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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我不喜欢白芷” “三石,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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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全亮,王景就醒了。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就算再累也不会改变。
睡了一觉,现在的状态比昨晚要好了很多。
睁开眼,第一眼映入眼帘的竟然就是离丫头。
她趴在王景床边,应该是在这儿守了一夜吧。
王景抬手,有些颤抖地抚上阿离的脑袋。他有点怕,此刻的场景会是一场梦。
阿离睡觉惊醒,再加上又是趴在床边。王景的手一覆上头顶,她就醒了。
抬起头来,看着身边已经苏醒的景哥儿。
还好还好,他没事。
没有说话,只是冲着景哥儿欣慰地笑。
不过就是个简单的笑容,王景的心却乱跳地厉害。想起昨晚阿离冲着自己眨眼睛的样子,他感觉之前退下去的热度好像又重新烧了起来。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恐怕他也只能认栽了。
定睛看着阿离,两人之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阿离看着眼前好像从来没有如此认真过的王景,也是有些愣住了。
景哥儿可是还不舒服?
静静的空气在两个人之间流淌。阿离还在探究景哥儿的状态,就听得躺在床上的人没头没尾地来了句:
“原来是你。”顿了顿,王景又说了一次,“原来真的是你。”
语气里不是唏嘘,全是坚定。
阿离伸出手在王景面前晃了晃。“将军不会连自己到了静安寺都不知道吧?”阿离以为王景是到了此刻才认出了自己。
“为什么不给我找大夫?”只认真了一刻,下一刻的王景又恢复了之前有些吊儿郎当的样子。
这幅模样才让阿离确认,将军应该是没事了。
“老太太醒了吗?”王景坐起来,屋里屋外的小丫头也忙活起来了。
季陆离一面吩咐着屋里的丫头给王景准备洗脸水还有早饭,一面回答着:“还没。过年这几天老太太辛苦,让她老人家多睡会儿吧。”看着坐在床边正在穿鞋的王景,“将军今晚还回来吗?”
王景点了点头,“回来。大伯家现在肯定乱得很,我自己的院子还没收拾好,要在静安寺里多住两日。”
“嗯。那今日就把客房收拾出来。”阿离应承,不过王景要收拾院子的话,“将军此次可是要在京城多住些日子。”
“要住个半年吧。”王景此次进京,还带着别的目的。
阿离看着王景这一身的褶皱和尘土,禁不住问道:“你这衣裳怎么办?”
“大伯那儿应该有可以换的,入府之后再换就好了。”王景起身,一边解释一边拍打。
“那我等你回来了,再跟老太太说?”阿离继续问。若是老太太看到王景昨晚的那副样子,恐怕又要担心了。
王景继续点头。“我自己说吧。”顿了顿,“别让老太太忧心。”
这和季陆离倒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从静安寺到王府还有段距离,王景净完面就准备出发了。
“这个你拿着。”大师傅一早就蒸了包子。“路上吃。”王景不想接,阿离却很坚持。“这么一点东西,沉不到哪儿去。今日事情多,王大人那儿还需要你多张罗。”
阿离听许婧弗说,王夫人已经昏倒过多次了。
无能为力地送走女儿,对每个母亲来说,恐怕都是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吧。
王景装下包子。两年不见,离丫头好像又长大了。
王景的个子有些高,阿离要翘着脚才能摸到他的肩膀。踮起脚来,替王景将肩膀上的尘土拍了拍。“若是有可能,就把四皇妃带回来吧。”拍完肩膀,阿离站定在王景面前。“我若是她,会想要留在父母兄弟身边的。”
王景明白,阿离说的是牌位。他也知道,四皇子云怀仁并不会在乎这些。许之以利益,他自然拿的回堂姐的牌位。
王景应承,“知道了。”
其实老太太昨晚上就知道王景来了,还遣袁嬷嬷出来看了两次,看阿离处理得不慌不忙又十分妥帖,这才放心。
“景哥儿此行是为了柳丫头来的?”老太太口中的柳丫头正是今日就要出殡的四皇妃王诗柳。
阿离也不知道,昨晚到现在,她都没问过王景。
“将军一早就出发了,估计是吧。”
老太太叹了口气,今日是正月初三,八公主出嫁,估计王诗柳的出殡也不会办得多庄重。
“阿离,一段好的感情能养人,能把人养得越来越好;但一段不好的感情却能把人的命都累了去,你说是不是……”老太太言语间尽是沧桑。
当年王诗柳非云怀仁不嫁,即使父母再三反对都不愿妥协。她坚称四皇子看上的是她的人,而不是她的家世。这套说辞在老一辈人眼里就非常脆弱,生在世家大院里,一个人和她的家世怎么分得开。
王姐小姐又是绝食又是上吊,第三次想要了断性命的时候,王大人终是点了头,可
也同时告诉王诗柳,即便她嫁入四皇子府,王家上下也绝对不会和四皇子站在一起。
王家太大,牵扯了好多人,王伟彦冒不起这个险。
彼时,王诗柳被爱情蒙蔽了眼睛,一心只相信着云怀仁的爱情。
结果嫁过去,就知道错了。
云怀仁想要的,压根就不是王诗柳,或者说,不是没了王家支持的王诗柳。
四皇子恼怒王诗柳不能成事,也恼怒王诗柳占着府里的皇子妃之位。
这么多年来,不论是言语暴力还是肢体羞辱,王诗柳不知道承受了多少。她不愿跟母亲提起,更不愿跟父亲求助,熬着熬着,最终就这么过了世。
其实,若是王诗柳后来真的向父亲和母亲求助,王伟彦未必会真的这么绝情。那毕竟是他的女儿,是他的掌上明珠。他又怎么会无动于衷呢?
只是这对父女俩,都太过刚强了。尤其是王诗柳,打落牙齿和血吞——这种孤勇实在让人不知道怎么欣赏。
“嗯,祖母说的是。”联想到王诗柳的遭遇,阿离有些唏嘘。
老太太伸出自己布满皱纹的手,轻轻地覆在阿离的手上。“还有,不能强求。有时候该放手了就只能随它去了。”老太太不知想到何处,突然跟阿离说了这些。
“有些东西强求的来,若是一个人的心不在了,强求只会让它越走越远。阿离可是记住了?”
阿离乖巧地点头。
老太太口中强求的感情,指的是她跟云怀烨吗?
阿离感到疑惑,有心再问,老太太却已无心再回答了。
明知不可得却强求,不是大部分陷入爱情无法自拔的人的通病吗?——老太太却不希望阿离受这个苦。
等到太阳都落下去了,王景才回到山上。
今日一天,他冷眼看着云怀仁在人群中穿梭、应酬,看不出一点丧妻的悲痛。
王景对四皇子没什么指望,但想着为了他的个人形象这出戏总还是要演好的。可谁知,云怀仁竟恶劣到这种程度;又或者说,他压根就没把王家放在眼里。
其实想也合理。之前他手中还攥着王诗柳,王家都可以和他断绝来往,现在连王诗柳都没了,他就更不需要顾忌王家。
七年婚姻、一条人命,却连云怀仁皱一下眉头、滴两滴眼泪都换不回,王景心里烧得厉害。
阿离给他留了饭菜,王景也吃不下,守着老太太喝了一壶热酒。
“愁上加酒,今晚景哥儿怕是要醉了。”虽然这么说,可老太太非但没拦着王景,还让袁嬷嬷又给他温了一壶。
阿离在一旁认真地烤肉。
“柳丫头的牌位可是带回来了?”
出嫁女儿的牌位回娘家,其实是件很不好的事。但尚书大人和夫人对四皇子都是恨极,不愿意自己女儿再和云怀仁扯上任何关系。
“我跟四皇子说了,他没反对。把牌位撤回来,对他没什么坏处。”云怀仁虽然知道收服王伟彦没有希望,但对王景还是有憧憬。手握兵权、又被皇帝重用,王景的吸引力非常大。
不过,王景想到云怀仁跟自己说话时的样子,只是觉得恶心。他真以为自己是和他一样的人,利欲熏心,冷血无情。
“京城这样的人多了,等到有机会了,不妨就问他们讨个公道。”老太太认真地咬着“公道”二字。
这话的意思,是他日要向四皇子寻仇吗?
季陆离在旁边听得眯起眼睛来。要怎么报仇,可是要好好规划一下。
“王夫人如何了?”袁嬷嬷将热好的酒端了上来,阿离的这盘肉也烤的差不多了。
王景就酒杯斟满,一饮而尽。
阿离站在一旁,往王景盘子里夹了一片肉。
王景并不吃,只是想要饮酒。
阿离犟脾气,拿起酒壶不给王景,只用下巴点着王景盘子里的肉。神情认真,仿佛在告诫王景,若是他不把肉吃了,今夜就别想再喝酒了。
拗不好阿离,王景只能把肉吃了。
老太太也不着急王景的回答,只在一旁看着两个人交锋。
没想到,向来我行我素的王景竟然会输给了自家小丫头。
又饮下一杯酒,王景才回答:“伯母很伤心,但在四皇子面前,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眼睛瞪着四皇子瞪得通红。”
“大概是恨极了吧。”老太太叹气。
王景也是叹气,“兴许过段时间就会好了。”话语里都是无奈。
老太太却摇头。
“好不了,母亲没了孩子,一辈子都好不了。”抬眼看着王景,“若是你堂兄弟有空,就让他们多陪陪母亲,有他们在身边,夫人兴许会少些功夫悲伤。”
许是想起了自己的幼女,老太太有些意兴阑珊。吩咐着阿齐她们好生伺候王景,自己就先回房了。
别院的正厅里,此刻只坐着王景和季陆离。
季陆离在王景面前,也不说话,只是歪着头看他。
离丫头刚刚烤完肉,脸蛋上还带着点儿红晕。
被她这么盯着看,王景端酒杯的手都有点儿不自在了。
就算之前气极了,看到离丫头待在自己身边,王景能感觉到,自己的怒气在一点点消散。
季陆离对他,就是这么特别的存在。
离开京城时,他没想到这一层;离京这一年,绕了这一大圈,才总算明白,原来真的是她。
“将军是还有别的事吧?”阿离盯着王景看了半天,终于开口询问。
“什么别的事?”王景在离丫头严厉眼神的监督下,终于把筷子转向了盘中的菜肴。
季陆离很满意。
“昨夜你到的时候,”阿离想了想如何修饰王景的样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只是为了进京参加四皇子妃出殡吗?”阿离记忆里,王景虽然不拘小节,却并不是个一身落拓、不修边幅的人。
“还能有什么事?”王景仰头,又饮下一杯。
“二皇子?”阿离也不确定,试探地询问王景。二皇子也在滇南,而且她还听王景提起过一次。
握着酒杯的手有些颤抖,王景手背上的青筋也好像一跳一跳的。
“还有,”阿离下意识地咬着嘴唇,“白姑娘?”
年前的时候,许婧弗跟阿离说,不知出了什么差错,白芷嫁给了王景军营中的一个小官。虽然小官身家清白、家境富裕,比之王景还是差了非常多。
说的时候,许婧弗充满遗憾。在她眼里,白芷和王景是非常般配的。
王景失笑。“许婧弗还真是个大嘴巴。”
前一个人阿离猜对了。
二皇子对王景来说,犹如兄长。
他们俩性情相投——一个是不适应宫里繁文缛节的皇子,一个是不适应京城规矩的大臣,简直一拍即合。两个人又都喜欢饮酒,王景常在皇子府上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日上三竿爬起来再接着和二皇子对饮。
王景在二皇子府上存了很多酒,可现在却没了能和他一起品酒的人。入京之前,王景将那些酒都敬给了大地,也许这样,二皇子还多少能喝上点儿。
不过说到后一个,王景的态度却有些暧昧。
他之前确实以为自己喜欢白芷,还为了白芷推掉了英家的婚事。
可这白家丫头有一日竟然找到他,说自己并非王景喜欢的人;王景不过是在她身上看到了别人的影子。
那之后没多久,白芷就嫁了别人,还明令禁止王景去喝喜酒。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白芷成亲的时候,王景反而松了一口气。他非常认可白芷选的人,确实是个能放心托付终生的对象。不过,不论在白芷婚事之前还是之后,王景都既没有嫉妒,也没有沮丧。
大概是从那时开始,王景才意识到,他是真的不喜欢白芷。
不过白芷对王景却是非常重要。白芷清楚地告诉了王景,何为心动,何为思念,何为爱慕,何为吃醋,何为为爱痴狂——这些体验对于从小在男人堆里长大的王景来说,都是新的。
听着白芷描述这些感受,王景的脑海中就不自觉地浮现离丫头的样貌和神情,他似乎很是思念千里之外的那个人。
“许婧弗是怎么说我和白芷的?”王景也不回避,直接问阿离。
“她对白姑娘的评价很高,说配将军刚好。”其实许婧弗的原话,是白芷配王景“绰绰有余”。可是人家姑娘甩了他,“绰绰有余”这四个字阿离说不出口。
“她是个好姑娘。”王景也认可许婧弗的看法。
阿离觉得惊奇,许婧弗和王景都不是会在嘴上留情的人,却都对白姑娘给出了颇高的评价。季陆离对这个女子,非常好奇。
其实阿离还很想问问,既是这么好的女子,怎么会错过了呢?但是当着失恋被甩人的面,季陆离实在问不出口——这不等于是在人家伤口上撒盐嘛。
扁扁嘴,又往王景的盘子里放了一块肉。
阿离伴着王景,这顿饭好像吃了很长时间。喝完了第二壶酒,阿离硬是逼着王景又吃了一碗面——今天白天,想必景哥儿也没有正经吃饭。
酒足饭饱的王景站起身来,被风一吹,刚才喝的酒上了头,似乎还有点儿踉跄。
阿离赶紧让三石扶住了王景。
“你喝得太多了。”阿离关切地说道。
这点酒对王景来说,实在算不得事。不过是他心里郁结,酒才伤身了。
冲阿离摆了摆手,让她不用送了。到客房不过几步路而已。
走到正厅门口,王景却突然停住了。阿离站起来,以为王景是忘了东西。
不过王景只是转过身,看着另一端站着的季陆离。
他的脸上带着阿离熟悉的笑容。月光照下来,今夜的王景说不上哪里有些不同。
“丫头,”王景喝酒之后的声音格外好听,“我不喜欢白芷。”
阿离垂下来的双手在身体两侧微微拽着裙摆,王景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个?
阿离刚有些严肃,就听见王景继续补充道:“若是传出去不好的消息,影响了我未来的婚配,我就唯你是问。”还是那副没正经的样子。王景转过身去,用背影跟阿离摆了摆手,才由三石扶着走了。
从正厅到客房的路并不远,王景却在途中重重地叹了好几口气。三石故意放慢了脚步,似乎都还能感觉到将军的气喘。好在三石寡言惯了,也不会主动去问。
倒是王景先开了口。
“三石,你说你家主子,听得懂我说的话吗?”被三石扶住的王景,低声问道。
三石虽然话少,但人却很聪明。他有些惊讶地看着身旁的人。
“嗯,看来是听不懂了。”没听到三石的回答,王景自嘲地笑了。
正厅里,剩下来的季陆离正在气恼,自己再一次被王景耍了。狠狠握着刚才王景用过的酒杯,赌咒着发誓:“看你下次再昏倒在静安寺,我还理不理你!”
今夜的月亮虽只有弯弯的一轮,但还是有些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