
　　两人穿好衣服手牵手蹑手蹑脚的提了个灯笼就跑出去了，晚夏凉风习习，蝉鸣时有时无的，倒是草丛里不知名的小虫叫得欢，顾萦牵着小桃欢欢喜喜的走在小道上，四周树木葱茏晚上静无人烟也她也不觉得害怕，反倒是吓起小桃来：“小桃，若是有鬼怎么办？”小桃牵住她的手明显紧了一下，“小姐别瞎说。”
　　“我听说那东西呀，遇到了会一直跟着你，伏在你肩上缠着你，你有没有觉得肩上凉飕飕的呀？”
　　小桃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小姐，我听说前阵子吴婶子家的小女儿得了疟疾死了，刚会走路的年纪，小孩子最喜欢找差不多大一点的小孩子玩耍了，你这从他们家附近走了一遭，说不定就被惦记上了，你瞧，前面是不是有个小娃娃在等你呢？”
　　顾萦虽然不信怪力乱神，但是看多了恐怖电影，说一点不怕那是假的，下意识往前面一看，见只是棵无人料理的茶树，但是心里着实慌了一下，小桃又道“就埋在下面呢……”
　　顾萦觉得周五黑黢黢的有些可怕，手心都出了凉汗，拉着小桃飞奔起来，“好姐姐，我可不敢再吓你了，你别再说这些话骗我了。”
　　小桃哈哈哈的笑着，一路小跑快到溪边的时候怕惊着萤火虫吹了灯笼，转过一片杂草十字路，两人都已经呆了，近处流水淙淙，虫鸣不绝于耳，
　　只见一颗参天古树正莹莹的发着光，点点光晕忽闪忽灭，枝干上树身上就像住着无数个小精灵在上下飞舞嬉闹，四周的草丛里也有萤火，一眼望去如流云蒸霞，不似人间。
　　顾萦不禁赞叹道，这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了吗？树后突然闪出一个身影，看不真切，两人刚说了鬼故事，小桃大声喝道：“谁？谁在那边？”顾萦下意识的退后被石子绊倒摔了下去，小桃赶紧扶起她，还算镇定的准备拿出火折子点灯笼，那人影已经行至跟前，出口问道：“小姑娘没事吧？”
　　纵是被吓了一跳听到声响知道是人非鬼，两人悬着的心也总算回到了原位，顾萦看那人弯下腰看她的伤处，因为靠得近闻到他身上略带着水气的草药气息，小桃点好灯笼挑高一照，顾萦方看清他，他的秀眉长目因着这晚夏的林间风，夜间的流萤光格外温柔，顾萦莫名就想起了山水相逢，春风入帘这八个字。
　　“你是谁？”顾萦出声问道，他检查了过顾萦的伤又见她并无疼痛不适，又觉得被小娃娃先声夺人更是无奈，于是蹲在地上与顾萦面对着面，温柔笑道：“我姓苏，名砚。”
　　顾萦张了张口，“我不是问你叫什么，我是想问你在这里做什么，人吓人吓死人，我年纪小不经吓的。”
　　苏砚看着她们两个的样子笑出了声，“我是来找月下美人的，倒是你们两个小丫头，半夜不睡觉跑到这林间又是干什么的。”
　　顾萦手朝他背后一指，“我们是来看萤火的。”苏砚觉着她分外可爱，便又道，“看你们刚刚的样子吓坏了，我送你们回去吧。”
　　小桃刚要说好，顾萦撅起嘴，“我们才看了一会会，没看够呢，不如你继续找你的月下美人，我们继续看我们的。”苏砚站起身，对她招了招手道，”我已经找到了，你要不要也来看看。”
　　说着跟他来到那古树后面，果然在草丛里有三四株昙花，紫色筒裙拖着洁白的花朵正望月而发，静美无暇，苏砚蹲下身细心的了采了一株花道：“我来寻此花入药，不想吓着了你们，真是对不起。”
　　顾萦也蹲下身看着昙花，笑嘻嘻的说：“没事没事，今天出来倒真是赚大发了，看了萤火虫，托了你的福还能看到月中花。”末了看着苏砚叹道：“多么美好的一个夜晚……”小桃在旁边翻了翻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