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泽往事》李哈罗

1、引

　　当金婆婆面对着元老院缓缓地说出“不宜留”三个字时，我下意识地以为在做梦。我面色惨白地望着她，可她的眼神很平静，面对着开始窃窃私语的元老会再次轻声地重复道，“不宜留。”

　　我打自记事起便住在莱山阁了。
　　莱山阁是召摇的藏书阁，也是整个临泽馆藏最丰厚的藏书阁，而金婆婆则是掌管莱山阁的大宗伯。每隔十年，临泽大陆上的国王们都会派出最聪慧的少年前往召摇修行，这些少年们便会成为莱山阁的弟子，也成为了金婆婆的门徒。
　　这些少年们，有不少人会选择留在召摇，但他们只能成为莱山阁最普通的学士，或是成为章尾台的杂工，更无法嫁娶，也没有了生育后代的权利。我曾问过留在莱山阁整理了二十年古籍的学士，为什么愿意放弃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而选择清寂的生活。他就只是笑，抱着一垒经书站起身来，“久儿，在召摇，起码你是知道事的。”我其实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想要再深问，便被三言两语岔开了话题。
　　在召摇，所有的后代都是神的恩赐。临泽大陆上有千千万万个神，而召摇却只有唯一的神——势。每年三月，金婆婆会主持专为子嗣的祭祀。祭祀过后，受到势神感召的男女们便会怀孕，男人生男孩，女人生女孩。在召摇，男人是可以怀孕的，刚从下世来到召摇的学生们第一次见到男人怀孕时，还曾大吃一惊过。但自然生育在召摇却是被明文禁止的，据传是来自势神的诅咒也是获得势神菏泽的代价——一旦有了自然生育，整个召摇都会遭到灭顶之灾。所以在召摇，男人和女人间都刻意保持着距离，异性间亲密的接触都是可以被判处死刑的重罪，更不用说组建家庭生儿育女了。
　　召摇之所以被临泽万民奉为半神之地，全然是因为每个召摇的孩子都带着神的天赋出生，他们或是精通占卜，或是能与野兽交流，或是能洞察人心，再或是拥有能掌控自然的力量，金生丽水，结露为霜。然而，并不是每一个孩子都是完美的继承者，一般而言，孩子都会继承母体或是父体的能力，交错继承的事例也有，但却非常罕见，然而，还有一些孩子是没有这些能力天赋的，在召摇这些人被称作为阙。为了筛选出这些缺陷者，每名年满16岁的少年少女都要在元老院面前，经由大宗伯测试，而由于金婆婆拥有识经脉关气息的能力再加上她又是整个召摇最德高望重的人之一，在我记事的十几年来，都是由金婆婆担任筛选阙这个角色。被判定为阙的孩子会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留下来在莱山阁与留在召摇的那些下世人一样，成为最普通的学士，做些召摇上的杂活；二是到下世去，忘却回召摇的天路，从此与召摇再无瓜葛。
　　我是断断没有想到，我是一个阙，一个缺陷者，一个即将被贬逐至下世的普通人。明明，从小我的所有功课都名列前茅；明明，连执掌北方事物的大司空都夸赞过我灵性过人；更可况，当初明明是金婆婆自己说的，“久儿，我这辈子，就只有你这一个真正的徒儿。”

　　我努力地想对上金婆婆的目光，企图让她念在我们十年的师徒情分上，起码留我在召摇做个杂工。可她的眼睛未曾看过我一眼，正当我欲开口替自己申辩时，大司空不解地问道，“石久安这孩子我接触过，灵性悟性都很高，大宗伯是不是再观察一下？”
　　金婆婆却完全没有理会他，“石久安的母亲曾是西海九执，拥有生水结霜的能力，可老妪与这孩子师徒十年，未曾发现她身上有丝毫这方面的能力。至于你说的灵性悟性，那都是下世人的小聪明。大家都明白，在召摇，势神给的天赋，比什么都重要。”
　　我从小就没了娘，搬去莱山阁之前，一直和叶姨同住。她一直待我如所出，却极少说起我母亲的事，不管我怎么哭闹都未曾多说几个字，倒是后来去了莱山阁听了不少妇人的墙角，但也只知道据说我母亲拥有很强的术法，英年早逝，甚是可惜。可我也没有想到，母亲竟位列西海九执，虽说九执并不是什么高位，可西海一直以来都是险象迭生，其中的凶兽恶兽更是连莱山阁都未曾记载完全，她若是能胜任这个职位，想必能力定是过于常人。
　　从衡尘殿出来后，我一个人回到了莱山阁，我被金婆婆亲自判定为阙的消息传得很快，一走进厢房，平时走的近的师兄妹们都围了上来。
　　“久儿，婆婆向来最疼你，这一定是搞错了，你先不着急，这种事是有过先例的，再让婆婆看一次就成。”
　　“师姐，您这样的功课若是再让婆婆不满意，真不知道谁还能入得了婆婆的法眼了。”
　　我抬头望向直系的薛师兄，他与我是同一个师父带的。去年他刚过了金婆婆的测试，进入了分类的修行便同我说过，我们的师父是个善水的高手，再想到今天婆婆在衡尘殿上的那番话，倒是想明白了将我分到此系中的缘由。
　　薛师兄像是要安慰我的样子说道，“久儿，师父刚听闻此事就赶去见婆婆了，你放心吧，婆婆向来高看师父一眼，他的话一定是有作用的。”
　　我凄凄地笑了笑，“但愿吧。”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

　　金婆婆回到莱山阁后闭门谢绝了所有的说客，但却唯独召见了叶柳桐。说来也是怪，石久安好歹也算是叶柳桐带大的孩子，她自己也无所出，在这消息传遍召摇后，她竟没有一丝主动找金婆婆恳求的意思。
　　“你来了？”金婆婆背着身坐着，声音沉沉的，像是从很远的深处传来的一样。
　　叶柳桐只远远地站着，轻声应道，“恩。”
　　“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叶柳桐的双手握拳，攥地紧紧的，“没有，大宗伯的决定不会有错。”
　　金婆婆猛地转身，连带着桌上的茶盅都抖了一抖，“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久儿的处境。”
　　是陈述句，没有给叶柳桐留下反驳的余地。
　　叶柳桐见她这么说，大着胆子反驳道，“下世艰险，久儿一个16岁的小姑娘又怎么抵御那些豺狼猛虎？虽说久儿没有遗传到海汐的能力，可凭借这久儿目前表现出来的聪慧和天分，假以时日，我并不觉得她在召摇没有立足之地。”
　　金婆婆静静地听她说完了这些话，哈哈地笑了起来，“你以为我在说什么？是久儿没天分吗？哈哈哈，恰恰相反，久儿的灵气都快溢出来了，虽说没有一样与石海汐的对得上。我观察了这孩子十年，只不过今天想找你求证一下。相信我，伤害久儿，是我最末才会做的事。”
　　过了半晌，叶柳桐才回答道，“你知道了。”
　　也是陈述句，可叶柳桐的话里带着颤抖。
　　“是啊，”金婆婆应道，“这些年来，因为知道这一天必然要到来，我把久儿逼得很紧，当然，自己也是倾囊而出。”
　　她顿了顿，再次开口道，“唯有下世才能保住久儿。”

　　我再次见到金婆婆已经过了午夜，我在床上辗转反侧，一会看着床头的瓷瓶儿发呆，一会盯着窗外的月光，仿佛去了另外一个时空，连婆婆推门而入的声响都没有注意到。
　　“久儿，久儿。“
　　“啊？”我吓得猛得起了身，半晌才看清那是婆婆的脸。
　　“罩件外衣和我出来吧，外头凉。”
　　我讪讪地点头，起身和衣随她出了房门。
　　婆婆走得很快，全程也没和我说话，幸亏今晚的月色很亮，我才没有跟错她的步子。眼看着就要出了莱山阁的地界，我才大着胆子问道，“婆婆，我们这是要去哪？”
　　只见她头也不回地答道，“鹿池。”
　　我内心惊了惊，鹿池算是召摇的圣地也是禁地，向来只有位列九执之上的大人物们才能进出，我打自出身来，还从未真的走进过它。婆婆见我这般神色，倒是慢下了步伐，在我耳边解释道，“没事，别怕，我有权限带一个陪同。”
　　说话间，前方那抹浓重的黑暗中竟透漏着点点的星光，池子中的光景竟然倒映在天空中的云朵上，像是鱼儿在云中游弋。这是我第一次在夜晚走近鹿池，却从不敢想到，到了夜里，这儿竟是这般光景。
　　“婆婆，”我的目光被牢牢地吸在天上，口中呢喃着叫着婆婆。
　　金婆婆却拉着我，不再领我向前，“久儿，白天在衡尘殿的事，你不要记恨我。”
　　这话，像是一个冰块放进了我的衣领，一下子让我打了个激灵，也让我回到了现实。我是一个阙，还是被判定为不宜留的阙，不出三日我就要被贬黜下山了吧。
　　“婆婆决定的事，一定有婆婆的道理，久儿不敢记恨。”
　　“你到底还是记恨了我，”金婆婆叹了一口气，“久儿，我也有我的难，你以后就会懂的。”
　　见她完全没有要解释的意思，我的委屈也一下子没有忍下来，“婆婆，您明明说过，我是您唯一的徒儿，您明明说过您最疼我了。我不明白，连被您说过资质平庸的大师兄都能留在召摇，为什么我不可以。”
　　“是，我的确怕水，没有在这方面显示出什么才能，可交错继承的事例也有，您能不能再给我一年时间呢？”我越说越激动，差点哭了出来。
　　婆婆耐心地听我讲完了所有，伸过衣角，替我擦掉了眼眶中的泪。然后也不说话，久久地望着前方的星光出神，良久，才开口道，“久儿啊，海汐曾是我最得意的弟子。精通术法，美艳明丽，性子也像极了年轻时的我，敢爱敢恨，爱憎分明。“
　　这是我第一次听婆婆说起母亲，不由自主地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几十年来，我一直没有孩子。”她也靠近了我，在身边的岩石上坐下，“我一直觉得海汐就是神给我的孩子，我舍不得她苦，舍不得让她不开心，有求必应。我曾以为自己能做她的羽翼，庇护她一辈子。”
　　“我只道她开心就好，想让她顺顺利利地走她的人生，”婆婆又叹了口气，“可她还是没了。”
　　说着她面向了我，“久儿，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一个人能护另一个人一世周全。我从前明知道海汐在走错路，却也想着她这样开心，任凭她去，只觉得后果有我负责。久儿，我也想让你留下来，可是我不能让你重蹈海汐的覆辙，我既已看到这是一条错路，便不会再让你走上去。”
　　婆婆说的很严肃，动情之处连连叹气，而我其实仍然不明白她将我逐到下世的理由。可听她这么说，又似乎是不得不这样做的原因。
　　她见我朝她点点头，便起身拉着我继续朝鹿池走去。
　　召摇之所以因鹿池而出名，全是因为鹿池的池水有去百病的功效。传说中，身受再大的重伤，身患再险的恶疾，只要在鹿池泡上两天一夜都能脱胎换骨，痊愈如初。
　　这是我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站在鹿池边，纵是我这样怕水的人都被这鹿池的池水所吸引，那样地澄澈透明，还涟漪着金光，亮闪闪的，像是掉落的星芒。我忍不住掬起了一抔水，然而，当我的手掌从池中离开时，掌心的池水竟穿过了我的手掌，从我的手背掉落了下去。我惊得说不出话来，连连望向婆婆。
　　婆婆笑了，“鹿池的水只生在鹿池，曾让你看过的《召摇记事》中有写过，你倒是忘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立刻问道，“那婆婆带我来鹿池，又是为何事？”
　　“带点池水走，你在下世若是出了什么事，我也可安心。”
　　我倒是困惑起来，“咦，可是您刚刚才说过——”
　　未等我说完话，婆婆从衣裳中取出了一个小金瓶，约莫一掌高，三指宽。“这瓶子叫寻竹。”
　　“什么？”我连忙上前凑过头去看，古籍中记载能盛天下万物而不朽的金瓶寻竹，竟在金婆婆手中。
　　“那还是我母亲传给我的东西，她年过半百才做的母亲，过世也得有几十年了，一直不知道拿这瓶子做什么用，这不刚想到就用上了。”
　　“可，可那是您母亲传给您的传家宝，我不能收。”
　　金婆婆却生起气来，“这孩子，还跟我客气，生分什么，海汐是我的孩子，你也是我的孩子，这寻竹传给你也是好的。”
　　说着，将瓶子浸入了池中，灌满了池水后，塞上塞子，递给了我。
　　“大约有三五次用药的量。好生珍重，婆婆也要努力地活着，活到再次见到我久儿的那一天。”
　　我的眼眶一酸，“婆婆这是什么话，婆婆身体好好的。他日久儿有出息了，定当孝敬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