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成] 爱比死更冷》盘子

2、第 2 章

　　由于手头的图纸得赶在下午出货，在此之前我并没有太多工夫跟李晨闲话家常。我只是大致跟李晨解释了一下我的设计，并告诉他能够协助我完成哪些工作，然后各自开工，埋头苦干起来。任何事都得有个适应过程，我以为即使程序也不例外——即使不称作为适应，那么也多少是个磨合的阶段。所以我派给李晨的活并不多，准确地说，我尚且还没有把他当作一个完整的劳动力来计量。后来我想，我可能是低估了AI的能力，或者，是我低估了李晨这个家伙的能力。他学得很快，活也干得漂亮。于是我重新分配了我们的工作量，并且十分难得地提前两小时交了差。如果我把这一切说得像一个广告，那么我很抱歉，我只是想由衷地赞美我的工作伙伴，并且同时庆贺我终于告别了纠缠于图纸间不得脱身的劳苦生涯。

　　日当正午的时候，我邀请李晨和我一同午餐，分享前一天从超市购回的牛肉三明治。我的餐厅是一个全透明的六面体，吸附在起居室的外墙之外。应该说是我的运气不错，在底下38楼的我的同位角上，并无另一个吸附式空间与我争夺这一方风景。透过厨房的玻璃地面，能看到大街上往来穿梭的车辆，飞驰着化作一条彩色的射线。尤其是在夜里，加上灯光的点缀，恍若是流动的光影，煞是好看。我猜我不需要跟李晨来介绍这个颇为独特的吸附式空间的由来，他若是没有不假思索地报出一系列相关资料——比如设计师、建筑结构、吸附原理、诞生年岁等等——我就该谢天谢地了。而让我未曾想到的是，在短短半天里赢得我对他的信赖的李晨，对于牛肉三明治的兴趣远远大过了我的餐厅——这个即使在现在这个年岁，也常常让人称赞的拥有。

　　后来我知道了，李晨喜欢吃肉。大凡带肉的食物，都能够引发他极大的兴趣和好感，而且决不拘泥于肉的种类，任你猪羊牛还是家禽，一律照单全收。说起来，大概是肉的纤维和韧性，更为符合他的切割口感设计，虽然我知道这样说的话显得有点冷。当然，作为一个AI，李晨在不高兴吃饭的时候——这个情况虽然很少、绝少、非常少，（这小子总时不时地持有想要吃穷我的念头，当下的肉价真不是一般的贵啊，且容我在这里抱怨一下，）但也还是有的，——他也可以抱着特制的能量液喝个痛快。其实我倒觉得靠喝能量液维生很是不错，因为足够方便。

　　一道吃饭的时候，我发现李晨其实挺能说，而且全然不是一副中规中矩出厂设置型标准应答语言的样子。啊是说，所谓中规中矩出厂设置型标准应答语言，大抵相当于我说“你好”你说“打扰”这一类客气但其实颇有距离感的对话。开始还有问有答有来有往，到后来李晨愣是仗着他数据库的显著优势，面带微笑地对着我侃侃而谈。幸好我本身不是太喜欢说话的人，至少不是非得说话不可，相反我倒是乐意听别人说。安静地浅笑着，听着。

　　李晨显得颇有语言天赋。没一会儿就在一口标准到无可挑剔的播音员普通话里，丝丝缕缕地混上了京味儿，到后来说溜了甚至比我还地道几分。我想，要不是非得到我这儿来当差，李晨去做个多国语言的同声翻译兴许也很适合。当然这只不过是我随口说说而已。所谓术业有专攻，用老段的话来讲，各种AI都有各自的特点和工作范围，担当同声翻译的也自然另有他人。

　　有个能说会道的同居者对我来说不是件坏事，我也不想歇停下来只听到机械工作的声音，或者索性是死一般的安静。我只需要在工作是足够清静即可，而显然，在我工作的时候李晨也必然在忙碌着。只是我发现，愈见操练之后，他似乎越不容易止住话头，往往尽说尽说地像是没完没了的样子。

　　我背着李晨在我的房间里给老段打了电话——虽然我想李晨八成不会介意，但当着本人的面说三道四，却是我无法习惯的事，老段当天下午就背着工具包登门访问。他暂时切断了李晨的内部电源，然后左拍拍右敲敲地捣鼓了一阵，又着重检查了他的程序，随后不无遗憾地跟我说，李晨的言语相关程序里头，——不，老段叫他Jerry，于是当着老段的面，我也叫他为Jerry——少了一个停止的程序组，于是很容易出现话痨的状态，就是扯着一个话题便一直说一直说。我想我此刻大概看起来有些郁卒。于是老段有点无奈地看着我，说是可以修的，不过他得把Jerry带回去，然后明天再给我送来，当然，按照之前包退包换包修理的约定，我不用支付任何费用。到头来不愿意的是我，就如同不放心自己的所有物在外过夜一样，即使对方可以让你足够放心。

　　我问老段说，如果不进行修理的话，他会不会把自己说到崩溃。老段有点莫名地抓了抓头，然后大笑起来。眼睛鼻子有些挤到了一起，嘴长得很大，有些不像平时的他，反而像个顽劣的小孩。不会，只是有些吵而已。还是有说够的时候的，到说够了就会自动停下来了。喏，如果你不怕有个人一直在身边絮絮叨叨，其实不修也没差。

　　说实在的，我还真挺喜欢的。这直接导致了日后我被某人冠以贱人的美名。而当时重新连上电源的李晨，在刚刚睁开眼睛的时候，却是如同清晨的露水一般，有种崭新的明净，如同一趟新生。我甚至有些担心，李晨是不是就那样休眠了一下，然后把学了不久的北京话又忘了彻底。幸好，这小子不仅语言能力超强，储存系统也足够完善，能够随时自动保存学习成果。倒是那满当当的儿化音冒出口的时候，把数日不见的老段吓了个正着。我想，我倚在窗边定然笑得很是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