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是吾乡》暖煦

4、往事

　　顾萦看着眼前少的可怜的行李，顿时心里咯噔一下，原想着去城南学习，就权当去短途旅行的，可这行李也实在不像平常人家的小姐出行，是去当苦行僧的吧，只有几件粗布衣服及日用品并一些笔纸之类的。

　　曲盈意拉了她的小肉手，眼里满是疼爱说到，“阿萦，你还这么小……，到了赵师父处可要听她的话，不许顽皮。到了中秋你爹回来的时候我再把你接回来。”

　　顾萦看着曲盈意头上垂下的流苏，眼睛不敢看她，小鼻子抽了抽，委委屈屈的说到：“娘，阿萦怕，阿萦不想离开娘亲。”说罢，真的挤出了一点眼泪，顾萦倒是有点真心实意的，前路茫茫，她这具身体又这么小成不了什么事，顾府是一座遮风挡雨的温室，猛然要她去当苦行僧可不行。

　　曲盈意笑骂道：“原来不是舍不得娘亲，只是害怕吃苦。”顾萦脸靠着她的臂膀蹭了蹭，带了哭音，“阿萦也舍不得娘亲的。”曲盈意抱紧了她，“快去吧，赵师父等着呢。”

　　丫鬟不能都带着，因小桃机灵便被指了去照顾顾萦，曲盈意看着二人上了马车，站在门口望了许久，身旁的李妈妈叹了口气过去轻扶了她，

　　“夫人快回去吧，小姐长大后会明白的。”

　　曲盈意忍了好久的泪水终于在眼里打了个转儿掉下来了，“我只想阿萦不要像我一样软弱，长大了能有勇气选择自己的路。”李妈妈知道劝不得，便扶了她回房，曲盈意回到房间打发了下人从箱子里取出一只玉笛，她是世家女，从小琴棋书画俱是精心学了的，她擅琴不擅笛，只因那年那人傍着细柳垂杨吹了一曲春风令，她便羞红了脸，此后偷偷学了笛去，如今回忆里拂去蛛丝尘网，那曲调又响了起来：

　　情深意真，眉长鬓青。小楼明月调筝，写春风数声。
　　思君忆君，魂牵梦萦。翠销香暖云屏，更那堪酒醒。

　　曲盈意记得最后相见，他已经被软禁，消瘦了许多，精神也不好，一身青衣洗得见了白，见着她又惊又喜，却依旧言语温和，彼此都知道是最后一面了，他又吹了这首春风令给她听，因病体难支，吹的断断续续，终于在魂牵梦萦处难以为继，他苦笑道：

　　“实在是抱歉，本想留给你一个好收梢的。”

　　曲盈意擦了擦眼泪，郑重拜下行了大礼，“此一别恐再见无期，殿下珍重。”
　　起身离开的时候他开口问道：“阿盈，听闻你诞下一女，可有取名。”

　　曲盈意听他主动提及此事觉得难堪，低下了头，道了句：“还未曾取名。”他突然就笑了，似拨开云雾得见月光皎皎般清明，“不知道是否像你，我若有幸，可否给她取个名。”

　　曲盈意抬头见他言笑晏晏，仍是当初如清风朗月的气派，又行了常礼道：“请殿下赐名。”
　　他把玩着手中的玉笛，“阿盈，她必是很像你的，思君忆君，魂牵梦萦，也叫‘萦’可好。”曲盈意一点即透，忍着泪意道了一句好。

　　当世七姓，武安云氏，太原荀氏，清河崔氏，平阳谢氏，上谷柏氏，汲信范氏，宛南曲氏，曲氏一直居末，除其他几族有压制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未曾有曲氏女在后宫中登临高位诞下皇子，都道如今天朝的帝皇，追宗溯祖身上都或多或少有着其他六族的血脉。曲氏最多也就攀个亲，本来世家鼎盛之时对与皇族结亲并不那么看重，反倒是世家之间的强强联合更为重要，但是如今各世家人才凋敝，后起之秀来势汹汹，各世家也就不得不把与皇族联姻重新提上了日程。

　　曲盈意是曲家唯一的嫡女，上头虽有三个哥哥，但是曲家在她身上下了不少功夫，本想着是要聘与一位皇子做正妃的，却不料曲盈意在谢家宴上与先废太子萧恒误打误撞看对了眼色，彼时萧恒已有正妃柏氏，曲家家主曲信则想着做侧妃虽是有些委屈自家女儿，但是太子来日登基，曲家必能占得一席之地，这点委屈也算不得什么了。双方都未及提起的时候，宫中便传来太子欲谋国弑君，被废太子位的诏旨，曲信则一边擦了冷汗一边庆幸，但曲盈意与太子之事各大世家均是心中有数却没宣之于口，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顾东来前来提亲，曲家便应了下来，早点嫁出去免得事后皇帝追究有口难辩。

　　曲盈意起初死活不应，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同意了，安安稳稳了嫁了顾东来，生了顾萦，与娘家却没再亲近过了。曲夫人担心女儿出什么幺蛾子，便指派了李妈妈跟她过来，这么些年，李妈妈看在眼里只觉得小姐比未嫁之时更加安静了。并无异常。

　　这些事顾萦自然不知道，顾府除了李妈妈也无人知晓，曲盈意近些年更是低调深居简出，先废太子的事又成了禁忌，京中大小的宴会很少人嚼这一段八卦了，李妈妈在窗外听见了曲盈意的笛声，不知道为什么心下有些慌，但转念一想可能是因为顾萦离家，曲盈意心中不免寂寞之故。便下去准备膳食了。

　　顾萦第一次出门，因为身高不够够不到窗户，便爬起来跪在凳子上，撩起车帘看着外面的街市，人来人往，一晃而过的脸，忧愁的，喜悦的，街边商贩众多，卖混沌的，卖糖人儿的，卖首饰的，卖菜的，她觉得新鲜极了，便跟小桃商量着想停下车下去逛逛，小桃一脸为难:“小姐，下去不是不可以，可是我们没有钱……”

　　顾萦顿时就懵逼了，心里拔凉拔凉的，抖抖嗦嗦的去找包袱，小桃小心的说道：“小姐，别找了，没有钱……”顾萦小嘴瘪了瘪，“小桃你也没有钱吗？”

　　“奴婢是有些铜钱的，可也只能买些不值当的东西，每月的份例都给家里了……”

　　顾萦顿时泄了气，抬起头看着小桃的眼睛认真的问了句：“小桃，你跟我说实话，娘是不是我亲娘，我是不是被捡回来的。”小桃觉得有些好笑，“小姐，夫人临行前叮嘱过小桃，要尽快赶去城南，中途不能贪玩耽搁，不带银钱不是夫人的意思，是赵姑娘的意思，赵姑娘担心小姐贪玩若是误了时辰也罢了，若是遇上危险就不好了。”

　　顾萦还未见赵占秋真容便吃了一瘪，很是不是快，小桃见她风景也不想看了，怏怏的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便从怀里掏出一些蜜饯来哄她，听见顾萦嘟囔着，有钱走遍天下，无钱寸步难行之类的话，就笑到：

　　“要不就下去看一看，不买东西不就行了。”

　　说着二人便让停了马车下去了，顾萦第一次切身的处在了旧时的街市中，坊巷院落，纵横万数，处处拥门，各有茶坊酒店，勾肆饮食，马路周边又有各色摊点，卖奇巧器皿百色物件，也有各色小吃应有尽有，她已不是小孩，对吃食虽有兴趣，却无法抵消心里的惶惑震惊，这个世界，若是想要独立，她不知道该怎么样去谋生。

　　小桃寸步不离的跟着她，掂量着身上的铜钱，想着小姐想要买个什么若是钱不够怎么办的时候，并不见顾萦对任何吃食小玩意儿感兴趣，只是边走边看，周边的百姓倒是对顾萦有些好奇，见她长的圆润白皙，五官甚美，虽穿着布衣却是细皮嫩肉，富贵人家的样子。

　　顾萦看了一圈，觉得再耽搁下去会挨骂，就与小桃继续赶路去了，她若有所思的问小桃：“你是因为家中困难，才来顾家为奴的吗？”

　　小桃冷不丁被这么一问，觉得奇怪“是，家里养不起，便只能卖了。”

　　顾萦没说话，一路沉默着一直到了赵占秋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