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来也》初算

14、第 14 章

　　后来她就求我，夺去了她的智力。
　　我和她在这里生活了半年，我们都很快乐，可我越来越觉得，她是人，那就应该活得像个人，我不能让她活得像个妖怪，像个野兽。我就变成人的样子，把她带回了人类的世界。
　　可没想到，自她再次见到人的那一天起，她就每天晚上做噩梦。我知道我不该窥探她的梦境，可我想帮她，我就进去了。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她遭受的一切！”
　　他流下了眼泪。
　　“我不明白，为什么以文明著称的人类，会做出那样的事情，他们总是说我们妖怪邪恶，可他们做的恶事，却是我们连想都想不到的。可怜的无惜，她遭受了那种事，却连死都不敢死。所以我还能帮她什么呢？我只能把她藏起来，然后帮她报仇。”
　　篝火哔哔啵啵地响着，无惜躺在兽皮上安然酣睡，嘴角带着甜甜的笑容。
　　“等他们找到你，你就活不成了。”
　　“我不怕。我屠杀原府满门的时候，就知道必然会有这么一天。自出生以来，我就从未踏出过山林，人类怕我们，我们也一样怕他们。虽然人的精气可以延长寿命，可我从来没想过去吸取，我只想安安静静地活下去。直到我遇见她。”
　　他伸出手，轻柔地抚着她的背：“为了她，就算死，我也无怨无悔。”
　　“可你死了，她怎么办呢？”
　　他像是忽然被惊醒，呆呆地抬起头来望着祢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从未涉世的妖，只图一时之快，却不懂考虑将来。他也不会懂，其实不是人杀得越多，仇就报得越成功。
　　他流着眼泪想去抱她，却又怕动作太重扰醒了她，最后只是将手轻轻落在了她的脸上。
　　弥昆一夜未回。他不知道，方玉钦已经在他身上下了追踪咒，无论他去哪，他都能找到他。这追踪咒，引着方玉钦找到了原无惜，和妖怪追云。
　　方玉钦没有带任何人，独自一人站在了那三个人跟前。
　　弥昆将他们挡在身后，瞪着方玉钦。原无惜看到两个陌生人，害怕地躲进追云的怀里，追云只是安慰着她，并没有闲暇多看方玉钦一眼。
　　“你想做什么？”方玉钦问道 。
　　“我不会让你伤害他们的。”
　　方玉钦眉心微皱：“为什么？”
　　弥昆冷笑一声：“哪儿来那么多为什么，我就是要保护他们。”
　　方玉钦忽然想起了疏罗，他问她为什么挡剑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回答的。他们两个为什么这么像？他心里浮现了不合时宜的嫉妒。
　　“他杀了两百多个人，按照律法，该诛。”
　　“律法？呵，什么律法？有谁同意过吗？那为什么没有人按照律法去诛杀原家那位三少爷？没有人按照律法，去诛杀那位姨太太？你们的律法，定得可够奇怪的！”
　　方玉钦叹气道：“可那两百多人，总归是无辜的。”
　　“无辜？”他指向原无惜，“她不无辜吗？不过是势强者无辜，势弱者有辜罢了！”
　　弥昆眼中的怒火，以及怨恨，深深地震撼了方玉钦。他一直是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为何面对这件事，却爆发出如此强悍的感情？方玉钦原本想借这个案子探探弥昆的内心，却不想越探越糊涂了。
　　“我不是来抓他们的，我是来帮他们的。”方玉钦终于说明了来意。
　　弥昆皱眉道：“什么意思？”
　　“我只需要他的一缕头发，来幻化出一个和他一样的妖怪，替他顶罪。”
　　“真的？”
　　“不然我为什么一个人来呢？”
　　“他们能信吗？”
　　“我是迎雎派的掌门，我都不能信，还有谁能信呢？”
　　弥昆便取来追云的一缕头发，方玉钦果然幻化出了另一个“追云”，不过已经“死”了。方玉钦丢了一个颈环给追云：“这是我救你的条件。戴上它。以后你若再杀人，它会立刻让你偿命。”
　　弥昆夺过那颈环：“凭什么？你若不想救，我也能救。”
　　方玉钦笑道：“你怎么救？他一日不落网，便一日要遭追捕。人类有时候可是很执着的。”
　　追云拿过了颈环：“无惜喜欢平静的生活。”弥昆来不及拦，他已经套进去了。
　　无惜好奇地抚摸那金色的颈圈，朝着他笑。

　　原家的案子总算了结，还有个三两天就过年了，这日正好赶上万花会的头一天。
　　第一声炮响后，几个人就踱着步子出门了。置身人群之中时，只觉得熙熙攘攘，各种街边小摊看得人眼花缭乱，好不容易挤上横天大桥，才得以感受到紫陵城的富贵繁华。万家灯火点亮，金灿辉煌，人声鼎沸。
　　万花节已然拉开序幕，一朵朵似锦繁花争相从富贵人家腾升，将漆黑的夜空照得灿烂夺目。桥上已经挤满了百姓，指点着天上的各色烟花，猜测着它们来自的人家。
　　疏罗置身这欣荣的人群之中，也不自觉地跟着笑了，拉着祢昆谈论着哪朵烟花最大，哪朵烟花最漂亮。
　　而祢昆的吻，把她这些忘乎所以的快乐全都震散了。
　　她看到他长长的睫毛颤动着，湿湿的，他的脸也是湿的。她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好像很久以前发生过。她都忘记了要推开他。
　　方玉钦和他们之间，隔着人山人海，他只能这么远远地望着他们。这一次，他没有感到愤怒，而是感到恐慌。他突然有种感觉，疏罗和祢昆之间，似乎有着一种极深的羁绊，而这种羁绊，不是一个神契可以相比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