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成] 爱比死更冷》盘子

7、第 7 章

　　一年里总有些日子，人们有着格外强烈的欲望，想在生活的细微末节之处做些小小的改动。比如春末夏初，人们就会需要一把新设计的冰淇淋勺，去年带弹簧式自动折叠式太阳伞手柄的那款已经不时兴了，新订单上注明了要求，指明要能轻易切割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坚硬无比的冰淇淋就如同割草一般。又比如，冬天快到来的时候，设计重点自然而然地转到了附带N种用途的家用小火锅炉。好吧，尽管我进入这行才区区数年，要跟你讲这些行业里不成文的定数却是能讲上几天几夜。订单太多了，那些记忆犹新的赶工期也太多了。到后来，往往已记不清当时设计的是何种功能的何种物品，只是那没日没夜的昏天黑地在脑海里镌刻得彻底。

　　其实我始终有些纳闷，生活得越来越不全然的人们，又为何偏生要在各类小细节上死讲究，从而给我们制造一个又一个新课题——当然无可否认，同时那也是新的财源。后来想想，大概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幻象，骗自己说你看我过活得特认真特精致特别出心裁。

　　又到一年繁忙时，在不远处等待着我的依然是没日没夜的忙碌——你是知道的，这年头没有哪个上司在使唤你的时候还会考虑到你是个要吃饭要睡觉要娱乐要休闲的人，从他们的角度，如果略去人类的创造性思维，那么显然AI之类的程式用起来要更为得心应手。尽管依旧逃不开忙乱的工期，但我却远远不如前几年如临大敌那样的恐慌，毕竟现如今有李晨当我的助手，这一次我想我横竖还能保卫住那些所谓正常需求的用餐与睡眠时间。回想起三个月前，老段挺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说小兄弟你放心这是一笔合得来的买卖。现在看来，果然如他所言。

　　我跟李晨讲前些年的那些不堪回首的赶工期。当然，凭着我的文学功底和描述习惯，我无法抑制地夸张着升华着浓墨重彩着。李晨显然对这一切感到很新鲜，在他到来的这些日子里，我不过就是接了些小设计——虽说干活的时候还是多少有些紧迫感，但好歹其间还穿插了亦算不得短暂的空闲期——说起来这样的生活正是我相当喜欢的，工作有时，玩乐有时，互不干扰，互不纠缠。但李晨的想法似乎和我不太相同，或者说是因为他未曾领略过连着赶工大半个月顶着鸟窝头挂着熊猫眼活得就跟个OTAKU似的地狱生活。他竟然还颇为兴奋地跃跃欲试，橙子橙子咱就一块儿大干一场吧。我看这厮敢情是小宇宙燃烧过度了。不过我想，在这回的高强度赶工之后，他八成也会和我一样想——一周做三休四才是恰到好处的理想生活。我甚至虔心祈求，但愿李晨在经历了接下来这无比繁忙的一个月之后，不至于落下心理阴影。真该死，我现在怎么也满脑子都是这玩意儿了。

　　那天我才接下了一大堆活计。刚开始的三两天里，其实没晨儿什么事，于是他有的是闲工夫看着我一头扎在各种资料、图纸、技术要求之中任凭脸上挂着生不如死的表情手里也要丝毫不停地忙碌着，然后畅想着属于他自己的“充实而有成就感的工作生涯”——引号内的部分为李晨儿原话，对此我不想也不愿发表任何看法。

　　电话打来的时候是下午，我本来不想理睬它的，但奈何座机无休无止地唱了十七八遍“ringing lalalalalalalalaiy”，而刚好那时我搞定了一条曲线的设计，又刚好当我伸了个懒腰从电脑前起身再走到座机边拿起听筒的时候电话尚未被挂断。于是我听到听筒里传来一个很LOLI的女声：

　　亲爱的司成先生，下午好！我是托马斯人工智能销售及服务中心的客服小姐，我叫LINDA。很高兴为您服务。（我愣了一下，过了一小会儿才反应过来，Thomas，不正是老段的那家店嘛，而这只LOLI女声八成大概就是老段的客服专线AI。LINDA丝毫不等我做出回应，接连着自顾自地往下说。）鉴于您在三个月前于本公司购买的人工智能Jerry LEE先生，已到达出厂后的第一次售后检测期，请于三天内送回本公司进行检测。本次检测不收取任何费用，正常耗时约一到两天，如因为您的原因错过了本次检测，以后出现任何问题您将后果自负。希望您能够配合。谢谢，再见！如需上门领取服务请按“0”。我毫不犹豫地摁下了那个“0”，然后听到LINDA的声音又说道，客服人员将于一小时内上门领取，谢谢您的合作！

　　我满心欢喜地打着如意算盘，按照LINDA所说的耗时一到两天的话，似乎也耽误不了我这边的工作进度，反正这两天李晨儿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例行公事地去检测一下过个场，省得到时候给我盖个“后果自负”的帽子——尽管和老段也算挺熟络了，但难说如果我不按规定送李晨去检测，性格严谨的老段到时候会不会放我一马，给我开个恩免个责。话说过来老段还真是想得挺周到，那个上门领取服务深得我心——你看，我忙成这样自然没时间把李晨送去检测，而让他自己走过去说“我是来检测的”这个场景想起来又多少有些不妥当，如同一颗大白菜跳进田里对着农民伯伯说“我是来给你种的”一样——好吧，我知道这个比喻又不太贴切，但在大量脑细胞阵亡于设计图纸之中的时候，请你谅解我实在没法留出更多的才情给自己。

　　我回到电脑前，边盯着显示屏噼里啪啦地一阵点着鼠标，边言简意赅地把售后检测的事跟李晨说了一下。我用眼睛的余光看到李晨皱了皱眉头嘟了嘟嘴，但在意识到反抗不会起效的时候，也不再抵死挣扎。不过我想从来没有回厂做过检测的李晨大概有些忐忑不安，在等着被上门提取的时候，李晨自顾自地在我边上絮絮叨叨地不停地说着些有的没的。

　　穿了蓝衬衫的客服人员来的时候约莫下午四时，打开门，沿廊里的阳光扑进来，明晃晃地在门厅里散落了一地。我用指纹验证了李晨的购买凭证和保修单据——尽管之前让老段上门修理过好几次，保修单据倒是一次也没用上——然后笑得职业而清淡的蓝衬衫跟我说，今天是来不及了，明天才能开始检测，最迟后天，后天能够把Jerry LEE送回给我。李晨站在门口回头冲我笑，橙子我不在的时候你别想我啊。我就差把手里拿着的水杯扔过去——毕竟有外人在，影响不好。得了吧你，我还巴望着你不在没人跟我瞎捣乱呢。我说的是实话，李晨刚才一个劲儿地在我旁边唠叨来唠叨去的，以至于我有些分心弄错了一个数字，于是整条曲线又得从头来过。没想到那小子笑得越发得瑟起来，这让我有些气恼。而他就那样站在光线里冲着我乐，阳光给他的轮廓蒙上一层浅浅的金黄，让我倏地想起他刚到来的那个早晨。那些以为很久的光景，捏在手掌，不过流光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