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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何所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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缥缈斋一直都很冷清,纱帘外是不变的一地月华。你知不知道飘渺斋在什么地方?不知道?其实我也说不好它究竟在什么地方,总之它就是虚无缥缈地存在在那不为人知的一处。现在是冬天,窗外是枯枝冷池,满园月华,窗内是熏香缭绕,烛火如豆。
我随手剪了剪青玉烛台上的白色蜡烛,让烛火更亮一些。跳跃的火光映照出纱帘后半遮半掩的人影。我抬眼看看她,招呼了一声:“进来坐吧。”她轻飘飘地走了进来,在烛光下坐到了我的对面,长袍古朴,面容端庄,烛光在她沉静的面容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她抬手捋了一下鬓边的散发,露出了玉白肌肤上横贯面颊的一道鲜红伤疤。我起身从紫砂壶中倒了一杯清茶递与她,淡淡看着她轻抿了一口。她放下茶杯,开口:“我叫镜爰。”
※ ※ ※
我在烈火之中熔铸成型,又被打磨出镜面之时,我朦胧的双眼第一次看到了人世。铸造我的镜师端详着我,在我的背后熔铸了“爰”字。“你经由我的手出世,但从今以后我再不能掌握你的命运。你将归于何处,就由你自己决定。但你记住,你只是一面镜子,只能照出别人的喜怒哀乐,而没有自己的爱恨情仇,无论如何不要让自己深陷于人类的感情,你只需要静静旁观。”我恍恍惚惚,背着这个意为“何处”的疑问词开始我的人间旅途。
起初,我是懵懂的,只是好奇地观望着光怪陆离的世界。慢慢的,通过那些映照在我心中的面容,我有些了解人类的世界了。恍恍惚惚,我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岁月于我来说没有时间的概念,我只是依稀地记得我曾经在无数或纤细或粗糙的女子的手中把玩。漫漫地,我的意识开始清明,有了人形,只是我仍然没有走出过镜子,只是旁观着外面的世界,观察着我一任任的主人,做着一个冷静旁观的镜妖,以超然的姿态俯瞰着那些在我面前欢愉、悲伤、愤恨、疯狂、寂寞的脸。我以我平静无波的镜面,映出别人的喜怒哀乐,然后,慢慢的我也对那些刻骨铭心的悲喜深深吸引了。
直到,有一天……
当我再一次从黑暗中睁开眼时,看到了捧着我的女孩子。她与以前的主人们不同,以前我总是不能看到主人们的眼底到底隐藏了什么,那些秋水般的眼眸下面我竟难以窥探到。那些人前端庄或是风骚的女子在独自一人与我面对时总是显出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模样。然而这个女孩子不同,她的眼睛宛如最清澈的湖水,能够透过水面一眼望到水底。我有些莫名的兴奋,突然想放下身为镜妖的清高冷漠,一直陪伴着她,看这样一个玲珑剔透的女子如何在这尘世中走过,听她在轻抚自己时对自己的喃喃低语。
“镜子,总是自己一个人,好无聊~镜子你陪我吧,以后要好好听我说话噢。”
“镜子,你好漂亮,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么精致的镜子呢。”
“镜子,院子里桃花开了,好漂亮。你看,你看。”
“镜子,你看,娘给我买的新裙子噢,好不好看?”
“镜子,如果你可以陪我说话就好了,我想和你聊聊天啊。虽然你只是一面镜子,可是我觉得你一直在对我笑呢。”
就是那纯净透彻的眼瞳让我难以释怀,我竟然为一个人类的眼眸深深地着了迷。也许就是因为从未见过,才会如此珍惜,我甚至在心底暗暗发了誓,要守护那第一个让我沉迷的东西。人类的时间过得如此匆匆,与我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人间就也许已经是沧海桑田。仿佛只是眨眼的时间,那个剔透的好像娃娃一般的女孩子已经行将出嫁。我静静躺在大红的嫁妆之间,不禁有些自嘲。何时我竟对一个人类如此执着了呢?也许从一开始接触那双清池般的眼眸开始,我就注定不再是那个冷眼旁观的镜子,而与这个清澄的女子有了羁绊。韶夏,韶夏,我默默念着这个第一次用心去记的人名,有些期待,有些不安,不知这样是不是应该……我何时变得如此执迷又彷徨了呢?我……还是曾经那面清醒的铜镜吗?……
红色的窗纸,红色的帷帐,红色的灯烛,红色的衣裙。韶夏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我,我能感到她的那一丝颤抖。“镜子,镜子,我有一点害怕呢。我是不是很奇怪?可是不知道他是什么样子,我好担心……”她喃喃低语着,红色的盖头下面我看见她的脸苍白却又带着红晕。你在担心吗?还是在期待?不要怕,我还和你在一起呢。
终于,房门外响起了脚步声。韶夏的手猛地一颤,慌忙将我放在桌上,又在床边端端正正坐好。房门被推开了,我看见新郎从门外迈进。一个漂亮的年轻人,面孔精致,举止温文。我暗暗舒了口气,还好,和韶夏很相配。我静静躺在桌上,看着他轻轻揭开韶夏的盖头,看着韶夏被一室大红映衬着的娇羞的脸,如此温柔如此美丽的一夜……
恩爱的夫妻,平静的生活,我看着那双我喜欢的纯净双眸,心里有些欣喜。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我是有着无尽寿命的镜妖,而她只是一个人类,但我却只是想要她过得快乐,即使我清楚地知道再快乐也不过短短数十年。
然而即使是数十年的快乐也是难以达到的。人类就是如此奇怪,明明对于我们妖来说无论如何也不能拥有的幸福就在身边,却不知道珍惜。钟离,韶夏的丈夫,还是带回家来了一个妖媚的女子。我看到了韶夏强作的笑颜还有笑颜掩盖不住的神伤,也看到了那个女子礼节性的恭谨与隐隐的张狂。没办法,即使已经如此深陷,我还是清晰地照出了不愿看到的未来。
“镜子,为什么……明明说要爱我一辈子,为什么还是要纳如仙为妾……”韶夏扑倒在床沿上,泣不成声。房内寂静和黑暗,只有韶夏隐隐的啜泣,而隔院的新人房中却灯火通明,欢声笑语。“韶夏……”我轻叹,轻轻拂弄着韶夏枕在我腿上的头,梳理着她散乱的发丝。韶夏猛然一颤,抬起头惊恐的看着我,颤声道:“你……你是谁?”我微笑:“镜爰,我是镜爰,你的镜子啊。”“镜子,镜爰……”韶夏眼里的惊恐褪去了,“难怪我觉得你如此熟悉……”韶夏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镜爰,我好伤心……为什么会这样?”我轻轻拍着她的头,没来由地一阵心软:“不要担心,韶夏,我会帮你的。我不会再让你伤心。”韶夏抬起头望着我,脸上兀自挂着泪痕,但眼中已有笑意:“镜爰,我的朋友……果然只有你。”
如仙,品花楼头牌。我静静立于窗边,看着屋内的妖娆女子。梳发,画眉,点唇,簪花,一举一动透着妩媚,一颦一笑带着妖娆。我见犹怜。但我不喜欢,她的眼睛里是一种污垢,是我最不喜欢的那一种眼神。我曾经映照过无数次这样的眼神,在后宫尔虞我诈争宠,在深宅处心积虑的谋划别人的财产,在这种时候那些人类总是露出这种眼神。我不理解这眼神究竟是为什么,但能从心底隐隐感到一种厌恶。因为,每当遇见这些人,我能映照出的永远都是怒与哀,永远没有喜和乐。我不语,转身离开了窗前。
三天后,我静静躺于如仙的桌上。如仙纤细修长的手指拂过我,柔若无骨。我突然有些黯然。曾经也在这样的女子手中拿过,一样的青楼女子,一样的飘零身世,一样的渴望关爱而又贪图财物。注定是悲剧,这样的女子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一生的零落。但是虽然如此,我还是不可以同情她,因为她伤害了韶夏,我发誓要守护她一生的韶夏。
如仙欣喜地端详着我,不住地赞叹我是多么的精致,多么的古朴。是的,我让韶夏将我送给了如仙,我要在她的身边,这样我就可以见到钟离,就可以让钟离回心转意。但是,我唯一在意的,是我离去前在韶夏的眼睛里看到的那一抹一闪而逝的不同于以往的污浊色彩。不过,也许是我看错了吧?我依然执念于那清澄的眼眸……韶夏,她的归宿理应是平静安详的,我要……守护她。
如仙的双眼渐渐定在了我的镜面上,眼中的神采慢慢消失了。我一点点地用其它的情感占据如仙的心神。那些映照在我眼里的千年的情感让我轻易的就能控制眼前这个女子。门被推开,我看见钟离走了进来,一如那晚他走进与韶夏的新房。如仙定定地看着他,眼神满是无尽的忧郁。钟离愣住了,关切地询问如仙。我冷笑。当初,你也曾如此的在乎韶夏,然而现在呢?现在韶夏在闺房之中暗暗垂泪,你知道吗?你在乎吗?如仙红唇微启:“夫君……我好想……你永远这么温柔地对我。”钟离一惊:“仙儿,怎么这么说?我……我当然会一生一世关心你,你怎么会这么想?”如仙抬头,郁郁地望着他:“弃掷今何在,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夫君……你今天抛弃夫人,明天也就会抛弃我。”“不,当然不会。你与她不同。你这么美,这么善解人意,我疼你都来不及,怎么会抛弃你呢?”我的心狠狠一抽,美?善解人意?你曾经不也这么和韶夏说过?对如仙的控制霎时消失了,如仙的眼睛又恢复了顾盼流萤:“夫君,我好高兴……”我看着他们软语缠绵,再也忍受不住,千年的情感刹那爆发,将我的心镜击得粉碎。我愤然现身:“钟离,你怎可如此?!当初,一样的山盟海誓,一样的软语温存,你不都与韶夏说过?可如今,如今呢?!”我看着钟离和如仙在我面前战战兢兢蜷缩着,突然涌起了一阵悲哀。人类啊……为何总是这样难以理解呢?
钟离颤抖地站起身子:“你……你是什么人?是韶夏派来的?!是她吗?!”我不语,看到了钟离眼中的恐惧。“我就知道……我早就看那个女人的眼神不对,她果然要害我……还好我有准备!”他劈手抓起了枕下压着的什么东西,向我扔了过来。是念珠……我不及躲闪,正正地被打到胸前。转瞬间,我又变回了那一面铜镜。
门开了,韶夏静静立于门前,眼中是燃烧的火焰,而不复当初我见到的清澄:“钟离……我恨你。从你三个月不归家开始,我就恨你恨得要死。还有你!你这个狐狸精,竟然敢抢我的夫君。我不会放过你们。你看,天都不容你们了,我的镜子都肯为我来报仇!”韶夏的眼中只有愤怒与疯狂,我感到了我的心在片片粉碎。钟离突然向韶夏冲去,狠狠的掐住了她的脖子。韶夏眼中闪过一丝恐慌,吃力地伸手拿起了地上的我。“镜爰……帮我。”我看着韶夏的双眼,突然感到了一阵寒冷;“不。”我静静说道。韶夏听到,眼中疯狂更甚,她用力挣开了钟离的双手,退到门外,盯着我的眼神让我永世难忘。“你……你是个骗子,你也和他们一样讨厌……”说着,她双手高高举起了我,狠命地向地上砸去……
世界仿佛突然变得很安静。一瞬间,我只听到了自己落地时的清脆碎裂声。温热的液体从脸上划过,是血?是泪?我已分不清。一片的寂静中,我看到韶夏奔到了院中的水井边,仿佛在凄厉地大笑。随后,就是沉闷的落水声……但是我已经不知道了,我不想再看。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我所眷恋的并不是韶夏,而是那双清澄的似水明眸。那双眼已经消逝,我——已经没有留下的理由了。
从不曾想过,韶夏的归宿竟然是那幽深的井底。但是没有了那双清澄的眼,我竟不知我该向何处。何处,何处,映照出别人的爱恨情仇,却没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我只是一面镜子,我只需要冷静的旁观纷纷尘世,我,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归宿……何处,何处,果然,一个“爰”字已是我一生的判语。
※ ※ ※
她轻轻放下茶杯,双眼冷静而透彻。我看着她脸上鲜红醒目的一道疤痕,轻轻一叹。“我曾经以为我最终会永远跟随着那双清澄的眼眸,跟随着她一起堕入黑暗的彼岸。然而毕竟不可以。人类没有永恒,我也早就注定没有寄托,没有归宿,在永恒的时间里永远飘泊。直到岁月将我彻底地粉碎,再重归于我诞生时的熊熊烈火。”微风缥缈,纱帘起伏,窗外月光昏暗,一如茫茫未可知的前路。我淡淡微笑:“你所执着的只是那份清澄,而并不是韶夏这个人。”“也许吧,不过我不在意了。谢谢你的茶。”她站起身,微微颔首。古朴的铜色长袍随着她的动作微微一晃,积淀了千年的感情在精繁的花纹上折射出来,光影斑驳。“再见。”我轻笑,起身为她推开房门。门外的夜色伴随着清风涌进房门,烛火晃了一晃。她寂寞地笑了一笑,消失在了漫漫的月色之中。
我合上房门,挑亮了烛火。桌上一面铜镜静静躺着,一道突兀的裂痕横贯镜面,宛如镜爰脸上的鲜红伤疤。我轻轻拿起它,放入了桌旁的柜橱中。岁月终将尘封人间的往事,你又何苦永远铭记?
镜爰……爰何往?爰何归?一面斑驳的铜镜,你终究是映照别人的镜子……
缥缈斋,三界之外,永远的月色清冷。春日繁花,夏日浓荫,秋日落叶,冬日枯枝,永远笼在朦胧的月色之中。莫问前程,只为远行的路人备上一壶清茶。若是愿意,再将曾经的红尘往事慢慢倾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