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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浅褐色的眼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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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归楼出了个姑娘。相貌传闻凌驾不归楼自打建楼以来的所有名倌。
没出三天,就风光盖住如意姑娘。如意姑娘芳龄二十四,来不归楼近十年,在花魁位置上待了近十年,难得有个温润的性子,被空降的宁素素夺了光彩也不恼,跟陈九娘称病避了过去。
不归楼作为南域最顶级的风月场。三等卖皮囊,二等卖笑,一等卖才情与风骨。而不归楼的花魁,往往是风情风骨皆藏匿与一张皮囊之后。宁素素是不归楼建楼以来的头一个上位及快的女子。自是上上等,与寻常花柳巷女子不同。
这一切,都是盛长平安排的。借势宁素素千载难逢的容貌。不过几日,无欢这个名号,就响遍了南域的欢乐场。
盛长平和宁素素,也就常住在不归楼。
宁素素不解,盛长平答应她替他对付九娘,隔日却让自己去找九娘,自请入了不归楼的倌籍。
盛长平教了她一支舞,她就靠着这支舞,扶摇直上。
几日后,盛长绝带兵入驻城中。没住在醉仙楼,在不归楼要了上好的雅间,住了下来。
盛家这一代,八子五女。盛家以忠孝礼义作为家规,虽然盛家权势盖南域,家中子女却从未闻有斗技争宠之事,向来是一团和睦。盛长平是盛家幺女,盛长绝是盛家第三子,按说两人都在城中,又都在不归楼,应该早都见上一面才是。俩人却迟迟未相见。盛长绝带兵入城,若按往常,盛家出兵定是要有大动作,清理那反叛势力。
小城凡是个角儿的人物皆人心惶惶。
盛长绝跟没事人一般,静住在日日点无欢献舞。
无欢媚笑着献舞。那舞极具谄媚态,舞时人宛若一飘带,无骨状。配飘纱起舞,人显得若影若现,是浮动的烛火,旭日映在溪水上的余晖。还是世间那独为你而燃的烛火,那独为你而升的熹光。任是不归楼任何一个姑娘作此舞,皆可媚态横生。更何况这人是无欢,不归楼等了多年的无欢。
人人都以为,盛长绝迷恋上了无欢。
一月有余。
无欢在雅间的小戏台献舞,盛长绝就坐在桌子边看。他双手盖着膝盖,一身银色的段布衣裳。他长得高大,面庞线条分明,有着南域男子惯有的男子气概。他往往面无表情,时时刻刻有着像是大敌来犯的肃杀。当你对上他褐色的眼眸,你会不由得打个冷颤,发出这样的感想“他定是杀过很多人吧。”
他不碰桌上的酒菜,只是漠然的看着无欢的舞蹈,像是看着一具尸体,透出一股寒意来。
盛长平推门走了进来,这是兄妹间的第一次见面。
无欢识得眼色,款款收尾,放下戏帷。暂避开两人的相见。
盛长绝没回头,张口道:“果然是你啊。无欢无欢,果然一切你一直都知道啊。”他声音沙哑。
盛长平坐下,给自己斟酒,拿起碗筷,徐徐说道“现在,你能感受到她的逝去了吧。你,也装不下去了吧。”
盛长绝有一个秘密。
盛家是个大家族,他有七个兄弟,五个姊妹。最不受宠的,是盛长平和盛长欢。盛凌丰作为盛家的家主把儿女教育的很好,即使是异母,儿女间也亲密无所隔阂。
只有盛长欢和盛长平除外。她们的母亲,是北域人。盛凌丰对长欢长平母亲的感情也模棱两可,像是冷落,又单独置办了三间房舍给她们母女住,规制与大姨娘相同甚至更甚之。
可子女间,他极少跟盛长欢盛长平说话,也很少过问,全然当没有这两个女儿。逢年过节一众儿女皆收到了礼物,唯独她们没有。如此明显的冷露。察言观色,其他九个兄弟姊妹都排斥欺压她们。
每每当她们受到欺辱,盛长绝只是站在人堆里。不做声,也不阻止。盛长欢总是会反抗,哪怕一敌十也绝不低头。盛长平话少,往往低着头,站在姐姐后面。
盛长欢努力练习骑射,跟着先生学功课。挨打了也不低头,做着无谓的反抗,奢望着父亲哪怕一点点的爱。比起盛长平,她更加不老实,总是口出狂言,于是便遭到更强的针对和折磨。
一晃多年,她十四岁了,成了南域里远近闻名的美人。
她那来自北域的美丽的母亲开始教她舞蹈。第一支便是这些天无欢日日夜夜跳的那一支。
那一天,他本是前来提醒她晚上小心。几个姐姐处于妒忌心,合谋找几个流放之人败了她的清白。
隔着一段距离,她看她起舞。
“母亲,我喜欢这支舞,像是把自己整个人都奉献出去了一般。”
“是么,长欢,我倒是不喜欢。”
“母亲不是常常为父亲跳这一支舞么,为心爱的人奉献难道不好么。”
“长欢,无论男人和女人,只有先成全了自己,才能去爱人。一味地奉献并不可取。”
她忽然探头,看见了他。
他也看见了她,一双浅褐色的眼睛。
她将计就计,让父亲洞悉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几个姐姐虽然没有受罚,也受到了训诫。
又是一日,她躲着其他兄弟姐妹,偷偷来找正在练功的他。只为跟他亲口说一句感谢。
她像是全然忘记了那些年他漠然的站在人群中不顾她的困境。
“我会永远记得你的恩情。”她笑起来有一对梨涡,反而削弱了她空灵的美丽。
一对浅褐色的眼睛。南域人以深褐色的眼睛为荣,他却为那对浅褐色的眼睛魂牵梦绕。
他没有亲姐妹,打那之后,便把她当做亲妹妹对待了。
暗地里,他会不着痕迹地帮她。几个兄弟姐妹也大了,长兄已经成年。再玩儿时的恶作剧早已说不过去。长欢和长平的日子也好过了起来。可成长总是越来越艰难,刀光剑影血肉模糊是伤,暗影无形的伤害,兴许更为致命。
盛凌丰说要把盛长欢送往京城人家寄养,以备来年选秀。
可是盛长绝偷听到父亲和母亲说,只是把盛长欢送至北域随便安排户人家,生死不论。
人皆说虎毒不食子。可是盛凌丰不是。又或者在一开始,盛凌丰就是这样打算。
那时盛长绝也不过十五岁,他没了分寸。亦不敢去告诉盛长欢。
次日,盛长欢偷偷来和他告别。她全然不知何为自己的未来,像是为父亲的决意伤透了心,却又鼓起希望和爱来,她一向如此。
“希望三哥能在危机时刻帮帮长平和母亲。长欢远在京城,必将日日感激。”
一晃八年过去。你能有多爱一个人,你能有多珍视你给她的承诺。
盛长绝稳重,受到盛凌丰的器重。八年,他几乎被打磨成一个合格的盛家少主的模样。只有一双淡褐色的眼睛,偶尔在梦中出现,让他在寻不得生存意义时,有所慰藉。
当盛凌丰下令让他杀了那个北域女人。他动手了。毕竟是八年,毕竟,比起那双已经消逝的眼眸,他的锦绣前程更为触手可得。毕竟这些年,那些权谋与利益,那种当权与否的体验比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更为真切。既然她不在了,那承诺也就不复存在了吧。
“请三哥替我在危机时照顾母亲和长平。”
那个漂亮的北域女人放下眉笔,用南域人善用的刀剑了断了自己。
鲜血遍地。
回忆起往事,盛长绝青筋暴起,眼眸充血。兴许就是北域女人死去的那一刻。那双本来越来越淡的眼眸又开始鲜活起来。她笑着,带着那对让她看起来不那么美的梨涡。她在梦中也未曾怪他,只是一遍一遍地跳那支舞给他,那支奉献了全部自己的舞。
“把自己奉献给要感恩的人,是好事。”她曾说。
“到此为止吧,是时候做个了断了。”盛长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