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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国子监老梁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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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在广袤天地置了景,华灯已上,同天堑的星星点点上下交辉。
夜风旖旖,河边柳树的枝桠飘动。
梁正回到报社的时候,舒倾正坐在窗户边上往外看,看楼下的车来车往,心无旁骛。他觉得自己可能在主任气儿不顺的时候迎头撞上去了,正默默等待着“审判”。
平时骄纵惯了,一时没把持住,这个毛病得改。
“梁主任。”
“主任回来了!”加班的同事打着招呼。
梁主任面上带笑:“各位辛苦了,不是很紧急的活儿就留到明天做。天不早了,总熬夜身体容易出问题,可别忘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舒倾偷偷从鼻间“嗤”了一声。
大言不惭,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也不知道谁经常成宿成宿的加班儿来着。
估计“革.命的本钱”已经被他挥霍的差不多了
“舒倾,”梁正收回笑意,声音徒然转冷:“上我办公室来一趟。”
刚才还偷偷嗤声的人顿时蔫了,灰头土脸跟着人往办公室走。要是有人瞧得狠了,能看出他做了副“慷慨赴义”的姿态。
梁主任放下公文包扯了扯领带。
“舒倾,今天气焰很嚣张啊,说吧,谁惹着你了?”
“没有,”舒倾摇头,“没人惹着我。”
“我忙了一天,头一个电话儿就遭你劈头盖脸数落。怎么回事儿,想上天了?”
“不敢。”舒倾耷拉着脑袋,觉得今天梁跟班儿好像有点不对劲儿。猜不透除了打电话时候态度问题,还有没有别的地方惹到他了。
自作孽不可活。
“上个星期的稿件——”梁正拉了个长音,他是故意的,想挫挫锐气,“效率和质量都可以,带病还能做到这种程度,相当不错了,值得表扬。”
舒倾松了口气,“这不都梁主任亲自监督提携吗?强将手下出好兵……所以叫我等你这么长时间是为了什么?知道宾馆不好找吗?黑灯瞎火的,我再遇上仙人跳就刺激了。”
“昨天一点多还没睡,知道自己病没好彻底吗?最近工作任务吃紧,给不了你假出去找房子,再加上病着还不知道自律,上我那儿住两天去吧。”
“……”
医院赵主任的话忽然在耳朵边儿上响开了,反反复复。
梁正看他有些犹豫,叹了一声:“你别想多,我爸最近开始嗜睡了,精神状态……不大好。你要是不愿意,一会儿我送你去宾馆。不过假期,一时半会真是腾不出时间。”
“甭,我也挺想老爷子的。至于房子,歇班儿我再出去找。”
头次见着的时候,梁正的表情言语活脱脱像一个对老年人不耐烦的“男保姆”。
后来接触的时间长了,发现那也就是性格使然,而且是因为话题涉及到了他亲弟。
毕竟奉孝心这种事,怎么都拖不得。
俩人一前一后的走了。
梁主任拿着公文包,领带松松垮垮面带笑意;舒倾拉着行李箱在后面一言不发地跟着。
“小舒跟梁主任……吵架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没见一个拉着行李箱,因为找不到梁主任心情郁闷了一天,梁主任带着他去办公室‘长谈’出来表情也好看了很多,你们没瞧出来?”
“有道理……”
夜里加班犯困,楼上楼下的员工来回走动走动提神儿,顺便说些有的没的。
最终在多方“推测”下总结出两种可能性——
“梁主任和小舒自从度蜜月回来就住在一起了,今天吵架,小舒想离家出走,被梁主任哄好又带回去了”。
“小舒学校要求退宿舍,一时没地方住,梁主任好心收留他,然后两个人就此展开一段不为人知的……”
十一楼的冯副主任对自己的推测结果十分满意,正笑得一脸邪性。
梁正等红绿灯的时候看了眼副驾位上的舒倾,似乎自从他到了新闻部工作之后,自己的地位及面子通通成正比的一落千丈。
……或许在他面前根本就连威信都没树立起来过。
他想了想,开口说:“舒倾,商量个事儿吧,往后在公司当着别人面儿,尽可能多给点儿面子,私底下怎么都好说。”
“……我今儿是在电梯间儿接的你电话,周围没人,真的!”
“……”梁正特尴尬,“我就说这个事儿啊……”
舒倾也尴尬,点头说:“给足,必须给足,您擎好儿就是了。”
俩人尴尬,话音落了更觉得尴尬了,汽车里太安静,只能听见窗户外面乎乎的风声。梁正随手打开了播放器——
播放器里是格雷夫曼的钢琴曲。
舒倾倚在靠背上往外面看,心里迷迷糊糊地开始琢磨些事情,琢磨半天忽然咳嗽一声,想起来了,今儿还没吃药。
不仅没吃药,连饭也没吃成。
本着刚刚“挨训”了的心思,一声没吭。
路边行人树影簇簇,车一路开,越开所到之地越是繁喧。侧面河道飘来潮湿的气息,橙红色的电话亭一闪而过。
这年头儿通讯设备及方式都发达了,路边的电话亭少之又少,上次见着大概还是……溺水那天。
这条路好像也有些眼熟。
“哎——这是护城河?”
“嗯。”
舒倾拧着脖子看河里停靠着的画舫,恍惚间嗅到从北宋年间汴梁城里吹来的花香气。那时的画舫齐齐拴在岸上,舫与舫舫间,影与影影绰。
其中一里大抵是有个唱艳.曲儿的,有些生疏,略显羞涩。
时年不至夏日,大名府人尚未至此。
“护城河?”舒倾直咂嘴:“年初时候我来这采一个永定门段清淤的活儿,差点儿没冻死街上,整整在人家后面跟着转了一天啊!”
“看来是印象深刻。”
能不深刻吗?
那天格外冷,下着雨夹雪。
护城河清淤工作才开展的第一天,工作人员全都忙的不可开交。舒倾穿的像个陈年老粽子,偏脖子那截是露出来的。
试想天冷工作强度还大,有几个耐着性子跟他嘀嘀咕。就只能他耐着性子,跟在人后面边拍照边走,边走又边问。
鼻子耳朵冻得通红,到最后按快门的手都不加力了。
回去的时候路过几家结了窗花的店,他在外面往里瞧,一下子就想到卖火柴的小女孩了。低头往手上哈了口热气,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正看见前女友之一。
前女友之一正挎着岁数儿能当她爹的现男友,瞧见舒倾后还有点儿趾高气昂,旁若无人地摊手摸了摸戒指,错身时候小声说:“谢当年不睡之恩。”
此后的好几天他都在办公室窝着,怎么轰也不肯出去。
三分钟热度连带着用在了谈女朋友上,他可劲儿想也没能想起来那姑娘的名字。
也曾经被人指着鼻子大骂“花心”。
这个毛病真是得尽量改改了。
车拐弯的时候舒倾看了眼路标,蓝牌子白色荧光字在特亮的路灯底下显得突兀,他一愣,问:“你也住国子监?”
“嗯。”
拐进街之后闻见好大一股檀香气,温温吞吞的,叫人格外安心。
跟溺水那天夜里恍惚间闻到的有些相似。
“怎么了?”梁正余光看见他使劲吸气,觉得挺好笑的,“认路也不用这个法儿。”
认路?舒倾想了想才反应过来,狗才靠嗅觉。
“我认路?用得着我认路吗?你一介脚夫好好干你的营生,哪那么多废话?”
真横。梁主任撇了嘴。
过了香气最甚的地方没多远,舒倾终于承认自己在心里认路了。他对这个小区印象不是很深,不过模模糊糊记得门口保安值班室。
“你……也住这个小区?”
“嗯,准备准备下车了。”
舒倾下了车,站在楼底下仰着头的朝上看。
“这几把……你也住这栋楼?”
“也?”梁正锁了车,顺手拉起放在一边的行李箱,“你有朋友住这儿?”
朋友?
“算不上是朋友,就那天在动物园成落水狗那天……”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问:“你还记得咱俩头见那次吗?”
“干什么?大半夜纾解情怀?”
电梯层数被按下了十七层,一级级往上行,舒倾心跳猛然加快,“当时具体说什么我记不得了,你是不是有个弟弟来着?”
“有。”梁正脸色不好看了,盯着电梯按键,“不过跟没有一样。”电梯停了,他看着舒倾面上好笑,怎么瞧怎么像尴尬,于是开口调侃说:“你是不是想说,‘你也住这层’?”
舒倾点头,又连连摇头。
也不知道梁小雏儿今天有没有回家,要是回家了……联想到昨天晚上的“惨绝人寰”,那不真是郁闷到姥姥家了。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怎么就有这么巧的事?
他站在门外面,看着屋里的陈设满心“我操”。
“你弟是不是叫梁义?”
梁正回头皱眉,“你认识?”
那他妈何止是认识!都一块儿睡过了!同屋,同床!舒倾特想揪着他领子问问是不是在扯蛋,活几把见鬼了,这俩人儿真不是联合起来耍自己的?
越是在这种时候越得冷静,舒倾敲了敲额头使劲儿琢磨。
上次跟梁义回家时候就听他说过不想叫家里人看见,原因是家里人还不知道他退役。既然瞒着,就肯定有瞒着的道理,那今夜多半也是不在家。
想到这不禁松了口气。
更何况一夜夫妻……呸,更何况人生在世,得讲义气。
心里虽是这么想的,可还是生气的要命,因此说话的语气就稍微重了些。他吊儿郎当进了门,“我猜的,正所谓‘正义不分家’……”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他本来也没想使这么大劲儿来着,实在是没绷住。
卧室的方向忽然传来了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