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花开尽》偶尔在线

97、变天 上 三日来，她

　　季陆离的生日在七月中旬，七月下旬，京城就变天了。
　　先是之前被暴已经身亡的慕容高群被发现没死，紧接着，就是丞相费弘毅、刑部尚书赵飞盎被擒。
　　前一天还风平浪静的京城，如今已是真真的风声鹤唳了。连静安寺拜佛的人都少了。
　　老太太索性关起了别院的门。前朝的事，后院的人还是少知道得好。

　　慕容高群追随端王，端王本已决定要对皇长子和云怀烨分散投资，可前段时间因为云怀烨离京，慕容高群还是多多仰赖了皇长子些。赵飞盎是四皇子的人，朝中上下大概都知道。拿下了慕容高群和赵飞盎，对于两位皇子来说，伤害力度大概是相当的。
　　不过朝中巨动却不仅止于此。

　　八月初一，王景和顾舒霁各领五千精兵入京城，围了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统领衙门。皇上此番召顾舒霁回京，就是因为之前他曾在步军统领衙门任职多年，要在短时间内拿下曾提，顾舒霁是最合适的人选。
　　顾小侯爷不辱使命。九门提督曾提的亲兵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缴了械，并活捉了曾提。
　　曾提从头到尾都不知道，王景和顾舒霁到底是把这一万精兵藏在何处。不过这样，他也确实输得心服口服。
　　至此，费弘毅、慕容高群、赵飞盎和曾提俱已到案。皇上着都察院御史慈仁继、刑部代理尚书慕元洲和大理寺卿柳范三司会审此案。
　　一时之间，事态紧张非常。

　　若要说，抓了前面的人，季陆离都是心中有数，但抓了曾提，却让她十分意外。
　　曾提是个武将，是没有机会涉入到吏部买卖官职的丑事之中的。若是因为结党，可眼下端王还未被抓。抓曾提，还用了这么大的阵仗，一定是因为别的事。
　　季陆离对其他三人都不上心，但对曾提的事情，由不得她不动容。因为，曾提是云怀烨的舅父，也是云怀烨在朝堂上得以立足的根本。曾提倒了，国公府就倒了，云怀烨的夺嫡之路也就算提前终结了。
　　这几日，阿离一直都在担心云怀烨，但他却没了消息。

　　八月初十，皇帝痛斥端王“结党营私、贪污舞弊、意图篡位”三项罪名，下令逮捕其归案。
　　季陆离得知此消息时，被这第三条罪名几乎吓呆了。
　　她这几日一直想不明白的曾提的罪名，总算是得到了解答。
　　曾提作为九门提督，参与的不是贪污舞弊，而是“意图篡位”。想起今年过年时云怀烨的纠结，阿离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答案。
　　意图篡位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啊。
　　阿离听到消息时，正在和老太太用午膳，结果被一口饭呛到，跑到院子里全都吐了出来。即使是这样，她还是觉得喘不上气来。

　　八月十二，许久未见的宸哥儿回来了。宸哥儿之前跟着云怀烨去了趟北边，回来之后这是第一次来见阿离。他看着阿离几日就瘦了一圈的样子，禁不住心疼。

　　昨日，云怀烨去了季府。
　　前些日子还意气风发的九皇子，如今几乎脱了相。
　　云怀烨是来告诉季宣宸他的决定的。
　　宸哥儿气恼，几乎要赶他出去，伸出去推的时候，他竟一下跌倒在地上。
　　如今的云怀烨，看在宸哥儿眼里，就如同破碎的陶瓷瓶一般，一碰就碎，一触就破。

　　“你都这样了，为什么还一定要放下阿离？”
　　没了阿离，云怀烨的心里就像破了个洞，虽每日都会淌血，可终究还是能活下去的。
　　云怀烨扯出个无力的笑容。
　　“我活不下去了，阿离总要活下去吧。”
　　曾府上下几十口的性命都寄托在他一人的身上，还有曾妃。

　　云怀烨把这些都放上，去和阿离比较。可心还是不自觉向阿离这边倾斜。他恨自己被情爱冲昏了头，可阿离对他来说，绝不止情爱这么简单。她是他自小开始所有美好的来源。
　　曾妃撒着头发，恶狠狠地对云怀烨说：“你以为，没了国公府，你还能好好做你的九皇子吗？你还能有昔日的荣耀吗？你连给他们舔鞋都不配！”
　　巨大的打击已经让她失去了理智，好像只有伤害云怀烨才能让她得到片刻的喘息。
　　“从此之后，你不过只是个落魄皇子，仰人鼻息而活。慈尤那个丫头，是你父皇给你的最后机会了。”
　　她一步步走到云怀烨的面前，扭起云怀烨的下巴，让儿子直视自己的眼睛，那双被岁月摧残而失了神的眼睛。
　　“烨儿，你就选这条简单的路走吧。藏起你的心，收起你的七情六欲，你就走这条简单的荣华之路吧，母妃求你了。”话到最后，曾妃几乎跪下了。
　　可是做到这些，人便只剩了个躯壳了吧。

　　八月初一，曾提被抓之后，曾妃就把云怀烨困在宫里，日日跟他说这些。
　　八月初五，曾妃割腕，被云怀烨救回；
　　八月初六，曾妃卧湖，被云怀烨救回；
　　八月初七，曾妃服毒，被云怀烨发现；
　　八月初八，曾府悬梁自尽，被云怀烨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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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怀烨心里已经够苦了，却还要日日担惊受怕，怕自己一个不留神，母妃就不在了。这大半年里所经历的一切，都像噩梦般吵得夜夜不得安生。漠北的战事、漫山遍野的战火、死人垂下来的手、战场上随处可见的残肢躯体，还有怎么也洗不掉的鲜血。
　　云怀烨未曾向任何人说起过半分他在战场上的恐慌，可如今这些都成了他的梦魇。睡着的时候，这些死人不放过他。醒来了，母妃也不放过他。

　　云怀烨死心了，短短十日，他已经变成了个怪物，再不是之前能给季陆离画花灯、能为她燃烟火的云怀烨了。
　　云怀烨死心了，他答应了曾妃，选了父皇给了留的这条简单的路。
　　从此，只做父皇身边的一条狗，一个没有血泪的躯壳。
　　宸哥儿看着云怀烨，还是气恼。
　　没了阿离，云怀烨是没了魂；没了云怀烨，阿离也是要受抽筋剥皮之苦的。

　　阿离在宸哥儿面前晃动着手臂，原来还有些肉的地方，现在都只剩了一根骨头。
　　季陆离的脸色苍白，即使是大夏天的天气，她似乎都一直在瑟瑟发抖。

　　“阿离可是睡得下，吃得好？”宸哥儿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一点也不好看。
　　阿离点头。
　　“你也知道，大师傅厨艺不错。”顿了顿，阿离开口询问宸哥儿：“慕容大人的案子了结了？”
　　“差不多了。”宸哥儿从北边回来之后，已经回了内阁。皇上让宸哥儿和任齐瑞两人主要负责整理之前压下来参端王一派的折子，以方便日后整理端王等人的罪证。“不过，云博涉没抓到。”当日京兆尹率众前往端王府，明明已经把住了所有门，但还是被云博涉逃了。
　　京兆尹吴大人是云博涉的岳父，这个安排当时就想的不够周全。
　　不过，京城四周如今都有重兵把手，云博涉飞不出去。

　　阿离沉思了很久，还是决定要问：“曾大人可是和篡位一事有关？”这件事还没有公告天下，宸哥儿要回答，还是要冒一些风险的。
　　不过他今日既然来了，就是想要把这些都统统说给阿离听。
　　这也是昨日，云怀烨的嘱托。
　　季宣宸点了点头，表情也沉重了起来。
　　“那这件事，和，和……”此刻，连说到云怀烨的名字，季陆离都觉得胆怯。和字含在嘴里，一直说不下去，声音几近哽咽。
　　宸哥儿心里难受，面上还是神色不变。

　　“此事和九爷无关，你无需这么担心。”
　　听到“无关”二字，季陆离多日来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了。没了这根紧绷的神经，她虚弱的几乎要昏倒了。
　　阿齐和玉致赶紧上前，扶住了自家小姐。
　　“阿离怎么了？”季宣宸着急问道。

　　玉致有些为难，“小姐已经三日吃不下东西了。”停顿了片刻，硬着头皮把话说完：“夜晚老是做噩梦，也睡不了多长时间。”
　　季陆离并不是昏迷，只是太过虚弱了。索性让丫头们搬了把三面围住的椅子，坐在其中，倚靠着椅背跟宸哥儿说话。
　　“你进去躺着吧。躺着我们也能说话。”宸哥儿宽慰阿离。
　　季陆离摇头，“躺着会胡思乱想，这样挺好。”

　　宸哥儿叹了口气，索性就一下把话说到底：“篡位之事，九爷本也参与其中，幸而最后悬崖勒马，而且还劝阻过曾大人。若不是因为被九爷劝阻、端王等人延误了时机，皇上的安危恐怕真会受到威胁。”
　　“这些是谁说的？曾大人吗？”云怀烨如此详细的心路转折，是谁人描述给皇上听的？
　　季陆离慧眼，此刻虽看上去有些神志不清，可还是一如往前，心如明镜。
　　“皇上在九皇子身边安插了眼线。”
　　这些个私密的场合，云怀烨不会随便带人入曾府。除非……
　　“是飒风？”季陆离的眼圈已经红了。
　　季宣宸艰难地点头。
　　昨日云怀烨在自己面前说起这段时，再三嘱咐，如果不是阿离一定要知道，切不可告诉她。
　　哎，宸哥儿叹了口气。
　　云怀烨自己都被飒风的背叛伤得遍体鳞伤，却还是担忧离丫头会为他担心。
　　宸哥儿眼见着眼前的阿离鼻头一酸，眼泪就止不住了。
　　三日来，她第一次失声痛哭，是因为云怀烨被自己最信任的亲信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