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花开尽》偶尔在线

86、赐婚宁嫣和左安 “阿其，未

　　七月中旬，季陆离到宁国公府上，去给许婧弗过生辰。
　　光是给许婧弗准备的吃的就装了满满一车，还没算上给三个小家伙准备的礼物。
　　季陆离之前已经去过宁国公府几次，每次去都会给几个哥儿姐儿准备很多东西。

　　薇姐儿才堪堪会走路，很黏自家哥哥。
　　实哥儿是个欢脱的三岁男娃。只要季陆离到了府上，实哥儿就抓着季陆离的裙摆不撒手。甚至连睡着了都要拽着季陆离耳边的碎发，生怕她跑了一样。
　　华哥儿还太小了，季陆离虽也是看着欢喜，可还是觉得这么小的孩子都是瓷娃娃，不敢上手抱。而且，只一个实哥儿就折腾得季陆离够呛，每次从宁府回到静安寺都要好生休息。

　　许婧弗生辰只邀请了季陆离一个。
　　季陆离还没入府，就看见实哥儿已经等在国公府里探头探脑了。
　　站在门口，季陆离冲着实哥儿张开双臂。实哥儿看见阿离来了，迈开自己的小短腿跑过来，后面的嬷嬷跟着小主子一起奔波，生怕摔了他。
　　跑到季陆离脚跟下，实哥儿一把抓住季陆离的裙角，将自己的口水蹭在她的裙子上。然后扬起胖胖的脸庞，对着季陆离撒娇：“阿离，阿离！”实哥儿说话晚，现在还不是很能把一句话说完全。
　　季陆离蹲下身子，冲着实哥儿笑：“嗯，我是阿离。想我了没？”
　　实哥儿看着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儿来到眼前，伸出莲藕一般的手臂环住阿离的脖子，拼命地点头，“想了，想了！”还在阿离脸颊上盖了个很大的唇印。
　　阿离满足，站起身来，领着小实哥儿往院里走。

　　进到院里，才看到刚刚跑过来的薇姐儿。
　　实哥儿的腿不算长，可薇姐儿的腿脚就更短了。刚才实哥儿一溜烟跑远了，薇姐儿花了好长功夫才追到哥哥。
　　季陆离一手牵着实哥儿，一手牵着薇姐儿，要先去给宁国公和宁老太太请安。

　　其实她第一次来时，实哥儿对她并不怎么待见。
　　和父亲宁祁一样，实哥儿的话也不多。大多数时候都阴沉着一张脸，看着薇姐儿和华哥儿无意义的哼唧。
　　季陆离一路风尘，从静安寺赶到国公府，进到许婧弗房里，想要抱他，他一张小脸却嫌弃地皱成一团，扭着脖子不给季陆离抱。实在拗不过，还会哭上两声以示抗议。
　　阿离不跟他计较，他却把鼻涕眼泪还有口水都蹭在阿离身上。

　　直到季陆离将随身带来的小吃食摆在实哥儿面前。
　　小家伙开始时还能故作镇静地斯文用餐，待到吃到第三种点心时，已然忘却了所有的矜持，蹭在季陆离身上不肯离开。
　　季陆离摇头，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子。当然许婧弗也是被几盘小吃食收买的。

　　自此之后，实哥儿就盼起了季陆离；三天两头在母亲面前叫阿离的名字。即使许婧弗一再告诫他不可直呼长辈的名字，可在实哥儿小小的眼睛里，季陆离也不过是个比自己高不了多少的女子，算得上什么长辈！
　　因而小家伙还是这么我行我素。
　　季陆离并不介意，几次之后，连许婧弗都不怎么上心去拦着了。
　　许婧弗坐在宁老夫人跟前等着阿离。待到阿离拜过了宁老夫人，才发现许婧弗今日的神情似乎不太对。

　　两人离开宁老太太跟前，进了许婧弗自己的院子。
　　进到正厅，阿离才开口询问。
　　“今日是你的生辰，怎么这般不痛快？”
　　许婧弗让季陆离坐下，然后让嬷嬷将孩子们都带出去。
　　薇姐儿拉着实哥儿，实哥儿拽着季陆离，都不怎么想离开。
　　可今日许婧弗心乱的很，也顾不得实哥儿可怜巴巴的眼神。三令五申下，哥儿姐儿几个才被带了出去。实哥儿走到门口，还可怜兮兮地回头看了季陆离一眼。
　　等待孩子们都出去了，许婧弗才回答。

　　“大姑娘和左家公子的婚事定下来了。”许婧弗说着，就叹了口气。
　　许婧弗口中的大姑娘，是宁家大小姐宁嫣。左家公子，就是御前侍卫左安。王景离京时就说差不多了的事情，因为宁嫣未点头又拖了一年多。

　　“你可知道，我哥哥和宁家大小姐的事？”许婧弗喜欢和阿离分享八卦，可自家哥哥的事，却绝少在她面前提起。
　　“听过一些。”前尘旧事，王景都跟她分享过。

　　“我那哥哥也是个牛脾气。”许婧弗说得惨淡。“他们二人青梅竹马，彼此之间最是亲厚。我哥哥性子淡，话不多，更不喜欢重复，这些坏习惯多半都是宁家姐姐惯出来的。”许婧弗回想过往，十分感慨：“一个眼神就能懂的意思，缘何还要多说几遍。”
　　季陆离坐在旁边，静静地听着许婧弗诉说。

　　“哥哥那次出征，本不需要他去。不过他想着，去了这次就能在京城多待几年，等到和宁嫣姐姐成了亲也可以多陪伴她一些，所以才出发了。没想到，这一去，就什么都改变了。”
　　许婧弗很坚强，又抗摔打，有了孩子之后就更少落泪了。可此刻，眼泪却已浸满眼眶。

　　阿离递帕子过去，许婧弗也只是拿在手里。
　　外面夏蝉鸣鸣，可许婧弗想到自己哥哥，心中却悲凉一片。

　　“哥哥回京之后，就提议了断和宁嫣姐姐的婚事。宁嫣姐姐不愿意，就一次次到我们府上去求哥哥。哥哥冷着一副心肠不见她，可是姐姐每次来，哥哥都会站在府里宁嫣姐姐看不见的地方，陪着她站着，陪着她等着，等到她离开。外面下着雨，我那个傻哥哥也不会站到屋内来。外面刮着风，他也不知道多穿件衣服。”
　　许婧弗仿佛又看见了那时候一直都在折磨自己的许靖其——他让宁嫣痛了，因此也要跟着痛；他让宁嫣伤心了，自己却更是遍体鳞伤。

　　“那时候哥哥的身子还没好全，每次在外面站完了，家里面都要找大夫。我一开始以为，哥哥会不肯就医，没想到这件事他很听话。大夫让吃什么就吃什么，让干什么就干什么，除了不能放下宁嫣，大夫说的话、让他做的事他全做到了。后来我才知道……”
　　许婧弗说到此处，已经忍不住眼泪，“哥哥之所以这么听话，是因为他不能在宁嫣姐姐改变心意之前死，那样他就会变成宁嫣姐姐绕不过的坎儿。”许婧弗说话间，因为哽咽而断断续续。
　　“我知道我自私，可我怎么能看着宁嫣姐姐嫁给别人而无动于衷呢？”许婧弗捂住嘴巴，痛哭失声。

　　这些年来，宁嫣过得辛苦，其公子又如何好受。
　　其公子舍不得宁嫣辛苦，但她不辛苦便不会放弃；
　　其公子不舍得宁嫣心痛，但却只有心痛才能让宁嫣离开。
　　人人都在努力靠近着心爱之人，只有许靖其是在想方设法地让心爱之人离他越来越远，远到爱上别人，远到分道扬镳。

　　“宁嫣姐姐等了我哥哥七年，我心里想着够了够了，可是我哥哥会穷其这一生，就活在和宁嫣姐姐过去的记忆里。”许婧弗从不是个矫情的人，但此刻她却异常辛苦。“我想告诉宁嫣姐姐，哥哥为她做过的一切，但我不能说。我说了，会断送宁嫣姐姐的幸福，也会让哥哥恼恨我一辈子。”
　　许婧弗本还比季陆离大上个几岁，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在宁家、在许家，这份纠结她都无处诉说。
　　季陆离的脸上也挂着泪，王景讲起来满是遗憾的故事却写满了其公子用心爱着宁嫣的事实。
　　阿离伸手，拍着许婧弗的背。
　　忍了好几忍，终是回答了许婧弗。

　　“其公子已经做了选择。你作为他的家人，只能尊重。”
　　许婧弗咬着下嘴唇，脸色发白，“这或许是我哥哥最后的机会了。”
　　季陆离摇头。
　　“你和我，哪怕是宁家大小姐，没有人会比其公子更痛。”阿离顿了顿，稳了稳自己的心绪才又开口：“若是你跟宁大小姐说了，无非是让你哥哥再多痛一次。”

　　还有一句话，阿离不忍说出口。
　　即便此时将全部真相说给宁嫣听，也很可能只会引得宁大小姐左右为难——一面是对自己情深义重的许靖其，一面是陪伴她风里雨里的左安。
　　季陆离无法确知此刻宁嫣心里的感情天平是偏向哪一边的。她只知道，说出了这些事实，对谁都没有好处——宁嫣不会再心安理得地和左安成婚，却也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对许靖其全心全意。

　　时光就是这么残忍，留在原地的人越爱越深，犹豫着的人却好像已经离开了。
　　两个人之间的分歧已经造成，是再也没办法回到从前的了。

　　许婧弗也知道阿离说的是道理。可是自己哥哥太苦了，而且他不止会苦一时，或许这辈子都会是这样了。这世上，怕是再也找不到一个人，会像宁嫣那样看懂许靖其。又或者是，许靖其已经封死了自己的心，只剩一地破碎和尘埃。
　　抓着阿离的手，许婧弗收不住眼泪。

　　“阿离，你说，为什么，老天爷就不能对我哥哥好一点？”只差一步，若是当年许靖其等到成亲后再出发，这一切的烦恼和错过就都不会发生了。老天爷收走了许靖其的梦，也收走了许靖其余生幸福的可能。

　　听着许婧弗的话，不算全对，也不算全错。
　　老天爷给其公子的人生设了个坎儿，可后来的选择都是他自己做的。怨天怨地或许比较轻松，但到头来需要面对解决问题的时候还是只能依靠自己。
　　许靖其说得出做得到，哪怕伤人伤己都想成全宁嫣一份完整的感情。阿离不忍说许靖其做错了，更加不忍心责怪他的死心眼。

　　爱一个人，很多时候可能都会如此。满心满意的，用自己认为的方式对对方好；到头来，却累人累己。
　　不知怎么的，明明是不相干的两个人，季陆离却会在此时想起云和恩。想起那个男生女相、说起话来满是落拓的云和恩。
　　不知到了最后，他和任齐瑞的结局会是如何？

　　三日之后，皇上下旨，赐婚左安和宁嫣。
　　因着宁嫣比左安大了足足六岁，此消息一出，京城里的好事之人就炸开了锅。好多老夫子打着礼义廉耻的旗号讨伐这对姐弟恋，却被左柏杨大人以“你先回去看看自己娶了几房媳妇再说”给打发了回去。
　　圣旨到宁国府的当日，宁嫣久违地又去了许府。过去一年里，许国公府她已经很少去了。
　　这一次，大概也是她最后一次来了。

　　站在门外面，对着门里面那个萧索的身影，宁嫣说道：
　　“阿其，未来的日子我会过得很好。也希望，我们此生，再不相见。”
　　宁嫣转身离去。
　　但那个萧索的身影却在门里面，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