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

  •   我的世界终于回复到长久不曾有的清净,只可惜我不得不把这难得的清净,消耗于那些张牙舞爪的几何与力学计算里头。无福享受,我也百般无奈。与我形影相吊的,是埋头忙碌的生活——称它为生活我想是有些抬举它了,严格地说它毫无质量可言,整天在头脑和手指间飞来飞去的各种参数,替代了原本食物以及我引以为豪的生活品味本该占据的空间。除了最基本的睡眠时间——对我而言是四小时,此外的时间我不是窝在电脑前埋头苦干,就是在厨房里泡着咖啡或者速食面。忙到迷乱处,我将自己幻想为一名侠客,上刀山下火海飞檐走壁凌波微步,恍若有多少人等着我出手相救一般,从而为自己营造一些缥缈而可笑的成就感。

      如果不是正巧撞上一年里最为忙乱的那段工作日,我本来可以有很多种选择,以度过这一日多的闲暇时光。我想我定然会去一趟街角的怀旧咖啡馆,坐在暗绿色巴洛克式样的沙发的怀里消磨掉小半个下午。之后也许会去顶楼的冰场,给自己上演一场一个人的旋转舞。又或者漫无目的地行走在街头,看着有些寂寥的阳光穿过云层,然后在各色玻璃幕墙间游走着最后掉落几丝散射的光。想着想着竟有些萧瑟起来,说到底也就是如此,独自一人,不过是在无以聊生中求生存。但人就是这样,不容易到手的东西就唰地一下弥足珍贵起来——很显然,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就是那一个人的悠闲——即使不久前它被扔在大街上眼睁睁盯着你看而你仰着脑袋从一旁经过时还摆出一副径直向前目不斜视的姿态。

      我猜你一定有过这样的经历,当你希望时间走得慢点再慢点的时候,它是偏生不会让你从心所愿。反之亦然,不过这不是我们今天的话题。我想说的是,当我被工作纠缠得半死不活的时候,只瞄见显示屏右下角的时间闪得飞快,而每小时正点报时的叮咚声仿佛不曾停止过。就这样,我除了工作什么也没有做就已然来到了那个后天。

      我三点躺下,七点起床继续卖苦力。那个早晨有点阴沉,我想大概是看管气象的大叔在半夜里一不小心释放了过多的云层。我满心希望老段他们那个拖马死服务中心(你想的没错,司爷我就是怨念了,怎的!)的售后检测效率足够高,从而能够一大早就给我把李晨给送回来——我已然把一小部分工作资料堆放在他的写字台上了,他一回来可以立刻同我一般投入忙乱而“充实”的绘图工作中去。你可千万别说我虐待工作伙伴,对我而言,不,是对我们而言,如此暗无天日的工作期早一天了结是一天。

      你看,我这不是才说过么——世事它就是以调戏我等劳苦大众为乐。我在略微的焦躁中从早晨七点一直等到下午日渐西斜,门铃始终不曾响起。后来,当我在泡着属于晚餐的那一碗速食面的时候接到了老段的电话。老段的声音听起来比以往要高一些,于是我暗暗地想着莫非是发生了些什么——我有些吃惊,干活干到头晕眼花的我竟然还能关注到如此的细节,并做出强有力的推理。然后声音有些高的老段故意沉下嗓子轻声问我,司成你能出来一趟么?我望了望无形中堆积得跟座山似的活计苦笑,很是抱歉无奈我公务缠身。老段在那头停顿了那么几秒,然后我听见他深呼吸了一下,那我就在电话里头跟你讲吧。接着不忘补上一句,我尽量长话短说。我又暗暗地想,我果然没有看错老段,他确实是个细心体贴且温柔的人。

      后来,老段的长话短说还是撑足了满满半个小时。老段说这话之前又叹了口气,司成,我很抱歉地跟你说,我们在Jerry的检测里发现了一些问题,所以恐怕不能马上送他回去。我对着空气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我说成,但尽量快点,我还有活等着他呢。之后老段显得有些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出声,老长的一句讲下来都不带喘的,我想其实老段大概本质也话痨。老段说司成啊真是很对不起我开始有跟你说过这是一款改装AI吧在这里检测中我们很不幸地发现以前有些程序没有清除干净所以得重新处理一下。讲到这里老段终于歇了歇,不等我出声又继续说——所幸这回老段说话的方式变正常了——在Jerry还是吴哲的时候,他们在他的程序组里试安装了感情模块,而吴哲被翻新正是因为当是的这个模块并不完善的缘故。你还需要这个AI么,如果你不需要的话我可以全额退款给你。老段问我的时候颇有些小心翼翼。要,当然要!我答得当机立断斩钉截铁,不然谁给我做牛做马任劳任怨啊!

      之后老段又开始跟我讲那些程序编译和工作原理,我想他并没有必要跟我交代这些,我听得一头雾水不算——其效果相当于我坐你对面跟你滔滔不绝那些枯燥而乏味的机械原理一样,再说即使我明白了又能如何。在这段时间里,显示屏右下角的一个2在我的注视下慢慢地颠倒成一个5。最后我总算是在那些听不懂的缝隙里弄清楚了三件事情。头一件事,这回李晨终于难逃重装的厄运,所有自定义数据势必将毁于一键。第二件事,在我死缠烂磨之后老段终于答应我两天里给我送货上门。第三件事,工作性能只会比之前高不会比之前差,还有话痨的那个小问题自然也将一并修复了去——关于话痨的这一点,我还依稀记得老段有征求我意见,我迟疑了一下,回他一句那就修复了吧。老段再没说什么。

      我想挂下电话之后的一小段时间里,我有些走神。手里本该握着的鼠标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差不多尺寸的手机,有一下没一下地在酸橙色的鼠标垫上划着圈。我一心奢望用手机划的圈数并不太多,那样至少说明我没有无意义地浪费掉太多的时间。几天来整日对着电脑的高负荷生活终于让我的眼睛觉得不舒服起来,我拿了巴掌大小的高分子手帕来擦拭。手帕的一角濡湿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变成了浅浅的灰,像是离下雨还有些时候的天空,吸饱了水份散发出淡淡的闷骚气息来。我想原来也不过就是如此了。

      之后的两天,我为了弥补所损失的一人次二工作日的工作量,进一步没日没夜废寝忘食着——为了黑暗之后的黎明,我原意。时间又闷不作声地过去了。而老段再一次地证明了他是个守时且守信的好人,只是我诚心希望这回他们的活儿能干得利索些——当然我也信,之前那回全然是个意外。

      两日后。老段继续秉承着他早起早送货的好习惯,摁响我家门铃的时候约莫清晨七点的光景,有点早。我正好前一夜赶图赶了整宿,那会儿还半清醒着——不清醒的那一半是为工作所累。我顶着三日未洗的鸡窝头去开门,输入密码的时候还不小心错摁了一个数字,于是看门的电子小姐用好听但甚是洪亮的声音提示我说密码错误。这让我有点窘。开门后的景象让我继续觉得有些面熟,如同被施了一个逆序的回闪咒。大概觉得有些对不起我,老段免费赠送了一个他曾经向我推荐过的厨艺专项AI柯和给我,我欣然收下。老段在交给我一堆相关资料后,拍了拍我的肩,有些匆忙地走了。剩下我和李晨,不,他尚且还是Jerry Lee,相对立在门厅。

      我想我作为雇主以及买主多少得主动一些,于是我用我那疲惫不堪的脸冲他笑了笑,我是司成,我考虑了片刻最终还是将之后半句略去了——那些事儿啊,算了吧。我猜我用熬夜的脸大概笑得很够呛,沧桑就沧桑了罢,至少酒窝的魅力多少还在。然后他也回了我一个笑,挺礼貌地伸出手跟我握了握,你好,我叫Jerry,很高兴认识你。口音标准,语调平缓。我看了看他,以后你就叫李晨吧,早晨的晨。他眨了眨眼,然后说,好。我笑了起来,揣测是不是老段把他的言语终止程序调过了头,于是话语格外简短明了。

      之后的事大约你也都能猜到了。我没由得李晨多歇停,就跟他谈起了工作。我想我大概是有点过分压迫雇用劳动力的倾向,但其实这一切完全合乎情理无可厚非,说到底他就是为此而来——又不是赏玩功能的AI。我大致跟李晨解释了一下我的设计,并告诉他能够协助我完成哪些工作,然后各自开工。果然如老段跟我保证的一般,他学得很快,活也干得漂亮。一个小时后,我很放心地把活计扔给李晨,然后心安理得地补眠去了。一觉无梦。

      再往后,也总有重新悠闲下来的时候。那时候气象大叔释放出恰到好处的云层,让光线变得慵懒懒的,给生活涂上一层淡彩。我的这一个工作伙伴成熟、安静而可靠。因为他不太大笑,也不太瞎得瑟,所以也不常会让他显露出看起来比我年轻很多的样子。老实说对此我很满意,至少是在心理上取得了某种平衡。每一餐,柯和都会做好可口的菜肴,今天是茄汁排条明天是樱桃肉的,花样层出不穷。对我而言,生活依旧是有些偷懒地工作着,然后写诗写曲写故事,文艺而清淡着,如同浅笑的日光。我想,这样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