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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漠北战事,小八和亲 此生无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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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冷得特别早,第一场雪十一月初就下了,让季陆离很不适应。
虽然阿离很开心看到下雪,可这么冷的天气她始料未及。
静安寺在山上,四周没什么遮挡,更容易被风吹透,也会更冷。
今年冷得这么早,恐怕老太太和她都该考虑要搬回季府了。
老太太年岁大了,受不住冷。
本来还想着能在静安寺等到云怀烨回京,现在看来怕是也见不成了。
京城天气骤变最多就是让达官贵人家多烧点儿炉火,可到了边境,尤其是漠北,影响就大大不同了。
漠北疆民,不论关内关外都需要更多的衣服、食物和能够御寒的东西。
今年秋天的收成还算不错,可还是远远不够未来至少三个月严寒天气。
更为严峻的,关外势力蠢蠢欲动,为了生存,他们势必要打这场仗。
威北军已经做好了准备。
盛明泽本已准备送季望舒和孩儿入京避寒,但季二小姐实在放心不下夫君,商量到最后,决定让季望舒带着儿子退到距离边境一百公里后的北城。
这场仗势必是场大仗,不管是盛景赟还是盛明泽都要没有后顾之忧。
十一月十日,关外势力主动挑起争端,战争一触即发。
此一战,是近五年来最惨烈的一仗,硝烟弥漫,死伤无数。
漠北之外从古至今都是战斗民族,但此次主动出击更多是为了抢夺物资、养活后方的父母亲人。他们的意志力被极大地激发——向死而生,大概可以描绘那副场景。
关内的威北军虽也是常年驻扎在漠北,但此番天气变化已经让他们中的很多人都生了冻疮。
下属将领劝谏盛景赟向朝廷递书请求派兵增援。但盛侯爷最清楚,急急忙忙送来的兵根本连战场都上不了就会被冻伤,到最后也只能来送死。
盛景赟不想送更多的孩子上战场送命;可他也清楚,若不早向朝廷报备惨烈战况,等到真正战败时自己受到的责难和讨伐恐怕会更多。
盛景赟在漠北已经驻扎了快三十年,这里已经变成了他第二个家。
盛景赟老了,他不怕死;作为一个戎马一生的人,死在战场上也会是最光荣的一种死法。但他不想看着那些年轻的生命无谓赴死。
思前想后,跟京城求援、甩包的帖子还是没有发出去。
战火约摸持续了大半个月。
十二月初时,双方才总算有了暂时停战的意思。
那个时候,老太太和季陆离仍住在静安寺。老太太要日日为威北军诵经,祈求他们平安。老太太老了,她太怕失去了。好多次半夜里,老太太都因着噩梦惊醒,颤抖地问守候在床边的季陆离,前线可有消息。
大概对于老太太和季陆离来说,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盛侯爷和盛明泽都没事。
盛明泽中了两箭,好在并没有伤到要害。
不过这半个月来,盛景赟都无法安眠,夜里能睡上个把时辰已属罕见。他也是将近五十岁的人了,这种劳累如何受得住,不过是凭意志力在苦撑罢了。
到停战时,军营内上下皆知,这场战役打得太过惨烈了。敌我双方的伤亡人数相差了三倍之多。威北军的小伙子再勇猛,也敌不过风雪和严寒。
这场仗,威北军恐怕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本来在北部地区监工的云怀烨在战事开始之前就被皇帝派到了漠北去督军。
云怀烨日日都在漫天的厮杀声中醒来。他在皇庭里长大,自以为见过残酷的尔虞我诈和敌我厮杀,可当他真的在战场上面临生死时才亲眼见识到,那是多么惨痛并且血淋淋的体验。就连飒风都在保护云怀烨的过程中受了伤。
连续半个月,云怀烨都日夜不得安生,夜里经常做噩梦到无法再睡。还有好几次,当他在军营中看到抬回来的身首异处的尸首时,忍不住吐了出来。
军营里的人没有怪他,若不是常年打仗,谁会习惯看这种场面;又有谁会对生死无动于衷。
但云怀烨却从心眼里瞧不起自己,瞧不起自己的懦弱和无能——他甚至连开口请盛景赟派他上前线的勇气都没有。
十二月十八日,云怀烨带着关外首领的信函入京,同时入京的还有威北侯盛景赟请罪的帖子。
皇帝没有怪罪盛景赟,这场仗打成这样,算是不错了。
不过云怀烨带回的首领信函却在朝堂和后宫掀起了轩然大波。
漠北的这场仗只是暂停而不是终止,首领信中写明,若是不能满足他们的要求,他们随时会为了家乡的亲人再战。这当然是威胁,但也是谈判。
首领在信中提到了粮食、布匹、药物等多种生活必需品,他也坦诚,若不是关外的日子过不下去,他们也不愿意和关内的威北军为敌。
先威吓后陈情,这位关外头头确实是个厉害人物。
首领知道,若是皇帝就这么答应了他的要求,传出去可能会被解读为此次漠北之战溃败、导致皇帝颜面尽失。因此,他提议,要和当朝联姻。他愿世代尊皇帝为父、结最亲密邦谊。
朝中上下官员闭门讨论了两天,内阁里更是因为此事吵翻了天。
两日之后,他们给皇帝的建议,和关外部落联姻是眼下最好的解决办法。
后宫之中,此时适龄婚配的女子只有前些日子刚刚及笄的八公主。
皇帝最终采纳了内阁建议,可八公主并不想嫁。
京城中,有她爱的父皇母妃,有宠她疼她的兄长朋友,还有她憧憬的美好爱情。
八公主正在僵持着,滇南就先传来消息。一直居住在滇南的二皇子云怀言突发疾病过世。
左妃一共育有二子一女,除了现在承欢膝下的十皇子云怀臻和小八之外,还有一个远在滇南的云怀言。
云怀言自小就和皇宫里的规矩格格不入,成年之后就自请去了滇南。
谁都没想到,前些日子还捎来书信说今年要回宫过年的人,就这么没有了。
长子病逝,小女儿又要远嫁,左妃娘娘一夜之间好像老了十岁。
皇帝于心有愧,却并无他法。
他将小八禁足在寝宫里,同时处罚的还有左妃的管教不力。
小八懂事以来,从没见过父皇跟母妃发这么大的脾气。她不害怕父皇惩罚自己,不论如何惩处都惨不过一辈子再见不着任齐瑞。
可她却担心会因此连累了母妃兄长。
二哥哥已经死了,小八在这世上,只剩下母妃和十哥哥了。
小八不是个任性的公主。她乐观、天真,并且非常善良。
腊月二十八日,八公主应承了和亲一事。最后一个要求,想再见任齐瑞一面。
腊月三十日,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老太太最终决定今年还是不回季府过年了。
她放心不下远方的盛景赟,要在静安寺为弟弟继续祈福。阿离和袁嬷嬷虽然担心老太太的身体,却也明白她决定了的事情其他人改变不了。
因着漠北战事,整个京城都有些惨淡。
皇宫里也见不着热闹。
任齐瑞被公公领着,一步步进入皇廷。
内阁所在之处靠着皇上很近,可他们这些低位阶的内阁臣子实际上见着皇上的机会并不多。昨日是公公亲自到任家下旨,命任齐瑞一早进宫拜见。
任齐瑞内心忐忑,就连在前朝行走多年的任鸿都不明所以。皇帝亲自下旨召见一个六品内阁官员,于理法是全然没有依据的。
任家人很是担心,就连任齐瑞内心都不平静。
跟着身前的公公上台阶,任齐瑞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开口询问,公公也只是回答,您去了就知道了。
今天一大早,小八就起身梳妆打扮了。若是一切顺利,今日恐怕是她这一生中离着任齐瑞最近的一天了。
关外催得紧,朝廷内外已经在按照书信内容加紧准备八公主的嫁妆了。
皇帝于二十九日下旨,八公主会在正月初三当日离宫,于正月十五日到达漠北,婚事就定在正月十六。十皇子云怀臻随行送亲。
旨意宣读完毕,小八接旨谢恩。可在碰到圣旨的那一刻,豆大的泪珠就这么无预警地流了下来,而且这一哭就止不住了。
宣旨的太监常年在皇帝身边伺候,自小就和八公主熟识。饶是看多了悲欢离合,可看着曾经明媚如春光一般的小八公主最后也逃脱不了宿命,还是诸多不忍。
生在皇家,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但只有身处其中,你才会晓得,这当中有多少无可奈何。
小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漂亮得体,却笑不出来。伸出两根食指,牵动着两边的嘴角向上。
“要笑。”小八鼓励镜中的自己,“要给瑞哥儿留个好印象。”
装扮完毕,丫头们扶着公主前往正殿。
小八是待嫁的公主,不能私下和臣子有亲密交往。今日的安排,纯粹是皇帝为了圆小八最后一个心愿。
待到正殿时,皇帝正在和云怀臻议事。十皇子是此次唯一的随行亲属,皇帝有些事情要叮嘱他。
任齐瑞还没来,小八就坐在殿外等候。
想着马上就能见到任齐瑞了,她摸了摸自己悸动不安的心。
云怀臻和皇上商议完毕,从正殿退出来,看到了自家妹妹。
他完婚后就搬离了皇宫。得知皇帝旨意之后,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小八。
缓步走到小八身边,蹲在小八面前,轻轻拍了拍小八的脑袋。
“小八长大了,是个大姑娘了。”嘴角勉强扯出笑容。
小八在他心里,明明还是牙牙学语那个时候的样子。
小八点头,抚掉哥哥脸上的泪。
“嗯,小八长大了,可以嫁人了。”眼里明明全是泪意,嘴上却仍然带着笑。
兄妹两人互相对看,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云怀臻刚刚离开,前殿的太监就来禀报,任齐瑞就快要到了。这是小八安排的人,她想知道任齐瑞到了哪儿。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小八提着裙子进了正殿。
皇帝本来就等在里面。不过看到小八进来,还是有些意外。
他安排的会面地点是在偏殿、人不多的地方。作为一个父亲,这是他能为自己心爱的女儿做的唯一一件事了。
“拜见父皇。”小八提着裙摆跪下来,给皇帝行礼。
皇帝点头,起身要将女儿扶起来。
“还有几天就要出嫁了,不必行这么大的礼了。”出嫁从夫,皇帝也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再见女儿的机会。
小八摇头。
“父皇,小八临行之前有几件事要求一求父皇。”
“你说。”皇帝点头。
“第一件事,请父皇帮我好好照顾母妃。”第一个要求还没说完,小八的眼泪就又涌了上来。“母妃的腿脚不利索,每当严寒之时就会变得严重,请父皇每年冬天时多惦记些母妃。小八不能在母亲跟前尽孝,还请父皇成全。”
皇帝感怀小八一片孝心,坐在上位,欣慰地点头。
“第二件,十哥哥性格木讷,寡言少语。但他和小八一样,都是真心爱戴尊重着父皇的。若是以后十哥惹恼了父皇,请父皇就想想今日小八所说的话,好不好?”
这第二件事,公主也不是为自己而求的。
皇帝和公主说话间,任齐瑞已经到了正殿外面,领路的公公让任齐瑞在特定位置站定之后,自己要先去通报。
任齐瑞所在的位置,刚好可以把里面人说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第三件事,是关于任齐瑞的。”小八略一沉思,“小八求父皇,无论日后任齐瑞做错了什么,都请父皇饶过他三次。若三次之后他还犯错,父皇在处罚他之前,就请再想想小八的好,然后就轻饶了他吧。”
皇上是知道小八对任齐瑞的心思的,他初初以为那不过是小女孩的一时兴起,却没想到,小八用情至此。
“好,父皇都答应你。”
小八跪地磕头,直起身子来,对着面前的皇上又是珍重一拜。
“小八祝愿父皇身体康健,皱纹能够越来越少。”说完,还好像小时候那样,调皮一笑。
皇帝点头,起身把小八扶了起来。看着站在殿门口的太监,不无温柔地对八公主说:“你等的人已经到了。”
出得正殿,任齐瑞跟着公主到了偏殿门口。
公公们要领着二人进去,八公主却摆了摆手。
“就在这儿吧,进去了对瑞哥儿名声不好。”
偏殿是隐秘地点,若是有和公主幽会的消息传出去,对任齐瑞的仕途和名声都没有好处。
任齐瑞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公主。“这是季家丫头给的,她说自己一直没机会进宫,东西收到了也一直没送进来。”
八公主点头,收下阿离的礼物,她知道里面是什么。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今日,是公主请我入宫的?”任齐瑞问道。
小八点头。“我,云念之,很爱慕你,任齐瑞。”小八一字一句,认真地倾诉道。“你喜欢我吗?”仰着一张脸,期待地看着面前人。
任齐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明里暗里的,不知道多少人告诉过他八公主的这份喜欢。
但他并不喜欢公主。
可是如今八公主即将远嫁,此时的告白不过是了结八公主最后的心愿罢了。
任齐瑞想骗她,却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小八面上仍然带着笑,虽然勉强。
“你刚才站在殿外,听见我对你这么好,怎么还是不喜欢我?”亮晶晶的眸子里已经噙满了泪花。
“我……”任齐瑞说不上来话,有生以来,他第一次面临这样的场面。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也知道要你娶我根本就是痴心妄想。”八公主的话让任齐瑞愣怔,他一直以为八公主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女娃娃。
小八看见任齐瑞的反应。“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但谁也没说过,喜欢一个人一定要对方允许。任齐瑞,我喜欢你,你可以不喜欢我,但我还是要喜欢你。”
任齐瑞挠头,第一次面临这种场面竟遇上个大胆直接的。他当真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我本以为时间还长,我还有很多机会可以努力。但现在看来,一切都是不可能的了。我要嫁人了。”勾起嘴角,歪着脑袋,小八不忍错过任齐瑞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我希望,关外的那个人会长得比你高,样貌比你好,性格更加温柔,总之是哪哪都比你好,然后我就会毫无犹豫的抛弃你。”小八说得得意,内心却全是苦涩。
以后的路还有太多未知,只能由她一个人去面对。
“对。”任齐瑞嗓子发涩,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来。“我也祝愿,公主未来会过得好。”
“瑞哥儿,这一世我们怕是有缘无分了。”小八在任齐瑞面前站好,认真的看着眼前这张她画过千遍万遍的面庞。“下一世我希望可以变成你喜欢的样子。你可以继续做你的潇洒公子,而我就不要再做公主了。到那时,不论如何,都请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从来都是骄傲的八公主,说到最后,声音里已满是哀求。
此生无望,但愿来世有缘,好不好?
任齐瑞点头,他实在不忍心再拒绝面前的女子。“若是真有来世,我便在来世里等着你。哪怕你不喜欢我,我也会喜欢你。”
当日在内阁里,他们最终商定,接受关外首领的联姻提议。那一刻,任齐瑞的心里就有过唏嘘。他们的提议一旦被皇上接受,就是要断送八公主的一生。她再没了自由自在的天空,也不会再有天真烂漫的胡思乱想。她的人生和婚姻,都将会变成一场政治和交易。
而这个女子,却是爱慕着自己的——这让任齐瑞更加不忍。
听到任齐瑞的回答,八公主幸福极了。虽知道这是谎话,可她就是觉得快活。任齐瑞肯跟她说谎,单就这件事就让小八觉得快活。
立在一旁的公公已经开始咳嗽了。皇上虽给两人相见创造了条件,到头来仍是条件有限。八公主和任齐瑞不能交谈太久。公公咳嗽就是提示公主,时辰差不多了,他要领任齐瑞出宫了。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你快跟着公公走吧,时间长了,别人好生疑了。”
奴才们听到公主的话,才上前来,引着任齐瑞离去。
瑞哥儿转身之前,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公主,到了关外,要好好照顾自己。”
等到任齐瑞和公公就要出了偏殿之时,八公主突然跑上前来,叫着任齐瑞回头。
“瑞哥儿,我成亲那日,你一定要来,要来看看小八有多漂亮。然后才会知道后悔,怎么当初没早点儿喜欢上我。”
任齐瑞看着阳光下立着的那个面容姣好的女子。
女子脸上满是泪花,笑起来的样子却依旧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