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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初下召摇 ...

  •   离约定下山的日子只有一晚了,这些天我不分白昼地泡在莱山阁,企图抓紧最后的时间,满脑子想着现在多看点书,真遇到什么险事也可多一分从容。正当我站在梯子上,费劲地直起身,想取到最顶层的书籍时,一张脸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我吓得差点从架子上掉下来,懊恼地抱怨道,“你在干什么?”
      他还是歪着脑袋探过来,“这么用功,明天要下山了,今天还在学习啊。”
      见我不理他,又继续挑衅道,“这样成绩再好,也是要被看不起的哦。”
      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这一眼倒是看清了他是谁。
      卞惊蛰,算是从下世来召摇难得有灵性的弟子,论辈分,我还要称呼他一声师兄,可我实在是没有讲礼貌守道理的心情,“你能不能让我一个人安静地待会。”
      “现在不回去和家人多待会,将来可别后悔。”
      我抬眼看他,眼神还算诚挚,神色也不见轻佻,“那你怎么这么迟还不回去休息,在这鬼鬼祟祟的,难不成还想干点见不得人事?”
      卞惊蛰哈哈笑了起来,直接盘腿在地上坐下了,“今儿我查房,刚在莱山阁门口见到你叶姨了,也不进来,我估摸着是来等你的。”
      我和叶姨的关系其实挺好的,只是怎么说,不亲,很多私密的事情我宁愿和婆婆说,也不愿向她开口。可如今即将离开召摇,下次相见也不知是猴年马月,于情于理都该好好与她道别。
      我又瞪了卞惊蛰一眼,从梯子上下来,“谢啦,希望有生之年还能再遇见吧。”
      他正欲开口,我却已经匆匆离开了这件书室。

      卞惊蛰说得没错,站在莱山阁门口的正是叶姨,她来回踱着步子,像是很焦急的样子,我叫住了她,“叶姨。”
      叶姨转过身来,像是刚到了没多久,朝我微笑道,“这不,你明天就要走了,想过来问问你今晚是回来住还是继续住在莱山阁——”
      “回去住,”我立刻接话道,“最后一晚了,自然是回去住。走吧,叶姨,今儿轮到我整理,出来有些迟了,您没等很久吧。”
      “没没没,我也才刚到,”叶姨又是抿嘴笑了笑,“那我们,回家?”
      我点点头,示意叶姨走前头,默默地跟在了她身后。
      回到家后,叶姨一直随着我进了房间,径直走到了壁橱前。
      “久儿,我给你带了些换洗的衣物,”她解开放在壁橱里的包裹,里面是几件整齐的贴身衣物,“我这辈子没离开过召摇,听去过下世的那些人说,下世中有些城邦很是繁华,只要有了他们用于交换的钱币,衣料什么的都不用担心,所以我也没有准备很多。”
      说着,叶姨又从书架上的花瓶中倒出了四根大约一指高宽的金条,“虽说召摇没有下世能流通的钱币,但听说金银细软在下世可是硬通货,这些你拿着。”
      她见我迟迟没有接过手,又接着说道,“你此次下山,章尾台虽然会准备些物资,可也不会多,顶多一些银两,你多带些金条走,在下世也可活得轻松些。”
      我仍然没有伸出手。在召摇,是没有货币的概念的,章尾台负责召摇人的饮食起居,但凡需要点什么,和章尾台负责的太膳们说一声便是。我不知道,叶姨的这些金条是怎么来的,但我知道她拥有金条的这件事一定是违了召摇的律令。
      叶姨看了我两眼,也不管我什么态度,直接将金条塞进了包裹,“久儿听话,钱在下世是保命的东西。”
      说着,她在我房里坐了下来,“下了山后,有打算吗?”
      我也拉开了椅子坐下,“跟婆婆有说起过,应该是往西走,婆婆说我娘亲曾经做过西海九执,去了西边的城邦,报上我娘的名讳,好歹还有点脸面。”
      叶姨连连点头,“恩,有道理,只是这一路西行,路上也不好走,若是实在困难,在中原找个富庶的城邦落脚也是不错的选择。”
      我伸手握住了叶姨的手,“您就放心吧,叶姨。婆婆前几天给了我一幅临泽的山川湖泊城邦图,连山形的大致轮廓都有呢,不碍事的。”
      叶姨被我说着勉强露出了笑容,桌子上的火烛飘摇着,似乎在火焰里能映出我俩的面孔。就这样沉默了半晌,叶姨突然像记起了什么,左手伸进了外衣的夹层,“诶呀,差点忘了,这个要给你的。”
      是两张薄如蝉翼的面具。
      我呆呆地望着她。
      叶姨是目前召摇最好的易容师,和历史上出神入化的那几个大师自是比不来,可叶姨也有自己传神的地方。她从来不用人皮做基底,也可做出人皮的效果。我从小跟着她生活,到底也是耳闻目染了一些,偶尔在她面前班门弄斧两下,也得到过她的称赞。而这两张面具,我是知道的,不在于能将一个人乔装地有多美或是多俊,而是戴上这个面具,便能成为最普通的人,淹没于人海中,像所有人又不像所有人,这也是叶姨最得意的作品之一。
      “我,”我一时语塞,“我不能收,叶姨。”
      “傻孩子,说什么呢。”
      “这是召摇的宝物,我既要离开这,自是要光身离开。”
      “这是什么话,”叶姨收起了笑容,“这是我的东西,我既将它赠予了你,那便是你的了,随着你走,亦是理所当然。”
      说着,又将它伸向了我,“快收起来,要是日后能保你一命,便是我花这些心血的价值了。”
      我紧紧地攥着它,放进了外衣的隔层。这些年我与叶姨不亲,一来一直住在莱山阁,没什么时间亲近;二来,我总觉得叶姨未曾真的对我上心过,有些时候甚至是刻意在保持距离。可我却一叶障目,从未想过叶姨为我做过这么多事。小时候,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这些年也不想着生个自己的孩子,从不去参加祭祀;我偶尔回个家,哪次不是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我,每次调皮捣蛋出的事也一声不吭地替我擦屁股。可我却总想要更多更多,我猛得站起身,抱住了叶姨。
      “叶姨,我不想走,我不想离开你,”我说着大声哭了起来,“我能不能不走啊,叶姨。”
      叶姨显然是被我的举动惊到了,我在她面前从来都是懂事克制的,这样失态的崩溃应该是懂事后的第一次。她不停地拍着我的背脊,“乖,久儿,乖,叶姨也舍不得你,叶姨也不想你走,可是叶姨没办法,叶姨在召摇做不了主。”
      我看到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噙在眼眶里,努力睁开眼,企图不让它掉落。“久儿,你不要记恨你婆婆,叶姨有多牵挂你,婆婆一定也不会比我少。婆婆做的决定都是有原因的,也许你要过很久很久才能知道,但她真的都是有原因的。”
      我没有开口问婆婆要逐我出召摇的原因,叶姨话说到这里,已然是没有了询问的必要。
      当晚,我是个叶姨一起睡的。我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和叶姨睡一张床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我就像个叽叽喳喳的小女孩,缠着叶姨问东问西。
      “那叶姨啊,那个下了召摇后,真的会忘掉回召摇的路吗?”
      “你知道外来人上召摇真的很不容易,上山路上走不对一步可能就是死亡的深渊,”叶姨侧过身子面对我,“每个召摇出生的孩子呢,生来就有避开那些陷阱的记忆,所谓的下召摇要忘掉回头路,其实就是把这段记忆封印起来。”
      我若有所思地说道,“那我日后还能再回到召摇看你和婆婆吗?”
      叶姨的神色有点犯难,“大司马的催眠术之高深,下世应该很难有高人能解。不过也无妨,你若想叶姨了,叶姨去下世看你便是。到时候去找召摇派在下世的九执和介卿,他们的信鸽是能飞到召摇的,让他们写信传话便是。”

      我不知道叶姨昨晚睡得可好,我只知道自己应是一宿没睡,脑子里想的事太多,怎么也入不了眠。然而,我竟在迟璇门碰见了卞惊蛰。
      迟璇门是进入召摇的第一重门,走出迟璇门,也就意味着离开了召摇。
      金婆婆和大司马打了声招呼,大司马朝金婆婆点点头,示意他已经替我封闭了上召摇山的记忆。
      婆婆朝我轻声耳语道,“这个卞惊蛰,是西海云出城氏人,正巧在山上待满了十年,跟我说他要下山。你下了山就和他结伴,多少也是在下世生活过的人,你跟着他我也能放心点。”
      随即又是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去章尾台领过盘缠了?”
      我和卞惊蛰都低头回答道,“回大宗伯的话,领过了。”
      “好,你们即是在召摇生活过的孩子,便永是召摇的孩子。此番下山望各自珍重,也盼他日能再次相见。”金婆婆说着,指了指身边的弟子,“我且派我莱山阁的弟子护送二位下山,往后的路便要靠二位自己了。”
      我望着迟璇门的牌匾出神,这巍峨壮丽的召摇山,终究不再是我的家了。我朝着叶姨和婆婆挥了挥手,立刻转头走出了这道门。我不敢多看她们一眼,也不敢多看这召摇山一眼,多看一眼只会徒增一分伤悲。
      卞惊蛰和我并排着走着,我向他小声地说了声“谢谢。”
      他诧异地看着我。
      “谢谢你让我昨天回家。”一说完这话,我便紧紧地跟着前方领路的弟子,将卞惊蛰甩在了身后。
      直到下了山,我才真正意识到,我可能要面临一个全新的世界了。
      山下是一望无际的荒地,我站在高地上朝远处探了探,目光所及之处也没有人烟,召摇虽也是人丁稀少的地方,可所到之处无不是花草树木,偶尔还有些灵兽眷顾,虽谈不上热闹,却也绝不是荒冷之地。可如今这处地,怕是要露宿野外了。
      “还愣着什么,走吧,”卞惊蛰见我迟疑,在前头招呼我道,“离召摇最近的村庄也得有几十里路呢,我们没马没车的,能在天黑前歇下就不错了。”

      晚上,我们是歇在一位农户家的,确切地说我们在到达那个房子时,早已经人去楼空。我俩对着屋子喊破了喉咙都无人应答。见天色已晚,情急之下,卞惊蛰便开了大脚,踹了门。可进了屋才发现,这个屋子像是空了很久的样子,连灶台上都结了不少蜘蛛网,所幸我一边口中默念“抱歉”一边翻箱倒柜,倒是还有些陈年旧米,我俩还不至于饿死街头。
      我拍了拍米袋的灰尘,“那个,你会做饭吗?”
      他不可思议地转过身,“石久安师妹,难道你不会?”
      “我当然不会了,”我连忙将米袋子塞给他,“这不是都是章尾台的事吗,每天饭点到了,饭厅吃不就行了。”
      “你不是九岁才上的召摇吗?”我反问他,“总是见过做饭的吧。”
      “我堂堂——”卞惊蛰正激动着,话说到一半却收了口,“行吧行吧,我看着办吧,你去铺床吧。”
      于是,我这十六年来,第一次吃到了夹生的米饭。
      “诶,卞惊蛰,明天是什么行程呀?”我躺在床上,朝着屋子那头的卞惊蛰问道。
      卞惊蛰应声说道,“刚乘着月光,我看了会地图,离我们最近的应该是定州城,大约走一两个时辰便到了。定州是平凉国的首府,据说很是繁华,一来我们也可歇歇脚,二来,也能购买些赶路的必需品。”
      他见我附议后并没有声响,又问道,“其实有件事我不是很明白,但你若不想答也可以无视我。”
      “你倒是说来听听。”
      他清了清嗓子,“我是西海人,回乡于情于理。可是你赶这热闹就不明白了,西海向来就是蛮荒之地,民风朴素,条件艰苦,更不用说这一路上的风餐露宿。何不在这南方有山有水,或是富庶的中原地带好好安顿下来呢?一来,凭借这你在召摇学的本事,不说荣华富贵,起码衣食无忧;二来,离召摇也近些,他日若真想再联系你叶姨也方便些。”
      我一直静静地听着,直到他讲完最后一个字。
      “你还真当我这么好说话,二话不说也不哭闹一下,就直接打包离开了召摇?”
      “恩?”卞惊蛰既困惑又好奇。
      “我娘是被召摇的人害死的。”
      “什么?”
      我睁着眼,直瞪着天花板,“我也是没几天前才知道的,婆婆和我说的。据说她刚从西海回来,便发现怀孕了,接着就生下了我,然后没过多久就去世了。婆婆说,只有去西海才能搞清楚她的死因,还有——“
      我迟疑了会,卞惊蛰见我欲言又止,立刻问道,“还有什么?”
      “还有召摇见不得人的秘密。”我说的很平静,全然不像是几天前才知道的消息。
      他接着问道,“此事你没和召摇的人说过吧?”
      “没有,连叶姨都不曾说过,”接着我话风一转,恶狠狠地说道,“所以若是他日有人走漏了风声,那便只有你!”
      卞惊蛰连忙求饶道,“诶呦喂,女侠可饶命吧。我纵是心有余也没有和召摇那些半神们通信的途径啊。”
      “恩,”我缓下了声调,“早点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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