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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并蒂莲-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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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冷宫里遇见宁太妃的。
那是竹历六十五年。那一年我八岁。因为家世变故,母亲去世,父亲不得已送我入宫当个小宫女丫头,自己随文将军征战南海原。他承诺会在我十八岁那年接我出宫。我那时八岁,还不懂一入宫门深似海这一说法。我只是满心欢喜,怀着重逢的期待哭着与父亲道了别。
父亲托人给我安排在冷宫里做杂役丫头。嬷嬷告诉我,冷宫虽冷清寂寥,却是这宫中最安全的地方。
在一个冬天的下午,我遇见了宁太妃。
那天雪下得大得很,我被嬷嬷差使着去给娘娘送暖炉,和司衣局为她赶制的斗篷和冬衣。
宁太妃住在冷宫里,却甚至享受着比其他没被打入冷宫的娘娘更好的待遇。一个不大不小的宫殿。每天都有宫女为她打扫屋子,和安排起居洗漱。有郎中为她定期检查身体,外域进贡的补品也少不了她这一份。皇上一个月也总会来看她几次。只是往往隔得远远地,看她舞一段,或者看她发呆,睡觉。
我后来明白,这一切的“恩赐”都是因为她旷世难寻的美貌。她一切的宠爱,都是因为当时的圣上有着恋美的癖好。他只要她活着,竭尽所能保持她的容颜,让她像一幅画一般,可随时让人观赏。哪怕她日日夜夜被心魔折磨,疯疯癫癫了近三十年,
宁太妃真是好看,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躺在床上,被子摔落在地上,她因为寒冷而蜷缩着身体,有一种赤子所有的稚气。她躺在那,就是一幅大竹最盛名的画师也画不出来的画。
我在前朝,见过许多美人。除去宁太妃,还有一个就是孝德太后。她们都是我此生所见过的顶尖儿的美人。却是截然不同的类型。
宁太妃的五官柔和,体现女子的柔美。她双目是含情的,永远是包含着炽烈的感情与欲望,爱恨都是。她大概能是这个朝代最受追捧的美人,因为她的一双目,可以满足所有渴望权力的人所需要的虚荣崇拜。纵使她的内心是坚强的,狡黠的。却无法改变那一幅千古以来人们所热衷的所谓女子的完美容貌。权力掌握者都想把这幅皮囊收入囊中,作为自己的赫赫勋章之一。
而孝德太后的美,是缥缈而握不住的。她五官菱角分明,薄唇。绝不是风情妩媚。她有一对不似寻常后妃温柔的平眉,眉峰也是凌冽的,却并不咄咄逼人。她总是半垂眸,无论何种重大场合皆是如此,目空一切,心中早已谋划详尽。薄情而寡恩的长相,却显示出一种别样令人着迷的韵味。半是威严半是哀伤。
比起宁太妃,孝德太后的美更高一筹。她是权力者所争夺而不得的对象,那份独一无二无法言语的迷人,大概是来自得不到的不甘与征服她的向往。后来我想,在一个人面前孝德皇后定是不美丽的。褪去那份神秘感和不可获得,她也就成为了一个如同宁太妃那样,拥有绝美皮囊的女子。
那一天,我从地上拾起秀有精致梅花的被子给宁太妃盖上。她睡的浅的很,一下便醒了,缩着身子挪在床的那一头。我常听身边的宫女姐姐抱怨,发了疯的宁太妃是整个冷宫最可怕而难对付的女人。可那一刻她眼中流露出来的恐惧和杀意,我一生也忘不了。那一刻,她比八岁的我小,眼神里的杀意却不亚于我后来在战场上遇见的亡命之徒。
或许是因为我是个小孩子的缘故,她并没有发怒,也没有为难我,就让我退下了。
从那之后,我便经常被嬷嬷差使着去给宁太妃送物什、收拾房间之类的。
宁太妃脾气极差,她虽然住在冷宫,却被皇上挂念着,除了居住地不同之外,在宫女心中她和其他妃子无异,依旧是主子。我见过不少次被她打或骂的宫女姐姐,大多是十八九岁的少女,每次哭着跪在嬷嬷面前,说再也不要去宁太妃的宫里。那应该是个披头散发,浑身脏兮兮阴险而毒辣的老女人吧。我多次在心里这样想。宫女姐姐们私下里讨论过宁太妃,她们说宁太妃是个市井出生,入宫前是在花柳巷里做苟且的勾当的。后来伪装成大家闺秀入宫,如今疯了,少时的下流话再没阻拦,一骨碌的全都出来了。她们都说,宁太妃是因为疯了才被打入冷宫。可实际上并不是如此,她并不是疯了,或者说她不全然是个疯子。只是她的情绪已经全然崩溃,她已经做不到掌控自己的情绪出现在任何人面前。大多数时候,她愤怒,歇斯底里,就是疯癫状。在一个人的时候,或者在极少数诸如我这样的人的时候,她才能恢复成自己,成为那个没有疯掉的美人。
我后来照顾了宁太妃十年。眼里她却始终是那个美的不可比拟的女子。那时我很少见到孝德太后,即使后来见的次数多了,不知道是不是年龄递增的缘故,我依旧觉得宁太妃比孝德皇后美出很多。怎样形容那种美呢,像是她将一生的所有功力都放在了那张脸上,是没把握好尺度的,是咄咄逼人的。
总之,打那次之后,我便被嬷嬷打发去专职照顾宁太妃。这一照料,就是十年,在我十八岁那年,宁太妃去世了。
这十年里,她给我讲述了许多故事。那多是发生在前朝的故事,我已无从考证。太妃讲的,我从旁处听来的,加上我自己的猜测。拼拼凑凑竟也成了个形态来。那十年里,好多个夜晚,我都想哭一场,却不知道是为谁哭。那是前朝的往事了,那是多又诱惑力的前朝。大竹的第二个皇帝当政,政局架空而动荡。南域盛家割据势力越来越大,蠢蠢欲动。大的王朝下,人人都是小人物,而一个个故事的悲剧,却又是一生里天大的事情。
写下这本手记时候,我已是半入土的年纪。那些萦绕在我脑海中的前朝往事,却总也抹不去。这些年陪夫君镇守南域,见许多寻常百姓家的喜怒与悲哀。常听人念叨,权贵好权贵好,权贵万般皆是好。可那十年,在幽深的宫闱里听得那样的故事,只能感叹出,纵是布衣至天子,怕是谁都不是不悲哀的。
是多年的往事了。就让我用拙劣的笔,让她们再活一遍罢,纵然这是残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