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乱中走散 ...
-
当天晚上,父亲把军刀擦锃亮,许久没有睡下。母亲半夜爬起惊动了我。
我睁开眼睛看到母亲站在门口看着父亲。而我默默的看着他们两人,那时我还不懂事,但是隐隐的觉得,父亲要去面对生与死了,而母亲却只能替父亲担忧而尽不了半分力气。
第二天早上。母亲给父亲整理好军装,父亲挺直了腰板。母亲眼睛有点红,不知是哭过了,还是眼睛里忍着泪水。母亲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她有文化,很明事理,知道父亲的职业,但他也懂得一个军人的荣耀就是在杀场上去争取的;母亲也明白,杀场上的残酷。父亲傻笑着说:“我就要去建功立业了,浑身的本事就要有施展的地方了。保卫国土保卫家人的时候到了。”
父亲那一刻有些黝黑但也十分俊朗的脸,我深深的记得。
父亲深深的拥抱了母亲,招呼过来一旁的我,你是家里的男子汉,保卫家里人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遵命”我敬了一个十分不标准的军礼。然后父亲抱起我,“等着我回来”。父亲的表达始终都是那么含蓄,这也是他给我们最深的爱了。
家里人都来到宅子,也有邻居们赶来的。爷爷在正房门口没有说话,奶奶手里拿着念珠,院子里好多人。伯父过来说;“战场上别分心,家里有我呢!”
爷爷说:“刀都擦亮了吗?去吧别担心。”
奶奶拿出了前段时间求的平安符给父亲并嘱咐:“一定要小心啊!”奶奶说完嘴角便开始抑制不住心里的担忧之情想要哭泣,父亲接过平安符放到了胸前的口袋。舅舅也来了对父亲说:“团里有什么需要资助的可以说一声,我们也能为抗日出点力。”。对门邻居刘爷爷也来了说:“放心吧,有什么事我们互相照应着呢。”一个个的都和父亲说了点什么让父亲宽心。父亲说:“家里就劳烦各位了。我们不会再叫小鬼子再猖狂的,我们要教训下小鬼子,让他知道下中国人的厉害。”说完走出宅门,骑上他那头枣红色的战马,随行的几个骑兵战士也背着枪在等候父亲,家里人都拥到门外,父亲回过头在马上敬了一个军礼,然后下令“出发”。一队人马随着父亲在胡同里向西边出发了。
舅舅是北平几代的本地人,几代人都在这里做生意,家里也是十分殷实。爷爷在袁世凯时期便在北平担任华北矿物和煤炭物资职务,对资源十分熟悉。
父亲一连在前线呆了半个多月,大概十几天,在这十几天里,家里人也都揪着心,每一声枪响,每一声炮弹的爆炸声都让母亲和家里人都为之一震。
许多工人学生也都涌上了前线,帮着制造工事,包扎伤员。
七月二十七日那天南苑方向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和炮声,甚至隐约都可以听到喊杀声。
那天中午爷爷和伯父伯母突然匆忙回到了家里,爷爷招呼出家里的所有人,包括佣人:“大家听我说,赶快把家里的东西收拾起来,先把值钱的东西搬到第一辆卡车上,刘厨师,招呼厨房的几个精壮跟我来,先把卡车上的大木箱子抬进正堂来。”几个人把大木箱子抬进了正房。”
伯父叫了几个其他的家丁,在东厢房开始归置东西,舅舅也来到家里,带着几个伙计帮着母亲归置我们家的东西,母亲说:“这要到哪里去。”
舅舅回答:“宋哲元给军部和工商界人士开了会,南苑已经被日本人攻打下来,这几天小鬼子集结了重兵在城外,宋委员长让我们赶紧向南转移。咱们家的资产已经大量换做银元存入中央银行了,还剩下些不少古董名贵物品,父亲早已经搬到了南京的宅子里去了。到了南京你大伯兄的岳父已经在那边安排好了起居住宿的地方,不用担心。快把一些贵重的物品拿到箱子里,今晚连夜拉到南京去。”
“好。”母亲回答了一声便开始到床头箱子里开始装贵重物品。床头箱子里有几抽屉的金银首饰,还有一大把的银元,母亲把银元揣到身上想做随身花销用,把首饰整理好装到了箱子中。
“小枝,你去领着他们把里屋子里的字画和花瓶,都收拾好”
“是,少奶奶。”小枝就指给他们哪里有个罐子,那里有个花瓶,哪里有个摆件。
舅舅招呼过来几个人,帮着吧屋子里摆放的古董字画,几个瓷器坛子,和几幅字画装到了箱子里,打上封开始往车上搬。不一会往日住的屋子便被搬的空荡荡的,一丝生气没有。散落了一地的杂物、架子上和墙上那曾经放过坛子和贴过字画留下的印记,内心也跟着空了,没了着落。
母亲领着我到院子内,花园里的花也不知道被谁践踏,房前的矮树也好像被谁在中间穿过去弄得一片树丛中间几个口子,那棵海棠树两侧的树叶和已经开了的花瓣被碰的散落一地。伯父爷爷的屋子还在搬。母亲带着我到大门外站一站,省得碍着院子内搬东西的人。到了街上,家家门口都是马车,卡车什么拉货的车,都在往车上装东西。好在都是大户,各家的宅子都比较大,隔着好远才有一个大门,也难怪,这条街上住的人家也都是非富既贵,要么是随西北军、晋绥军来的军阀管事的,要么就是前朝遗老给当下的执政者效力。大街上也是乱哄哄的,各家各户的姨太太,小姐们,也都张罗着。
“小心点,这个好珍贵的,可是唐朝的。”
“轻点放,这东西贵着呢!”要么站在门外等着别人搬完。
回到院子里,看到院子中间摆放着一个两个大红木箱子,爷爷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把其他收拾好的值钱东西搬上车。
“ 东西都搬完没有。”爷爷问道。
“还有最后一箱了,老爷您面前的箱子还要搬吗?”搬东西的管家问道。
“ 这个不需要搬。”爷爷回答。
过了一会,东西都装好了车,爷爷把佣人们都叫了过来,都围在红木箱子周围。
“各位,小鬼子已经打到南苑,南苑已经丢失,各位在我家中我视大家如亲人一样,各位对我也是很用心,北平就要沦陷,日本人就要接手,我也要随宋委员长向南撤离,跟我走的马上收拾行李。这里还有我在南京的地址,如果日后要投奔,尽管来做原来的职事。如无法随我们离开的,这里有五千银元,你们都分了,便可离开了,诸位保重。”
管家:“老爷,我在府上伺候您大半辈子了,我愿与家人随你去南京。”
大概有一半的佣人都跟着到了南京。
剩下的人都有各种原因的的便留了下来。小枝没有随我们走,他的爹爹病了,不能远途奔波,便留在了北平。
有两个司机也不能和我们去南京,也是无法照顾老小,于是便留了下来。
有两辆车子无法开到南京了,司机便把我们送到列车站,便是送我们最后一程。我们随一行女眷还有随行的几个家丁,来到了火车站,火车站人山人海的都是急着离开北平逃难的,城里的所有能逃的都往南逃,造成火车站的拥挤,火车站维持秩序的也无法再维持,火车也不再按点发车,而是坐满了就发车。车厢里看上去十分拥挤,好些人也坐到了火车顶上,也不管能不能掉下来,只管离开了便好。
我紧紧的跟在母亲身后生怕被人群把我和母亲挤散,家里人也彼此招呼着,姑姑和我和奶奶被涌动的人流冲散,姑姑们大喊:“娘,,,娘,,,”。
奶奶也大喊:“姑娘们,到南京汇和吧,箱子里有南京的地址。”铁路上和公路上都是逃到南边去的人。我和奶奶还有母亲随着拥挤的人流慢慢的挤到火车附近,火车的门比较高。
母亲说:“娘,我先扶起你上去。”
奶奶说:“让小孙子先上,我不着急。”
母亲说:“我先扶娘您上去,小祺我抱他上去就可以了。”
娘此时已经气喘嘘嘘了,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奶奶扶上车。这是时来了好多兵还有好多伤员,拥挤着冲开人群,扶着伤员便上了火车,好多人还被哄下了车。:“你们怎么这样。”有人冲着当兵的吼到,当兵的痞里痞气的看着这个人,用枪托狠狠的砸倒了那个人,激起了大伙的愤怒。便与周围的人厮打起来,当兵的们豪不客气,狠狠的打着这帮与他们抢着上车的人,这时车站不远处一颗炮弹爆炸了,又有大批的当兵的像车上涌人群便乱了套。我看见母亲大声叫我,却听不到他的声音,吵杂声盖过了母亲的声音,车站开始乱了。我渐渐被人流挤开看不见母亲,我在大人们之间视线渐渐全部被遮挡,随着人流的方向,也不知道被挤到哪里去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因为我已经听不到自己的哭声了。渐渐的火车开始开了。人群中也有好多人在互相喊着。我不敢离开现在的位置,我怕母亲一会回来找不到我。我也不敢上车,我不知道上了车该去哪个方向。我就这么等着等着………也不知道又被挤到哪个地方了。我开始哭了,我看到眼前的世界都模糊了,我的嘴角也禁不住的拉下来了,我知道我哭了。天渐渐黑了。还有好多人没有上车。我开始试着走出人群,我看到高高地我该到哪里去。我开始有点冷了,我又不刚坐在避风的地方,怕母亲看不到我。我有些困了,抱着膀子就那么睡了,我开始累了,有些饿,有些冷,有些困,看着还有人在上车,我等着有哪个大人来接我,又渴望有好心人能带着我到一个暖和的地方,可是这这么乱,又有谁能顾得上我呢。
天很黑了我便走到一个避风的地方蹲下,旁边还有一个脏兮兮的人身上盖着破席子,我害怕极了,有好冷,我用余光看着他。只要他有什么动作我就飞快的跑掉。我看见他抬起头看我,整个脸是黑的,只有眼白显得很白,看了我一眼,便躺下又睡了。我感到可以在这里呆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