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成] 爱比死更冷》盘子

3、第 3 章

　　一般来说我与别人的相处，如同正切函数一样，始终有一道跨不过的无形的坎。开头看着挺容易交好，见面点头微笑让人觉得亲切，但到了一定的时间以后，彼此的关系就止步不前了起来，往往认识了长久仍旧无法到达如勾肩搭背这般的亲密程度。无论对方是男人或者女人，对我来说都是如此。曾经有人说，我太没有安全感，于是给自己筑了一道厚厚的无形的墙，我可以自顾自笑得灿烂，自顾自地亲切如春花绽放，却始终没法接近别人或被别人接近。所以在人群里，我始终显得有些孤单。久而久之，我也习惯了，我不否认我甚至有些享受于此。如此，我度过了很久。单身一人，也并不以为耻。

　　然后李晨来了。与李晨的相处，融洽到让我有些诧异。我想大概是我一开始就视他为AI，于是彻底放松了防备。自然，也不排除他的波长跟我格外契合。总之自李晨出现没多久，这小子就给我按上了一个昵称，叫做橙子。理由是我老爱在家里穿着件橙色的家居服，而我的名字里头又刚好有“成”这个同音字。然后我也嫌连名带姓的太过生疏，于是我叫他晨儿。

　　说起来晨儿这孩子真挺好的——也许你又要说我在打广告了，但即使是打了广告，我也无法从老段哪里拿到一星半点的回扣，你说我何苦呢——不仅正经活儿干得利索，也挺有作为家庭成员的意识。是说在某回我犯懒给他连吃三顿泡面之后，李晨同志在第四碗泡面还未拆开的时候进行了罢吃行动——当然，我饿不着他，他有他的能量液，咕嘟咕嘟地喝得欢畅。于是我给自己泡了碗面，吃的时候看到李晨老时不时地斜眼来看我。那个时候是中午。下午的时候晨儿说他要出门——我从来不担心他走丢，因为他的GPS定位系统足够强大，当然我也不担心他夜不归宿，因为他没理由——回来的时候提了大包小包的直接跑进厨房，说是晚饭他来做。

　　我甚是惊喜。我得承认我没想到原本只打算用来帮我画图的AI同志还能够替我做饭——虽然早上烤面包片之类的事儿他也干过，但就我的认知而言，用烤面包机烤面包片和做一顿正餐的技术含量是有天差地别的。后来晚饭的时候，晨儿端出他做的三杯鸡，挺得意地望着我。味道不坏，虽然算不得一等一的美食，但起码相当于二级厨师的水准。我摆出自认为最灿烂不过的笑，缀满了眼角眉梢，然后凑到李晨面前怂恿他。嗯，好吃，真好吃，比我做的好吃多了。晨儿，要不你考虑一下把煮饭的活包下来，算是抵扣你的伙食费？晨儿颇为认真地侧过脑袋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笑得挺开心。倒是我不禁有些担心，因为我居心不良的压榨似乎得手得太过容易了。

　　然现实之所以为现实，是因为它与美好的梦想之间始终存在着差距，有的时候，不，大多数时候，甚至是无法逾越的鸿沟。自那日中午，与李晨口头签订了平等做饭条约之后，李晨信守承诺做了三天的饭，于是我也就吃了三天的三杯鸡——三天，六顿！李晨对此的解释是，他只会做这道菜，而且，他觉得这道菜很好吃。我有些郁卒得不知该说什么好——是该有选择地夸奖并安慰他，还是控诉我从此对于三杯鸡再也抹不去的阴影。我只得选择单方面终止约定，然后外加一堆上好的酱牛肉作为毁约补偿。

　　我还是打了电话给老段。在电话里，我孜孜不倦颠来倒去地把自己捆绑于杰瑞李和三杯鸡之间，老段过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我要表达什么，然后又大笑起来。我能想象他在电话那头的表情，这一点让我觉得有些气恼，他本该同情我才是。毕竟我是无缘无故同三杯鸡就此结怨了。老段笑过之后，正儿八经地跟我解释，说杰瑞李不是厨艺专项AI，当初只不过是作为测试的一个环节而存入了这个菜谱——当然我要把他升级为专职厨师也未尝不可，不过要损耗一些计算与绘图的能力。我衡量片刻，自当以工作为重。未想老段又生一计，顺水推舟地向我介绍了他店里的厨艺专项AI，柯和——体积娇小，机械外表，不太爱说话（老段在这里加了重音），但却是做得一手好菜，这是老段的推荐语。我颇为遗憾地告诉老段，我在短时期内并不打算再添置一个新人工智能，即使他占地不大且价格合理。话音刚了，换得老段的唏嘘不已。

　　此后，我依然游荡于外卖、自己下厨、泡面和偶尔的三杯鸡生涯里之间，这样显然更为经济实惠一些。不管是如何的生活，经济实惠都还是一个根本的准则，至少我这样以为。而卸了大厨重任并意外获得不少酱牛肉的晨儿也毫无失落可言，总之这是个对食物有执着但并算不得挑剔和苛求的家伙，这一点让我很是赞同。

　　休假日的时候，我带了李晨去海边玩。尽管去海边的路他比我知道得还清楚，但毕竟那只是在模拟的世界。由于我的慵懒，晨儿不费吹灰之力就捞得了方向盘的掌控大权，在空旷而冗长的海边公路上，把车开得飞快。一路飞驰，路边的景象都化作了迷雾，镶着大大小小的颗粒，在瞬间涌来，即而散去。

　　海边是一望无边的蓝天白云。即使明知那只是人工覆盖上去的一层幕帐，依旧禁不住为之心驰神往。浪声熙攘，拍打着堤岸，卷起千堆雪。李晨闭上眼睛，迎着海风张开双臂，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了下来。我也学他的样，闭上双眼悉心感受海风的吹拂。我已不知有多久，没有像现在这样用心去体会过生活。过快的节奏，让所有人所有事都匆忙了起来，于是缺失了感受，只剩追赶。漠然间，一晃多少年。就这样不觉感伤了起来，在这样的有阳光、有海风的不太特别的下午。我想我们兴许该是要时时反省，才不至于遗落了一些重要的东西。

　　睁开眼的时候，看到李晨笑笑地看着我。橙子想什么呢。我用手搓了搓被海风吹得有些僵硬的脸，也朝他笑了笑，没什么，只是很久没有这样来看海了。晨儿又瞅了瞅我，似乎对于我这样的回答不太满意，但还是点点头，跟了句我也是。然后我好笑了起来，一拳捶在他肩上，好小子，你就老实跟哥哥说你这是头一回来看海吧，你数据库里的那些图片可不能来充数。李晨抓了抓头，说他总觉得以前有看过海，但随后又吐了吐舌头，也许是老段放的视频也说不定。说完，就跳到我捶不到他的地方去了。

　　我看着那个理论上应当跟我同龄的青年，一路蹦跶着跑了老远，一直跑到我们停车的地方去，然后站在车门边朝我挥手，绽放着一脸的天真与晴朗。而我始终觉得，李晨散发出来的那种天真，又不如同孩子那般，是出于无所知的单纯，反而更像是走过了很多之后的释然。我还记得当初老段跟我说起，李晨是一款改装AI。在一下刻，我立马否定了自己的这个猜想。不管是就我对老段的了解，或者是这个行业的道德规范，属于他的之前的记忆理应已被清除干净。

　　橙子快过来。那边的李晨看着我慢慢悠悠地踱着，终于有些不满。没有我的指纹，他横竖奈何不了那辆车。我应着他的呼唤跑了起来，在海边，在沿着堤岸的人行道上，敞开的白衬衫在身后鼓成一张帆，盛满了阳光与海风的能量，让我由衷地觉得快乐。大概是由于缺乏锻炼的缘故，跑到车边的我有些喘。晨儿坏笑着拿手指隔了T恤戳我的腹肌，然后摆出一副不无遗憾的表情，橙子你该减肥了。于是再次成功把我惹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