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缥缈斋随笔》浮舟落影

4、长庚月落

　　永远的深夜，永远的清冷，自从诞生以来这里就从来没有接受过阳光的照耀。我随意坐在一块石头上，身后不远处缥缈斋的柔柔烛光透过纱帘照射出来，脚边血红的彼岸花在月光下绽放。三界之中，芸芸众生，各自困在自己的尘网之中。悲伤，快乐，仇恨，恩情，那样浓烈的色彩又有几人会舍得舍弃？只有那些曾经拥有一切，却最终又失去了一切的生命才会落寞地独自在三界游荡，在不经意间经过这游离于三界之外，永远清冷孤寂的缥缈斋。
　　风掠过鬓边，若有若无。我抬起头，看着面前默然站立的身影。黑色的长发逦迤地披散，随着微风轻摆，像要融进身畔的夜色之中。黑色的长衣飘荡，腰间一把盈尺的剑，胸前一个满月形状的挂饰，散发着月光般皎然孤寂的光芒。她睁开微闭的双眼，左眼是静默的黑色，右眼却是妖异的暗紫。我起身，走到屋门前推开门，淡笑：“请进。”她也微微一笑，悄然走进屋内。
　　茗烟氤氲，苍白的指间摆弄着紫砂的茶杯。她抬眼，一黑一紫的双眼静如深潭。“我是个异类，不容于魔族，亦不容于人类。”
　　※ ※ ※
　　不容于世间的禁忌血液在体内流淌着，开始的时候心中充满了怨恨，而怨恨到深处已然变成了麻木。不论是灿烂的阳光还是静默的黑暗，对于我都没有一丝的吸引力，我默然地在世间游荡，没有目的，麻木到不知道自己是谁，不明了自己的生死。我一直以为，我会就这样一直徘徊到时间的尽头。
　　那个满月之夜是我镌刻在灵魂深处的永远记忆。
　　我满身鲜血地躺在野地里，淡漠地看着夜空中的皎洁满月。这被诅咒的血统让我受尽了各界众生的欺凌，我已经习惯了挥剑厮杀而后鲜血淋漓地躺到在地上等待着生存或死亡。这很奇怪吧？我明明毫不在意自己的生死，却仍然一次次奋力地搏杀着，我只是麻木而毫无意义地活下去罢了。所以当我感到有人走近时没有任何的欣喜或恐惧，大概还是会看到我之后惊恐离开或是落井下石吧。然而那个人却蹲下身子，看着我，而后轻轻地呼唤：“喂，你还活着吗？”我把视线从月亮上移开，眯起眼打量着眼前的人：眉眼清秀，一袭青衫，脸色略略有些苍白，眼睛却无比的明亮。他轻轻吁了口气，喃喃自语：“看来还活着，是遇到强盗了吧。”说着伸出手想要拉起我。这一拉牵动了我的伤口，我抽了口气。他吓了一跳，又放开我，对我说：“你还好吧？”我默默撑坐了起来，默然看着他：“还活着。”他微微一笑：“还能说话？看来没什么事嘛。你叫什么名字？”“我没有名字。”“那你是哪里人？”“我没有家乡。”我有些疑惑，一般人类看到我异色的双瞳都会吓得远远躲开，而这个人似乎一点都没有害怕的样子。我盯着他的眼睛：“你不害怕吗？”他笑得很灿烂：“为什么害怕？因为你的眼睛吗？不会啊，在这个乱世下看到什么都不会奇怪的。”我愕然，这个人似乎永远都是一幅胸有成竹的样子，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掌握之中，那双明亮的眸子仿佛穿透了我内心的最深处，一瞬间我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他失笑：“没有名字可不行啊，那样就失去了自我。叫望月好不好？”“望月？”我很迷惑。“是的，纪念一下这个月圆之夜。我叫沧然。”“沧然……望月……”我喃喃念着，抬头看着一轮满月，不知怎么就将这幅画面深深刻进了心里。就是在这一夜，我有了名字，也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这个叫沧然的人身上有种什么深深地吸引了我，原以为不会在乎任何东西的我，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沦陷了。
　　之后，很顺理成章地，我便一直跟着沧然。沧然果然是非常人，在这乱世之中游刃有余。我跟着他，看着他一步步地走出山野，立于庙堂，在帷幄之中谈笑退敌。我始终站在他的身后，像影子一般。我想，我们都习惯了彼此的存在，习惯到了天经地义的地步。我喜欢看他在众人之前谈笑风生，在不经意之间一语中的，喜欢看他永远地胸有成竹，一眼便看透他人的内心。我帮他去完成他的构想，一次次地用我在长年的流浪中锻炼出的力量去帮助他。我是会为他付出一切的吧，也许终有一天我会为他献上自己的生命。这是不是爱上他了？我不知道，我不了解这样的感情。我又在眷恋他的什么呢？也许是他的智慧，也许是他的潇洒，也许是他对我的关怀和信任，也许只是他唇边成竹在胸的笑。
　　早就知道，这种日子不可能是永远的。但是当她出现的时候我的心还是被狠狠地刺痛了。玉儿，那个惊才绝艳，笑容温婉的女子。她是最灿烂的太阳，明亮地在空中闪耀，而我永远只是黑夜里孤寂的月，纵然圆满却又如何？总是敌不过太阳的光辉。更何况，我是一个满手沾满了血迹的异类，而玉儿却比仙子还要更圣洁干净。不去争了吧，其实就算没有她的出现，我也一样不可以和沧然在一起。我是异类，虽然沧然从来不曾在意，但世人终不能容我。我能感受到穿越人群时人们躲避的眼神和背后的指指点点，我不在乎，但我不能就这样让沧然也成为众矢之的。所以我选择的是退后，像影子一样默默跟在他的身边。我看着沧然和玉儿在一起，心如刀割，但还是祝福他们。沧然并不曾因为玉儿疏远我，他和平常一样待我，也会很开心地向我讲述他们之间的事。我微笑地听着，心在滴血，脸上却在笑。总会过去的吧，为了沧然，我总会挺过去的吧。这样才是最好的结局，我只要在他们身后保护他们就好了。这是我的宿命，是流淌在我体内无力去抗争的宿命，是只有当我身体里的鲜血流尽时才能逃离的宿命。
　　世事总是难料，当玉儿在乱军之中失踪时，我清楚地看到了沧然脸上的绝望。心又是一阵绞痛，沧然的每一个表情，都会深深刻在我的心里，很久以来都死水无澜的心在遇到沧然后竟一次又一次地翻滚出惊涛骇浪。但就像沧然的影子永远印在了我心里一样，玉儿的影子也永远印在了他的心里。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也就这样消失了，他会不会偶尔也能想起我，偶尔也能悼念一下我？沧然脸上的神采在消失，他更加拼命地为主公出谋划策，只是为了打败敌手，为玉儿报仇。我心痛地看着他眼中因熬夜而出现的血丝，看着他日日戒酒浇愁，却没有一点办法。只有拼命去为他的理想而奋斗，我最终还是会为他献出一切的吧，这已是埋藏在我灵魂中的一句誓言了。
　　沧然在与我诉说最后决战的构想时显得很兴奋。终于到了这一天了吧，能为玉儿复仇已是他心中唯一的执著。他对我说，望月，你可不可以去把敌方的后路切掉？他总是这么信任我的，肯把一切最机密的实情告诉我，肯让我为他分担这些重担。以前，从来都没有人肯与我分担，肯毫无保留的信任我，因为我体内流淌着的禁忌的血。我点头微笑，去把栏河的堤坝破坏，这样敌人就没有退路了，只有走进我们的圈套之中。此去凶险，那里的戒备如此的森严。但是我不在乎，只要这是沧然的愿望，即使拼上我的生命我也要完成。
　　我静静潜伏在夜色之中，头顶上一轮满月将天地照得一片银白，我一瞬间有些失神，这好像我们初识的那个月夜。悄悄靠近堤坝，瞬间形如鬼魅地出手，守卫的咽喉一瞬间被切断，鲜血喷溅。我不去理会溅到面颊上的血液，血腥的味道我早已不能再熟悉了。火药在堤坝地基上炸开，霎时火光四射。我看到水流汩汩地从崩裂的堤坝之间涌出，转身又悄无声息地离去。但是火药的声音还是引来了大批的敌军。看着面前黑压压的人群，我禁不住苦笑。拔剑，挥出，体内魔族的血液在沸腾。敌人是那样的多，这把跟随了我很久很久的剑上沾满了令人作呕的血液，我的脸上、身上也被鲜血浸透。敌人的，自己的，我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知道挥剑，再挥剑。利剑刺入血肉的钝响，一声声凄厉的惨呼，和不远处传来的喊杀声汇在一起，隐隐约约撞击着我的耳膜，但我已经听不清了，只知道他们攻进来了，沧然来了。我的手已经没有了力气，无力的攻击已伤不了敌人。魔族的血统能给我的只有这些力量了，毕竟我还是半个人类，我无力一次又一次再站起。我抬头望天，满月在夜空发着冷寂皎然的光芒。望月，望月……我默默念着这个沧然给我的名字。我慢慢地倒下，却意外地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沧然在我的耳边大声地叫着：“望月！望月！”我勉强睁开眼睛，看到沧然一向成竹在胸的眼中写满了惊惶，还有隐隐的泪光。我笑了，原来沧然还是会为我而惊惶，而心痛的：“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在这样的夜里。鲜血，满月……沧然，你还有很多理想要去实现。好好活下去……”沧然只是颤抖地紧紧抱住我，不住地叫着：“望月，望月……你不会有事的。”我摇摇头，瞥见了沧然身后接近的刀芒。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站起来将手中这把跟随了我很多年的剑掷了出去，同时那把袭来的刀重重扎进我的胸前，艳丽的血液狂涌而出，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遍野的血红与充盈在天地间的苍茫月色。意识渐渐模糊，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现在我知道了，我的确是爱他的。虽然我只是一个不懂得感情的异类，但我现在却明白了这种肯舍弃一切的心情就是刻骨铭心的爱。太好了，现在这受诅咒的禁忌之血汩汩地流出，我终于可以做一个干干净净的人类了。这算是幸福吗？离去的时候还能隐隐感觉到沧然怀中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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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烛火摇曳，映得望月那异色双瞳格外美丽。我轻轻一叹：“所以你就这样执著着这段记忆，永远保持着这个样子？”她轻轻地笑，笑容里带着些许的惆怅：“我宁愿永远带着它徘徊下去。我曾经什么也不在乎，什么也不关心，但是有可以铭记的事物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她放下已冷了的茶杯站起身，怅惘地笑着：“谢谢。”我微微摇了摇头，为她打开了门。她迈出门槛，抬头看了看缥缈斋上空永远悬挂着的明月，然后悄然离去。今日恰好是满月，月色皎然而寂寥，圆满的月儿却无限的寂寞。
　　寒风吹来，我不禁打了个寒颤，却没有关门，只是看着苍穹上一轮孤寂的满月。望月，果然是这天空中的一轮月，执著着那最后的温暖。其实，太阳固然灿烂，这皎然的满月也是如此的美丽，只是因为太过习惯而忘记了它的存在吧，可是只有当真正失去之后才能明白已不能离开。我回身坐在桌前，桌上一个满月形状的挂坠散发着清冷的光芒。彷徨，徘徊，只是固执着那些美好，才能一直走下去吧。
　　月色苍茫，三界之外，清冷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