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蒂莲》一滴暴雨

2、并蒂莲-初识

　　是南域的一个小城。
　　大概是花柳巷的一条后道吧。几个大汉踢打着一个少女。少女紧紧的护住怀里的布包。发出阵阵嘶吼，不是哀嚎。而是嘶吼。没一会一群大男人也打累了，倚在墙壁边上抽上几袋烟，威胁地上的少女不要不识好歹。
　　少女似乎是全无惧意。总是躺在地上，血水和着地上的污渍，狼狈不堪。也从嘴里发出咒骂来。很难想象一个正值二八年龄的妙龄女子能发出那样的咒骂，难以入耳的词汇胜于中年骂街的泼妇。
　　那些污秽难听的泼辣话，更是激怒了一帮男人，他们更激烈地殴打，甚至拿起了棍子。
　　血味压过了后巷泔水的酸臭和常年堆积的木柴发出的霉味。再打下去，就要出人命了。
　　一辆马车正正地停在不远的巷头。
　　几个大汉霎时间就停手了。常年当差的经验早让他们白“不惹贵。”这一保身之律。
　　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女孩从马车上走下来，身后跟着一众镖师。
　　该从怎么样的视角看待此刻走来的女孩呢。从几个已经被镖师吓着的大汉看，这是权贵。从倒在地上已经没什么意识的女子的角度看，这是个陌生人罢了。
　　就从上天视角看吧。这是个实在谈不上美貌和可爱的女孩。只是能从哪一张平平常常的脸上看出一丝年轻着的气息，是十几岁的少女。从身后跟着的镖师，几大马车的东西。一身豪华的段布红衣能看出，这是有钱人家的小姐。
　　大汉有点慌乱了，为首的兴许还让手下去通知个谁。女孩却不客气，吩咐着镖师一扫众大汉，带着气息微弱的女孩不紧不慢离开了。

　　“你知道本宫为什么会养一只猫吗？”宁太妃曾经这样问我。
　　“当我在这宫中一无所有时，我还可以养一只猫，它只能忠于我。我可以爱它宠它，打它骂他。它只能忠于我，甚至我死，它也是得陪着我的。”
　　“毕竟，它是那么的微不足道啊。”宁太妃一边满眼温柔的抚顺着猫毛说道。
　　“那个时候，长平。或许也是那样想的吧。”
　　这是宁太妃和盛长平的初识。
　　盛长平。南域盛家五小姐。其亲姐姐盛长欢，后为孝德皇后即后来的德庄太后。

　　宁素素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几天后了。她一睁眼，就看见客栈内陈旧却价值连城的桌椅家具。这是醉仙楼，南域最出名及昂贵的客栈。虽然是小城，由于地处南域与中空的交接处，当年大竹开年，尊胜皇帝曾经来过这里与南域霸主盛家谈判。尊胜皇帝好饮酒。享年九十八，为人慈善，仙风道骨。兵不血刃，使得南域归附与大竹。有人说，是盛家仁慈，不愿见南域论于战乱。也有人说，是尊胜皇帝妥协，明面上是大竹，实际上与盛家平起平坐。总之，醉仙楼由此渊源，发展成南域内最负盛名的客栈。南北往来重要官员的休憩处，往往在这。
　　“醒了么。”眼前穿红色衣服的女子放下手中的书卷。
　　“还能动么，能动便起来吧。陈九娘要见你。”
　　陈九娘，是不归楼的第二任楼主。因为有醉仙楼这样的客栈存在，自然也就衍生出南域最盛名的妓院来——不归楼。楼主都叫九娘，只以姓氏相区别。
　　宁素素下意识的拿手在腹部扑去。那个昏迷前一直被她护着的包裹已经不见了。
　　这些自是被盛长平看在眼里。
　　“那个包裹我放在柜子里了。”
　　闻言，宁素素看向盛长平，心里的不安与戒备放下了一半，又另起了一半。
　　“那是陈九娘的东西吧。”盛长平移步向门口走去。
　　“快点来吧，你昏迷的这几天，陈九娘来了有几趟了。”
　　宁素素忍着腹部传来的阵阵痛意，起身也往门口走去。路过铜镜的时候，她有稍稍的迟疑。
　　铜镜里是一张令世间男子垂涎女子艳羡的脸。
　　“也没有办法了……”宁素素想。

　　纵是已经知道了，宁素素是个美人。陈九娘看宁素素第一眼，还是感到恐惧。是一张怎么样的脸呢。南域自古便出美人，千娇百态。而作为南域最有名的妓院，陈九娘自是见过无数美人。看着眼前这张脸还是生出一股惧意来。作为不归楼的楼主，她自是把貌看做一种权利与武器，明白一张动人的皮囊能在这世上创造何种价值来。此刻宁素素的脸，对陈九娘便是如此，生出一股威胁与压迫来。
　　怔了好一会。陈九娘才回过神来，方开始跟宁素素说话。

　　“是九娘让你来偷文卷的吧。 ”陈九娘不慌不忙，摆起了架势，端起了茶盏，抿了一口，并不看宁素素，一搭一搭的拨弄着茶盏盖儿说道。
　　她总需要用多年累积的经验与架势，来掩盖自己刚刚初见宁素素惊为天人的失态。
　　盛长平用目光示意宁素素也坐下，毕竟她还带着伤。
　　盛长平负手立在桌边，比起年长的陈十娘，她更显示出一种主人的姿态来。她是盛家的人，陈九娘也要敬她三分。她体格健硕，身高又可与平常男子相平，更显得魁梧。一身红色段布衣裳倒像是寻常家公子的打扮。
　　她站着听着她们两个的对话。
　　宁素素也是不卑不亢，挺着背坐在椅子上跟陈十娘说话。只是从她藏在桌下攥着的手可以看出她的伤口是痛的。
　　大概聊了近一个个时辰，陈九娘才出了门。临走还冲着盛长平施了一礼。

　　“所以，陈九娘并不知道你……你长的……”盛长平没有说下去，该如何形容宁素素的长相呢，说出来一些夸赞的话会显得怪得很。
　　“是。”
　　“你为何替九娘做事”从刚刚他们的对话里，盛长平知道。宁素素偷了不归楼的一书卷，受命与上一个九娘。
　　宁素素看了盛长平一眼，像是嫌她问的太多。最终又还是开口解释，毕竟她救过自己一命。又是因为她保着自己，才暂且没有被陈九娘为难。
　　“因为九娘过得凄惨，陈九娘成了二任楼主后，对九娘的供奉越来越少。唯有抓住陈九娘的把柄，她才能有好日子过。”
　　不归楼。与美人有关的地方，就有王公贵族，就有那权势。能成为楼主的定是那万人中的人尖儿。想不到曾经的不归楼楼主也沦为这般需要人供奉的地步。盛长平倒是颇有些感慨。
　　“你知道，如果那个书卷流传出去，盛家不会放过陈九娘。”
　　听到盛家的名字，盛长平的心里暗暗思忖着。她是盛家人，自然清楚南域内的不归楼盛家是管得着的。可若只是一卷文卷。那定是写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哦？所以九娘知道你的样貌？”盛长平会这样问，是因为在她把宁素素从花柳巷后街安置到客房时，宁素素还是个面容平庸甚至丑陋的平庸女子。她伤的实在是太重，面庞全是血迹，盛长平只好用温水给他擦尽又拿来药瓶给她上药。等到一切都落定了，盛长平发现伤口周围的肤质白白嫩嫩，起初她以为是自己用的药劲太大灼伤了皮肤，正准备上点寻常药店的药才发现那被药水擦拭过的的白，更像是完好的完美的少女的肤质。她又拿药水试了试，一张见证风吹日晒的皮肤和雀斑被擦拭去，显出一张原本的容貌来。
　　宁素素掩盖了自己的光芒用一张农家姑娘的脸盖住，比起江湖的易容师，宁素素明显高明了许多。
　　沉默许久。

　　“九娘发现了我的样貌。如果我不拿去文卷，她便将我献给陈九娘。”许久，宁素素才开口，语气依不似先前那般沉得住气。
　　她不能得罪盛长平，偷取文卷失败，陈九娘也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样貌。只有眼前的盛长平能暂时保她安全。她无路可走，至少现在没有。
　　“当不归楼的花魁不好么。”盛长平问。
　　宁素素扑通一声跪下。不顾一身还没愈合的伤口，像是没有疼痛一般。冲着盛长平行了一个大礼。那是南域世世代代流传的最尊敬的一个大礼了。行礼者跪地，俯身以额头扣叩地，手臂合拢，全然贴乎与地面以显示完全的归附。行此礼时，行礼者的全是由指尖到脚尖都是使着劲的，不然一眼便可观望出行礼者的懈怠来。年级大的人，若要行此礼，骨子架往往受不了，卧床半年不见好。因行礼之隆重与难度，故而很少见。
　　“以貌侍人者，色衰则爱驰。”宁素素没起身，依旧保持着行大礼的姿态。
　　“小女不才，却痴心有个更好的结局。”她字字铿锵而坚定。

　　见她忽然行如此大礼，盛长平立刻伸出手欲扶她起来，还没碰着她，又短暂的停留，方才缩了回来。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床，望着城中最繁华的街道亮起的星星灯火。
　　这是她此生第一次受如此大礼。她是真的不想成为不归楼的女子吧。
　　而自己，自身尚且难保，能帮她吗。
　　她在谋划。
　　“起来吧。我可以帮你对付九娘。日后我有需要姑娘帮忙的，也还请姑娘相助。”盛长平说。
　　她大步流星地往门口走去，一袭红袍带走一阵风。
　　宁素素着素衣仍然跪着，保持着行大礼的虔诚姿态。
　　她亦在谋划。

　　距离最后她们离开南域的日子，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