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花祭 ...
-
初秋天气,残荷尚未谢。清风吹起纱帘,半轮残月前轻云拂过,地上月影时明时暗。斜倚于门边,缥缈斋前清冷如旧。窗边桌上的纸笔寂寞横摆。
我望向屋外,轻叹,园里空旷了些呢,如斯月色之下满园荒芜。清冷,荒芜,远远一个人影略略有些蹒跚却安静地走来。一步,一步,认真地印下一个又一个脚步。他静静立在我面前,一席青衫,惨白月光之下眉眼含忧,苍白的指尖一株鲜红如血的曼珠纱华安静而热烈地盛放。我侧身掀起纱帘,道:“请进。”他微微颔首,进门,落座,忧愁像镌刻于他清秀的脸上。茗香氤氲,我坐在他对面,静静等待他开口。
※ ※ ※
我一直是一个平凡得不能在平凡的人,出身一般,生活平静。在我的家乡,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会如此平凡的度过安静的一生。我从不曾特别关心过什么,不过是看看日出日落,花开花谢。
村后有一片野地,我很喜欢那里,闲暇无时喜欢坐在野地上看日落西山,百鸟归巢。我总是在黄昏的时候碰见另一个人,他也同我一样喜欢看红日西斜。是邻村的人吧,我这样想着。这个人和所有平静生活着的人一样有着安然的面容,平和的笑意。我们不曾问过对方的姓名,见面不过点头,偶尔交换几句言语。野地的灌木便有一种花,鲜红浓烈,他很喜欢那种花,常常望着它们出神,神情寂然之外带着释然。他曾经说:“你看,这花多么美丽决绝。我想,他们是行走于地狱烈火之中的灵魂吧。我好像死后有人用这花祭我的灵魂,让他陪着我穿越业火,到达彼岸。”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花,但总觉得那花中带着一种绝望,对他说的话也有些不豫,然而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仍旧在这里看黄昏落日下的飞鸟与繁花。
谁也不会想到平静的日子会像梦一样消失无踪。战争似乎是无可避免的降临于毫无准备的村民头上。理所当然地,家乡陷入战火,我也身不由己成为了战场之上冲锋陷阵的士兵。我始终不知道这场战争是为了什么,我身边的人也不知道。只是知道,若是在战场之上不用自己手中的利刃刺穿对方的身体,那么下一刻鲜血飞溅的就是自己。我茫然地站在战场之中,敌人近在眼前,我可以清晰地看到他们脸上同样的迷茫。昨天我们还是擦肩而过笑脸相迎的邻人,今天就因一墙之隔而做了你死我活的敌人。太阳还未升起,只在天边有淡淡的晖光。我的手紧紧握住刀把,冷汗渐渐沁满了手心。战鼓擂响,对面的人潮水般涌来,兵刃反射出一道道刺眼的光芒。直向胸前刺来的刀刃让我惊恐万分,手中的刀下意识挥出,霎时鲜血飞溅,映着天边刚刚升起的朝霞格外妖艳。我脑中一片空白,只是茫然地挥刀,再挥刀。突然,熟悉的脸庞映入我的眼,我又想起了黄昏时的落日。鲜血顺着刀刃流下,流过我的双手,再滴落地面。对方模糊的脸忽又清晰,他还是淡淡的,寂然中带着释然地笑。他轻轻地说:“夕阳下的曼珠纱华,好美……你……可以来祭我的灵魂吗……”一句话,仿佛经我的全部心神引走。鲜血从我的手上流过,汇入地面汩汩的血流中。天边朝霞灿烂,天上天下,一片血红。土地贪婪地吸收着鲜血,刹那间仿若整片大地上凄绝地遍开了血红色的曼珠纱华,纤长的花瓣向着天空伸展,凄厉而绝望。
我蜷缩在军营的角落之中,颤抖着。我夺取了别人的生命,或许是明天,或许是什么时候,也会有人来夺走我的生命。我想起了鲜血汩汩而流的声音,想起了白刃的寒光,也想起了那寂然释然的微笑。我们从不曾怨恨过对方,我们不知道为了什么,但我们却在木然地剥夺着生命。军营里死气沉沉,所有的人都仿佛丧失了神志。我站起身,看着午后的阳光兀自灿烂。没有人注意到我,我悄悄的越过营后的围栏,向着暗影幢幢的林间跑去。远远地,又有喊杀声传来,不知又有几人生,几人死……
我瑟缩地躲在山洞之中,浸泡过鲜血的双手感到一阵阵寒冷。猛然间,在落日的余辉下,我看见树荫之下一朵鲜红的曼珠纱华悄然盛放。纤细张扬的花瓣无声却绝然地绽放,仿若行走于彼岸的烈火间的灵魂。我痴痴地望着,那细长的花瓣仿佛我手上滴落的鲜血。大地吞噬了那些在战场上无辜死去的人的血液,却绽放出了如此红艳峥嵘的花。也许,真的像他所说的,一朵花一个灵魂,妖艳的花朵陪伴着灵魂,涉过了炼狱的熊熊业火。
很久以后,我站在远离家乡的小镇上,身后是一片山谷。我在其中遍植了鲜红的曼珠纱华。每一朵花中有一个灵魂。我无法忘怀那曾在手上流淌的鲜血与那一抹寂然与释然交织的笑容。那刺目的鲜红让我心惊,我只能用这满山遍野的曼珠纱华来赎我的罪。没有信念,没有仇恨,没有荣耀,但是那么多的生命在刹那间灰飞烟灭。但我已无力去怨恨,只有用自己着一双染满鲜血的罪恶的手去渡那些不甘的灵魂。
我已不知远方的战争孰胜孰负,但是我知道,死者满怀着不甘与怨恨,生者扭曲了人性而执著于杀戮。我默然,只是走入鲜红的曼珠纱华花海。一朵花祭一个灵魂,不论是死去的还是活着的。微风掠过花海,纤细的花瓣海浪一般晃动。没有绿色的枝叶,只有刺眼的红。花朵轻摇,我听见远方战场上的厮杀声,战鼓擂动,喊杀震天,烈火燃烧的噼剥之声与绝望的呼喊交织在一起,远远近近席卷而来。然后,伴随着声音,鲜血漫天飞舞又重落于大地。大地吞噬了鲜血而后绽放出了决然美艳的曼珠纱华。花海摇晃,隐隐传来彼岸的歌声,空灵哀伤,悲悯留恋:“流星将堕兮,荧惑灿烂于中天。吾魂将归兮,如叶纷飞于七月……”我静静站着,任山风吹过,感到花中的灵魂在我身边舞蹈。伴着彼岸的歌声,舞姿决然而凄美,张扬而寂静。清晨的微光,午后的烈日,黄昏的余晖,黑夜的月华,掠过曼珠纱华的山谷。我只是站着,任凭冰冷的泪水划过脸颊,滴落在盛放的曼珠纱华上。
我看见一个个灵魂飘荡在花瓣之上,掠过我的指尖,低低地哭泣,泪眼迷离。抬眼,山风吹过面颊上的泪痕,冰凉刺骨。晨曦的道道霞光之中,淡淡一抹微笑,不再寂然。花影的一篇血红仿若烈火,而他站在直冲天际的烈火之中淡淡微笑,轻轻挥手,眼底一片释然。
我不记得后来我是怎样生,怎样死的了。我只记得那一片开得如火如荼的曼珠纱华花海。铺天盖地的红色,宛若战场上的流血成河。我还记得夕阳之下的飞鸟归林,有人轻声对我说:“你看,多么美丽浓艳的花。我想它是行走于地狱烈火之中的灵魂吧。我好想死后有人用这花祭我,让它陪着我穿越业火,到达彼岸。”
我忘记了许多,却执著地种植着曼珠纱华。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能陪伴着灵魂终归宁谧的彼岸,但我宁愿为那夕阳下的低语,那血流成河的清晨,将曼珠纱华遍植大地。
※ ※ ※
鲜红的曼珠纱华在他白皙修长的手指间绽放,鲜艳夺目。清风摇动烛火,张扬的花瓣在墙上映出巨大的影子。影子微晃,隐隐有空灵的歌声传来,夹带着金戈战鼓,嘤嘤低泣,还有那灵魂穿越地狱烈火时的所有不甘与眷恋。声音渐渐散去,只余遥遥的歌声融化在清冷的月色之中:“……腐草羽化兮为萤,文凰涅槃兮重生。吾闻兮冥河之滔滔,吾见兮炼狱之烈火……”他苍白的脸上泛着哀伤的浅笑。我看着他的指尖,笑:“很漂亮,曼珠纱华是属于彼岸的。盛放,凋零,一个灵魂就释放了所有的哀伤与不甘,得到了解脱。”他轻轻拈着手中的花,神情温柔:“是吗?谢谢。”他起身,微微颔首,“谢谢给我一个歇息的地方,我要继续走了。再见。”我看着他的背影,轻叹:彼岸花,彼岸花,你祭了那么多灵魂,可是你自己的灵魂呢?不过,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吧。我掀起纱帘,若水月光之下,满园荒芜已逝,遍地浓烈决绝的彼岸花向着天空尽情绽放。空灵的歌声遥遥回响:“……曼珠绽放于彼岸,水为之寂寂,火为之黯淡。吾梦已醒矣,吾愿已了……”那是谁的灵魂在歌唱?……
“……吾将归乎于彼岸兮,吾将涅槃而重生。”
三界之外,月色清冷,曼珠纱华轻轻摇曳。红尘漫漫,究竟是谁留恋不去,又究竟是谁在孤寂地彷徨。莫问前程,因为没有人知道茫茫前路的尽头有什么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