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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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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事实证明一切都是我在庸人自扰。那日以后,重新鲜活起来的李晨似乎企图全方位地证明给我看,他还是那个李晨——当然我知道李晨并没有这样想,这样想的只有我——有如变本加厉地以无聊青年李晨的模样过活着。一个个随时蹦出来的、与以往的时光呼应一下然后闪去的细节,如同拿了小锤子敲敲打打玩着膝跳反应一般,一跳一跳的。像是多年前某个夏日,午后隐隐约约地有一声没一声的蛙鸣。至于我何以联想到蛙声,我想这一定与李晨的噪呱不无关系。
显然李晨丝毫没有吸取教训重新做回一个规规矩矩的好AI的迹象,照样该闹就闹,该玩就玩,该折腾就折腾。当然这怪他不得,因为所谓的教训被老段处理得一干二净——用老段的话说,如此自己把自己折磨到当机的经历会给AI留下心理阴影。对于这个“AI之心理阴影”的说法,我一贯有些不以为然。而现在,把对象换作为李晨,这个原本为我所摒弃的词蓦然变得在理了起来。但我转而又想,就算他是李晨又怎么了,在他是李晨之前他首先也得是个人工智能!于是在我头脑里的两个声音纠缠到了一起,一个立足于他是李晨所以就该七情六欲就该活色生香,另一个立足于他是AI所以就得隐忍就得禁欲就不该有心理阴影。到后来纠缠不清的变成了我,我深刻体验着李晨在当机前一刻在一片空白的夹缝里升腾继而燃烧,然后喀啦一声归于宁静。
在最后的宁静里,我梦见了李晨。李晨中规中矩地坐在他的写字台边,一笔一划地改着我的设计图纸,看上去踏实而稳妥。我看了他很久,从早晨最初的阳光从土耳其蓝的百叶窗间射进来的时候起,一直到中午,然后准十二时,他起立右转,斜四十五度方向走了五部,从柜子的第二格拿起他的能量液进行午餐,五分钟后返回写字台前继续工作。周而复始,似乎已经如此过了很久。我站在离他两米的地方叫他,晨儿,晨儿!我想我叫得很大声很用力,我不由自主地皱着眉头叫他,似乎晨儿这个名字非得这样才能够被呐喊得惊天动地远远地传到天那头去。而他岿然不动,像是完全没有听到我的声音。
只是,出乎我的意料,我本以为我该在自己的梦境中惊醒,而梦中的那个正襟危坐的人好巧不巧地快了我一步——实际上我醒过来的时候,李晨正一个劲儿地戳我的脸,一边喃喃自语着,橙子橙子快起来。我一巴掌拍掉李晨的爪子,然后睁开眼睛看到正对着床的时钟上,时针和分针重叠在一起。中午,准十二时——我难得睡那么久,由此看来自己针锋相对到晕眩果然是件既费脑力又耗体力的事情,我对李晨的当机之体验顿时又深刻了一分半点——准十二点,我在半梦半醒间有些不太安心。我半开着眼看了看李晨,这小子依旧不依不饶地蹲在我床头企图再接再厉地搔扰我直至我从床上一跃而起。我俨然松了口气,然后从床上一跃而起,趿着拖鞋开始新的一天的生活。
午饭是前一天买回家的红酒牛肉,李晨坐在我对面吃得狼吞虎咽,然后在塞了满嘴牛肉还要企图跟我讲最新的八卦。下午的时候李晨把音响调得震天响,嘻哈乐声呼啦呼啦地在屋子里摇来摆去——我原本,是说最最之前的原本,一直不太待见这种吵闹且随意的音乐,现在听多了倒也习惯了,再也无法从思维的缝隙里挖掘出丝毫厌恶的情绪来噼里啪啦地甩到墙上,然后如涂鸦一般绽放成花朵。我想习惯真是件可怕的东西——我记得上次说这话的时候是因为被李晨起了那“贱人”的花名——我一直以为我是不太容易受人影响被人同化之人,因为我的防线一向够坚固。而现在,防线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地坍塌下来,如同唐纳滋上堆了过多的糖粉,轻轻一碰就抖落了下来。这让我有些恐慌了起来。
但生活还是得继续过下去。于是下午晨儿继续着他的嘻哈旅程,继续有一声没一声贱人贱人地叫着我,继续以跟我抢电视机遥控器为乐,继续一旦扯开了头就摇摇欲坠地刹不住车,晚饭之后李晨又跑过来继续邀我跟他打游戏——你看吧,这厮确实跟之前毫无二致,那些个破习惯样样都在,而且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向。
由此可见,老段的话果然还是很靠谱,他告诉我说李晨的前身——没错,就是他口中的那个吴哲——是个军事专用AI,都是一等一的配置,当一回机自然也不至于造成什么损伤,而他当时被翻新,完全是出于全局考虑,作为AI他自身并没有什么差错。我把这视为老段对我的宽慰。至于老段之后又滔滔不绝说的那些技术啊配置啊方面的事儿,我听得一头雾水——当然,如我先前所说,人对于自己专业的过分热情,是完全可以被理解并且容忍的。
好吧,我又扯远了。话题继续回到李晨叫我跟他打游戏,不,确切地说是生活再次回到李晨叫我跟他打游戏这一点上。我想,我尽管不太擅长当面承认错误——谁让我脸皮不够厚,但骨子里还是个有错就改的大好青年。吸取了之前的惨痛教训,我立马赴约,扔下我的新歌我的故事我的文艺小青年人生,而改为左手光盘右手操作柄,打算与李晨携手大战一场,不胜不归!结果,换来李小爷一句,贱人,难得见你那么积极的嘛。好吧我承认,被叫做贱人的确是我活该,我只有任凭泪水在心头无声长流。
此后的日子按部就班地流淌着。有活的时候,我跟李晨没日没夜地赶工,然后待到交货时再饕餮一顿,一醉方休——自然醉的只可能是我,李晨由于他的AI体质完全没有喝醉的可能,不过我想以后可以让老段做个小程序,以模拟喝醉的假象。其余的时候,我过着半文艺半白烂的生活,文艺的一半源自我的本质,而白烂的那一半自然要拜李晨所赐。但在经历了那惊心动魄的当机事件之后,我再也不敢似那般怠慢,当机事小,到头来坐立不安提心吊胆的可是司大爷我啊。
后来,又一日。去公司取资料的时候,碰到算得比较熟的同事DORA。见面寒暄不及三两句,结果她跟我说,司成你转变曲风玩嘻哈了嘛,然后径自大笑起来。我一惊,忙问怎么回事。DORA看着我,有些囧,不就是你在空间里新发布的DEMO嘛。我回头仔细一听,果然嘻哈了,就好像在膝盖里装上了钝钝的弹簧一样,于是在熙攘的音乐声里愣了神。我想完了完了,我心机算尽折腾个AI来当助手,到头来还是眼睁睁看着那一条条的枝蔓沿着墙爬进我的生活里,丝丝缕缕。我亲吻上雪白的桌面,迷茫里还听见自己的声音绕着嘻哈节奏飘过去,恍若隔世。末了,有人不顾我正感伤着,在我耳边吆喝道,贱人快来打游戏。我多少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