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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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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我已经过了三十岁。自认为我是个英俊帅气、温柔体贴、聪明能干、有品味有情调有理想有担当的男人,但不知为何,至今我还未曾遇到能够陪在我身边的女人。从机械系毕业之后,我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当设计师,专司餐具设计。你看,它刚才还是一把叉子,你摁一下它的顶部,在瞬间它就变成了一把勺子。方便、节省和环保,这就是当下生活的主题。当然,作为支柱的高新科技无可否认地处于不可或缺的地位。
说起我的事业,大致可以算得小有成就。人们对生活总有着越来越多的要求,于是为了满足他们的要求,我们也总有着做不完的设计。比如今天还在说要实现盘子卷起来变成筷子的功能,明天的议题则可能成为一个煎锅经过折叠和收缩能变成多小的轻质金属块从而方便人们把它从一个家带到另一个家、从一个星球带到另一个星球,只是没有人会考虑从这一生用至下一辈子。人们说起自己的工作来,总有发不完的牢骚,而牢骚背后也多半藏着数不尽的成就感。好了,我本意不想跟你唠叨我的工作。只是想借此说明,我,司成,一个三十而立、事业小有所成的好男人——只是可怜没人爱,目前独居于一栋公寓楼的第39层。
不,准确地来说,从昨天开始我算是暂时脱离了独居状态。你在说什么?没有,我没有把空余的房间租借出去。只是昨天起,李晨被送到了我家。李晨是一个AI,呃,你知道的,他是个人工智能。是的,当下是个你在哪里见到AI都不足为奇的年代,他们可以看起来跟人类一个样,从某些层面来说比人类要能干,至少懂得不厌其烦。有时候会有这样的事情,你跟一个相当出色的同事相处了近两年,然后近来才发现原来他是AI。再比如我的邻居,那两个称呼彼此为7和11的男人,你很难说他们中是否有一个或者两个都是AI。当然,这不重要。总之,AI早已不足以成为话题。诸如AI的私奔出逃或者殉情之类的小豆腐干新闻,偶尔出现在报纸的角落,也大概很少有人会去看上一眼。至于我何以在这里喋喋不休,请你理解和宽容一个三十岁单身男人的无聊和无奈,以及如同火山运动般让人头痛的生理周期。
我只是想说,我是个从事着很普通的职业,过着很普通的生活,然后很普通地选购了一个AI辅助我工作的人。对,李晨是个技术型AI。我始终需要一个助手,在我做完主要设计之后,帮我画出各个结构的细节来,而AI无疑是个最佳人选,要远远好过雇用一个人类助手。人与人之间永远有足够多的麻烦事,多到让你本来就为数不多的希望为之彻底崩裂。而我,在这个普遍人情冷漠的世界里,我恰恰是个感情丰富的人。感情丰富是可耻的,我只能把过多的感情托付给音乐、文字、以及夜空。我经常对着别人微笑,但同时刻意保持一段距离,我怕离得太近,他或者她就会在我心里留下一个印记,然后肆意而出的感情会敲碎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衡。所以,相比于人,我更愿意选择与一台程序合作。虽然称呼他为一台程序,多少显得有些不礼貌……
我是在一个叫做老段的家伙的店里遇到李晨的。说起来老段是个不错的人,挺老实,也厚道,尽心尽力地为了我推荐了这款人工智能。这个人只是有一点不好,那就是梦想太过于不切实际,他始终想成为一名演员。我知道很久以前确实是有这种职业的存在,一个人或者几个人,对着摄像机动来动去地说话演戏然后被摄进胶片里制成电影。放到现在,不过就是购入一个肖像,剩下的工作全都交给程序编制即可,省心省力。
我说我需要一个能够看得懂图纸并且能够辅助我制图的人工智能。老段很认真地想了又想,说这个有点难。不是说没有能够做到这一点的AI,而是我的要求有一点高不成低不就,我想这个词可能用得不甚妥当。总之按照老段的意思,专司艺术风格绘画的AI是有的,但他们并不懂得机械制图;与此同时,懂机械制图的AI也是有的,但都是机械全能,仅用来辅助制图,未免杀鸡用牛刀了。于是老段很为难。
和老段虽然认识不深,但总觉得他是个温柔的人,既不愿意亏待店里等待出售的人工智能,又挺能为顾客着想。买家或者AI遇上他这样的人,说起来也挺幸运。后来他说,他这边有台刚翻新的人工智能,也是机械向的,功能倒不似其他那么霸气而强大着,可能比较适合我的需求,只是很多小程序还没来得及测试——主体程序是能保证的。如果我想要的话,可以廉价给我,并且我在使用中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及时跟他联系,他负责上门维修,修不好的话包退包换原价返回。老段还给我看了他的效果图,外表挺斯文干净。老段说,会使他成为一个看起来跟我年纪相仿的工作伙伴。我想,这的确是桩不至于亏本的买卖。
我把闲置了很久的客房整理了一下。虽然从理论上说,一个人工智能并不需要一张床或者一套桌椅,但既然从此他将要成为这个家里的一部分,我还是更希望以对待家庭成员的方式来对待他。我买了海蓝色的床上用品和一些七七八八的日用品,算作我的心意。但心意的多少,我始终小心翼翼地控制着。与AI相处的好处就是,只要你单方面控制得当,就能以如心所愿的距离相处下去。没有意外,也不会有多余的变故。看着一片海蓝的客房,我还是有点紧张了起来,毕竟那是一个将要进入我生活的未知个体。
昨天老段带着他来我家送货的时候有点早,我正好前一夜赶图赶到大半夜那会儿正睡得舒坦。我顶着在被子里捂了一夜的鸡窝头去开门,输入密码的时候还不小心错摁了一个数字,于是看门的电子小姐用好听但甚是洪亮的声音提示我说密码错误。这让我有点窘。后来打开门,看到依旧表情温和的老段,还有站在旁边的他。呃,我本来相信了老段的话,以为他看起来会跟我同龄——后来我仔细观察了,其实眼角的细纹什么的也做得挺一丝不苟,嘴边笑起来还有法令纹——但实际上看上去却更像一个大男孩。然后大男孩AI站在门廊里笑得有些拘谨。老段别过身子跟他介绍,这位是司成先生。他伸出手跟我握了握,你好,我是Jerry,很高兴认识你。我注意到他手指修长,手感温和而自然,这一点很好。他的声音虽然不算华丽,但听起来很舒服,像手指滑过制作细腻的磨砂玻璃的感觉。从外观上来说,我非常满意,当然要除去跟他站在一起容易显得我比较老这一点。
在微调了一下程式之后,老段留给我一小堆使用说明之类的文件,就离开去了店铺。他的名卡上写着他的名字,Jerry Lee。是说一般为了通用方便,厂家都只赋予AI一个英文名字,像这样有名有姓的已经算是不错了,但即使是如此也多半草草了事。姓氏不会超过五个字母,名字更是用来用去就那么几个。男性的话,多半类似于Tom啊Jerry啊这型,女性则会被称做Mary或者Linda。在一本小册子背后还盖着一个写着“5时41分”的章,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表示他的出厂时间,亦或只是一个毫无关联的数字组合。我抬起头,看到他正坐在我对面有些好奇地打量着我。我抿着嘴笑了笑,你就叫李晨吧,早晨的晨。他眨了眨眼,然后弯着嘴角冲我说,我喜欢这个名字。眼睛亮闪闪的。
后来我想,既然是差不多磨损度的皮相,李晨看起来要比我年轻很多的原因,大概是因为他的眼睛明亮而纯净。不像我,出于自愿的或者被迫的关系,眼睛里堆放了太多的事和太多的杂物。有时候过于简单也不是一件坏事,至少它可以让你显得年轻且美好。虽然我知道随着时光的流逝,我和李晨的这个所谓的“年龄差”只会越扯越开——我每一分钟都在老去,而他永远三十。但在当下的这一刻,我还是不免有些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