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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清晨暮霭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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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阳光正足,稳稳地照进日报社十二楼的办公室里。
梁正攥着手机站在窗户旁边,面色凝重。光线映在他身上又投到地下,衬出一片阴影。
舒倾的脸部肌肉不由地抽搐一下,随后竭力和自己做抗争,想着让表情看起来不那么怪异。最终讪笑,说了句:“有话好好说,别动那么大的气。”
刚才那通电话是梁义打过来的,他说周末回家住两天,往后可能会更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有空儿。
短短几句话,条理清晰,没寒暄也没感情色彩。
打这通电话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告诉他,周末能不加班就别加班了,指不定下次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梁正捏了捏眉心,“我弟,这周末回家。”
“那你生什么气,回家不是好事儿吗。而且听老爷子说,他——有挺长一段时间没回家了吧。”舒倾松了口气,这倒无所谓,大不了自己周末的时候回镇上住两天,反正也是有几个星期没回去过了。
“嗯。”梁正心里烦躁,不想再继续谈论他这个不争气的弟弟,“行了,你赶紧去把稿件弄出来,下班之前务必交上,有什么问题赶紧来找我,别再耽误了。”
于是舒倾蔫头耷脑的进了办公室,没待多久又灰头土脸的出来了。
回到工位上根本就不能塌下心来工作,本来是应该加急弄文件的,可思绪却不受控制地越飘越远。
他对着电脑一个劲儿愣神儿,愣着愣着,拿起旁边儿放着的杯子猛往嘴里灌水,随后特不自觉地伸出舌尖舔了舔下唇角,随之而来的是心里猛地悸动一下子。
那天夜里梁义带着他那身好看的不能再好看的肌肉线条,特主动特霸道特撩人,偏偏自己也骚断了腿地顺了他的意。
“我想亲你。”
……
“老子教你!”
这他妈……怎么会有这么几把骚的操作!
舒倾终于认了怂,这种状态下根本就不可能正常工作。他把七零八落的稿件发给梁正,然后老老实实抱着电脑去了他办公室。
敲门进去之后特坦诚:“梁主任,我工作不下去了。”
梁主任跟他有一样的困扰。
既然梁义长时间没回来,好不容易老爷子找到了个所谓的“精神寄托”,真不知道他再一看见梁义,会不会导致病情又开始恶化。
现下只能想个法子安抚老爷子,大抵还是得靠舒倾。
舒倾啊……
他敲了敲额头:“怎么了?”
“没思路,卡壳儿。”
“坐我对面,”梁正点了点桌子,“没思路就使劲儿憋,我也没思路。”
俩人就这么互相对着脸儿使劲儿地憋,烟虫子在心里胡乱地爬,他俩都想抽烟,也都得忍着。一个是不能抽,另一个则是为了给不能抽烟的人做表率,所以不得不忍着。
经过后半截儿熬秃头的努力,稿子终于出来了,被逼着写东西实在是难受。
在此真的应该感谢政昊“好心”给归置文件。
感谢他八辈儿祖宗!
舒倾坐在副驾上,一派懒洋洋的萎靡模样,开口说:“找个相声听。”
车里终于有了人气,再不像前些天安静的要死。
梁老爷子仍跟往常一样在客厅等着俩人回来,听门口有动静,扭头一看,眼里都要放精光似的,心里喟叹,只要他们能和好,其他什么事儿都好说。
饭桌上气氛不错,梁老爷子心情好,吃的东西也多,跟舒倾有说有笑。
梁正想了半天,放下筷子,“爸,这周末梁义回来。”
老爷子的动作滞了,舒倾的动作也顿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梁义为了不想让家里知道退役的事,不是刻意的不回家吗?怎么忽然就要回来?难不成是……遇到了什么情况?
这么想着,恨不得甩手给自己一巴掌。
别人的事儿也想掺和,这你妈是不是忒闲了点儿?
“这周回来?”梁老爷子看他,满面期待,“回来呆几天?”
“就两……”梁正想说就两天,可又不想看到他失落的表情,改口说:“具体的他也没多说,可能当时也是比较忙吧,等他回来问问。”
一般情况下,梁义回家都能待二十天。加之他已经一年多没有回过家了,梁老爷子在心里拨弄小算盘,两年的休假要是能加在一起……那就是四十天了。
四十天,一个多月。
真好。
“小舒啊,你没见过我二儿子,周末给你们介绍认识认识……他是为人民群众服务的,穿军装,抗大枪!”
……这都什么鬼词儿。
舒倾看着老爷子满面自豪只能跟着笑,他不好意思回绝,直到屋里都静了才凑到梁正跟前儿去。
“班儿,我周末儿回趟家,好长时间没回去过了。”
“下周行吗?”
“不了,还是这周吧……反正你弟回来,我也……不大方便。”舒倾想了想,继续说:“我收拾收拾东西,你回屋去睡吧,不然那什么,是吧,睡沙发有点儿没面子。”
倒真是够会“善解人意”的。
“没面子?”梁正笑了一声,顺手照着他脑袋上的头发揉过去了,“这么长时间了,我在你面前就没有过面子。不用收拾了,他就回来住两天,犯不着折腾你。”
舒倾一边往后躲一边抬手反揉回去,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要出口的话,“他……每次回来之前都会打电话?”
“嗯。”
“哦,那就成……”
“什么?”
“我说,提前说一声好,省得到时候你又在公司里加班儿。”舒倾嘿嘿一笑,往后继续借宿的话,可不怕他突然回来杀个措手不及,两面尴尬。
梁正脑子可能有点儿犯抽,洗完澡之后径直往自己卧室去了。
卧室黑着灯,阴暗暗的。
天地间下着大雨,雨点拍打在窗户上,肆无忌惮,连一抹月光都没舍得留下。
舒倾侧身躺着,一条毯子裹得严严实实,他睡得熟,呼吸平稳。
梁正在上床之后碰到他才反应过来,这张床的“主人”已经不是自己了。
身上还有没彻底擦干净的水珠,抵不过寒意也抵不过困意,他干脆打了个哈欠,摸黑扯了条毯子盖上。
在床上睡就是比在沙发上睡舒服了不知道多少倍。除了半夜被睡在另一侧的人拱了几下。
扰人清梦,差点儿就没忍住,差点儿就抬手把他固定在身侧,差点儿就叫他动弹不得。
一大早舒倾醒了,透着纱窗吹进来的浅风带了清凛气息,他伸了个懒腰,直把半搭在身上的毯子踹到脚底下,偏头的时候哈欠缩回去一半儿。
脑子里忽然蹦出一句话——
睡完一个姓梁的,又得睡另外一个姓梁的。
……
梁正赤着上半身,背对他躺着,只占了特窄的一个边儿,剩下的大部分床都被自己伸腿伸脚的姿势占住了。
这哥俩说像也像,说不像也不像。
比如梁义,睡觉肯定不老实,大概还爱抱着什么东西。
再比如梁正,睡觉太老实了,没地方睡干脆就憋屈自己,占个小小的位置。老实到想踹他一脚,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舒倾下意识照着自己腰摸了两把,摸完之后又低头瞅,瞅来瞅去照着梁正的腰也摸上两把,俯身凑到耳边小声说:“班儿,腰不错。”
言语带着报复性的快意。
不过确实不错,又你妈一肌肉妥帖匀称。
他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开门出屋,保姆张姐正在厨房里张罗早饭。
“张姐早啊!”
“小舒早。”
“那什么,明儿梁义回来……”舒倾嗫嚅片刻,又说:“麻烦您受累别告诉他我住这儿成吗?也别说见过我!”
张姐忙着,抽空回想一下,大早上起来可没看见沙发上有人睡着,梁义卧室的门是开着的,屋里没人。至于梁正的卧室……门是关着的。
“……我不说,”张姐挺尴尬,“你自己注意把东西收拾好。”
舒倾应声退出厨房,洗漱的时候越想越不对劲儿,刚才说话的语气有点儿像在密谋着怎么换日偷天。
今天出门真不算早。
在家里玄关处正准备走,犯了邪的舒倾不肯给梁正系领带,犯了邪的梁正也不肯自己系领带,俩人就那么面对面耗着。
“舒小狗儿,我今天开会。”
“嗯。”
“我今天开会。”
“嗯,关我蛋事?”
梁正抖了抖拎在手里半天的领带,第三次说:“我今天开会。”他指着立钟挑眉,“你看看时间,再耗下去我就得晚了。”
“……妈了个鸡!”舒倾一把抢过领带,怒声道:“没人伺候你,你就活不了了是吗?赶紧给老子把脑袋低下来!”
“不是人,舒倾。”
“我操,你他妈说谁不是人?”
……
早高峰路上堵车厉害,梁正却破天荒的心情不错,勾着嘴角,时不时偏头看看副驾位上佯怒的人。
一天过得快,到下班儿的点儿梁正开会还没回来。
舒倾懒得等了,再等下去连回家的车都未必能赶上了。他发了条消息,拎着东西急匆匆走了。
梁老爷子接到请辞的电话之后十分怅然,要是几个人能聚齐,一家四口,多好。
眼下只能安安生生等着俩儿子回来了。
他在客厅里等着,满面期许,从暮霭吹起等至华灯初上。
梁义坐在通惠河边,同一个地点,同样的天气,同一排长椅,同样的灯光。
那是最后一次遇见舒倾的地方。
路灯下还有小飞虫绕着灯光,风吹了水面泛动涟漪,悄然越过河道归于上岸,沾染了橙红色的落霞遮住夕阳,随后彻底被夜幕掠走。
他想见他,特别想见他。
情愫像发了疯肆无忌惮蔓延的狂草,怎么拦都拦不下。
训练场被炎炎烈日照着,填补了先前所有隐晦的角落,却怎么也不能渗透到心里。没人知道那里都装了什么,没人知道那种难以启齿的感情是如何竭力压抑的。
任务派的突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所以更想见他。
既然有第一次遇见,有第二次,有第三次……
等了那么久,为什么没有等来第四次?
梁义前所未有的失落,一直到家门口才勉强摆出笑模样,“爸、哥、张姐,我回来了。”
梁老爷子在电视机前昏昏欲睡,梁正坐在沙发上抱着电脑,张姐在沙发上剥豆子,几个人齐齐转过头去看他。
这顿饭表的是团圆,特别丰盛。
“小义回来了啊,回来就好……这段时间吃的行吗?”梁老爷子笑得脸上全是皱褶儿,一个劲儿的给他往碗里夹菜。
“爸,我挺好的,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我啊,身体硬朗着呢!”
……
从始至终,一直都是三个人在说话,偶尔梁正才跟着搭上几句,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抱着电脑赶工作进度,在旁边听着交谈声,时不时拿起手机翻看未读消息。
梁老爷子终于扛不住睡意,先回屋去睡了。
客厅只剩下愈发疏远的兄弟俩人。
梁义想了想,开口说:“哥。”
“嗯。”
“我有事儿想跟你谈谈。”
“我在工作,”梁正声音很冷,“有事儿明天再说。”
被拒千里外的梁小雏儿泡在浴缸里直叹气,还真是应了陈洛明那张乌鸦嘴里说出来的话——“人嫌狗厌”。
一心想见的人没见着,一心想消除的隔阂也没能谈。
要说之前带舒倾回家里,他就在这浴缸里泡了个不热的澡,手环住双上臂有些发抖,捂住嘴使劲儿的点头,垫着脚攥着手腕小心翼翼地走……
梁小雏儿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浴缸里的水被放凉了,他亟待降火。
回到卧室的时候才想起来忘了换床单被罩,先前裹着未着一物的舒倾的深蓝色毯子放在床头。就看这么一眼,更换床品的念头顿时消下去了。
随之而来是才降的火又莫名燃起,燥热难耐。
那天夜里和那天夜里,他都特别缠人。
或许算是无意识地撩拨,不然向来平静的心怎么会起波澜。
那天夜里和那天夜里,他都特别主动。
严丝合缝的毯子里偏偏把手伸出来,偏偏又从床上坐起来,偏偏又跪着低头张口,偏偏毯子在他身上滑下去了……
偏偏……
偏偏又遇见,偏偏又喝了酒,偏偏他伸舌尖舔了下唇,偏偏他说“老子教你”……
偏偏……
梁义罕有地抱着东西睡觉,他把头埋进毯子里轻蹭,想着他亲吻时候阖了的眼,想着他缓缓攀住腰背的手,想着他发出的那种要了命的声音。
喘息声愈发粗重,“舒倾……”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