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花开尽》偶尔在线

89、一身风霜的王景 王景的眼睛

　　正月初二，晚上送完年之后，老太太就先歇下了。
　　这几日过年，老太太应付来静安寺向她拜年的人，有些辛苦。虽然今年来拜年的人已经少了很多。

　　威北侯前线战事不利，皇上虽并未追责，侯府的声势和荣景还是消退了些。
　　如今在朝堂之上，最炙手可热的当属端王一派。摆脱了被告之事，慕容尚书非但没有收敛，没了司浩涆这个碍手碍脚的人，反而更放肆了。
　　当年被送出京去的慕容达，也于近日回到了京城。季陆离之所以知道这件事，这因为这家伙一进京，就给季府送去了书信一封，直言求娶季鸣央；不过不是正妻，而是为妾——这恐怕是季鸣央从小到大，受过最大的羞辱了。

　　收到书信，齐氏就慌了手脚。
　　季牧云虽说在礼部还算得到重用，可慕容大人掌管的吏部就是负责官员考核和升迁的地方，季牧云要有足够的胆量才敢回绝这门婚事。
　　更何况。
　　当年老太太跟季牧云讲的利害关系，快五年了都没有应验；不仅如此，慕容世家的路还越走越顺。
　　季牧云动摇了。

　　说到底，季牧云之所以疼爱季鸣央，是因为这位五小姐花容月貌、聪明大方，未来婚配一定可以让季牧云如虎添翼。若说需要为了季鸣央的幸福而牺牲掉季大人的大好前程，他压根就不可能答应。
　　季鸣央在求了父亲几次未果之后，决心自己想办法。

　　顾舒霁从驻地返京过年，季鸣央拜访侯府几次，都被顾家总管打发了。
　　来年，若是一切顺利，顾舒霁将官拜大将军。季鸣央不过是个五品官员之女，顾家如何看得上。
　　季鸣央几次受辱，思前想后，唯一能求助的人只剩齐家了。齐氏对季牧云灰心，季鸣央更是被父亲凉了心，季家这个年也过得不是很痛快。

　　玉兰和玉致在厨房帮着大师傅收拾东西，阿嫦则是跟着季陆离在打扫院子。老太太怕吹风，又需要保暖，阿齐留在老太太跟前伺候。
　　正在院中收拾的两个人突然听到院门口响起一阵轻微的敲门声。
　　起初，季陆离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接下来，敲门声又响了几次。

　　“小姐，好像有人在叫你。”阿嫦竖起耳朵听了好长一会儿，终于确定。
　　季陆离听着也像，想着也许是静安寺的小沙弥，就招呼着阿嫦去开门。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地走到门前，阿嫦站在前面，将院门打开。

　　院门一开，一道黑影就这么直直地倒了下来。
　　阿嫦心惊，一下就蹲了下去。
　　这道黑影就这么直直地落到了阿离的身上，黑影的脑袋则是重重地压在了阿离的肩膀上。
　　听着肩膀上那微弱但还算均匀的呼吸声，季陆离可以确定，此人还没死，不是鬼。

　　“登徒子！”阿嫦不知何时站到了一旁，使劲拍打着一动不动的黑影。“登徒子，叫你轻薄我家小姐！登徒子，打死你！”
　　季陆离失笑。

　　“就算他真的是登徒子，也是你把他让进来了的。”瞪了阿嫦一眼。“别叫了，把老太太吵醒了。”
　　阿嫦识相地闭嘴。
　　想了想，指着这个不速之客，“小姐，你知道他是谁？”
　　季陆离头也没转，“你再好好看看，这个人是谁？”
　　刚才因为害怕，阿嫦根本不敢正眼看这道黑影，如今在小姐的鼓励下，总算是多看了两眼。
　　细看之下，就分辨出来了。

　　“副指挥使！”
　　这道黑影正是离京已经快一年了的王景。
　　“别愣着了，赶紧去把三石和黄叔叫来，然后让玉兰和玉致也过来。”季陆离吩咐道。
　　阿嫦领命，赶紧去找人去了。

　　王景似昏似醒，神志似乎不太清醒。因着客房早前已被云怀烨送的东西占满了，季陆离让三石和黄叔扶着王景进了自己屋，暂时放在自己床上。

　　“小姐，你说将军是醒着还是睡着？”阿嫦站在季陆离身后，探头探脑地看着床上的王景。
　　季陆离也不清楚，王景此刻应该是昏迷了吧。
　　转了转眼睛。
　　“阿嫦，将军一身风霜，你去给他宽衣。”季陆离吩咐道。
　　阿嫦跃跃欲试。王景常年行军，身材很是精壮。阿嫦垂涎欲滴，愿意承担这份工作。

　　可谁知，阿嫦的手刚碰到王景的衣摆，就被躺着的人扣住了手腕；一个反手，狠劲儿拧着阿嫦的胳膊。
　　站在一旁的季陆离看得心惊，阿嫦疼得咧嘴。
　　“将军，我是阿嫦，阿嫦啊！”阿嫦一边求饶，一边向自家小姐求救。
　　阿离只得再把三石叫进来，好一顿忙活，才终于把王景的手给掰开了。

　　“小姐，将军到底是醒着还是睡着啊？”阿嫦躲在小姐身后，一边揉着自己红肿的手腕，一边问道。
　　“半睡半醒吧。”
　　“那他怎么还能反应那么快？”
　　季陆离看了一眼身后的阿嫦，大概这就是常年处在命悬一线状态下所练就的应急反应吧。
　　“你去厨房看看，粥好了没。粥好了，就再煮上姜汤。”季陆离吩咐道。“这有我看着。”
　　阿嫦答应着，退了出去。

　　季陆离坐在床边，对着似乎在沉睡的王景轻声说道：“将军，我是季陆离，季家的四丫头。我现在要看看你是不是在发热，若是你再折了我的手腕，可就没人再敢管你了。”
　　说完了，看着榻上的王景没有反应，才慢慢地将手覆到了他额头上。
　　还好这次，景哥儿并没有过激的反应。

　　有些热度，但并不严重。不过看他这一身的风霜和尘土，想必之前是日夜兼程，累坏了。
　　阿嫦端着煮好的粥进了屋。
　　“小姐，粥好了。”
　　季陆离点头，示意阿嫦端过来。

　　“阿嫦，明日是不是四皇妃出殡的日子？”阿嫦刚把清粥放在桌上，就听见小姐问话。
　　四皇妃，王诗柳，王景的堂姐，在重病了一年有余之后，在年前断了气。
　　兵部尚书王伟彦大人心痛得几乎背过气去。
　　“日子过得真快啊。”季陆离从没见过这位王家小姐，却也可以想象王诗柳的处境。
　　死过翻生，若是真有来世，或者王家小姐可以像那些小说里写的一样穿越回到以前，季陆离希望她好好活一次。认清楚四皇子的真面目，重新活一次。

　　“把粥端过来吧。”对着阿嫦吩咐。
　　转过头来，轻拍着半睡半醒中的王景。
　　“将军，起来喝点粥吧。”
　　王景没有反应，季陆离又叫了好多声，景哥儿的眼皮才稍微抬起来一点。
　　朦朦胧胧看着眼前人，王景摇了摇头。

　　“明日四皇妃出殡，难道你就这幅样子去出席？”阿离耐着性子，劝慰王景。
　　在这个时候，王家大概是最不想在四皇子面前出丑的人。
　　王景叹了一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阿嫦端着粥站在季陆离身后。“小姐，我真是怕了将军，还是您喂吧。”小丫头可怜兮兮地看着小姐。
　　季陆离拿她没办法。“去门外叫三石进来。”
　　三石一直等在门口听吩咐，听到小姐召唤，抬腿进屋。
　　季陆离吩咐三石在后面当靠垫，把王景的上半身扶起来。季陆离则坐在王景面前，一点点地给他喂食。担心太烫，每喂一口，阿离都要吹上好半天。
　　景哥儿还算有些神志，喂食起来并不算特别困难。饶是这样，也只喂进去小半碗。
　　让阿嫦将剩下的粥端下去，又让玉兰把煮好的姜汤端了来。

　　王景有些嫌弃地看着面前的汤汤水水，冲着阿离摇头。
　　“吃不下。”只说了三个字，却费了好大的力气。
　　阿离端着碗。“这只是水，吃得下。”
　　王景闹别扭，不肯吃。
　　阿离正色，“将军再这样，我就要去把老太太叫起来了。”
　　王景听到老太太的名号，才终是从了阿离，将整碗姜汤喝了下去。
　　比之刚才的清粥，姜汤确实好吞食多了。

　　“不吃药吗？”吃了些东西，王景的精神恢复了些。三石把他放下，让他重新躺平。
　　季陆离给王景掖了掖被角。“这个时辰，上哪儿去给你找大夫？”看着王景疲惫的面庞，阿离的声音温柔了些，“你好好睡一觉，若是明早起来还是不舒服，再去请大夫。”
　　说完，盯着王景的眼睛看。
　　王景的眼睛很好看，深邃清亮，宛若星辰。

　　躺在床上的人也不知道怎么了，刚才还困得慌，现在却仍然睁着眼睛。
　　季陆离探寻地看着面前人，似乎在询问为什么不睡。
　　可王景的眼睛里却好像非常感慨。
　　阿离没办法，冲着王景闭眼睛，示意他赶紧睡吧。
　　王景轻笑，也同时闭上了眼睛。
　　一夜无梦，整夜好眠——这样的夜，王景已经好久没有感受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