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花开尽》偶尔在线

8、老太太醒了 “老太太，

　　那日之后，陆霁就把自己的全副身家都搬到了敬岚堂。
　　袁嬷嬷看着陆霁的干瘪小包袱，还有后面跟着的五个参差不齐的丫头小厮，觉得心酸鼻也酸。当下就抱住了陆霁，拍着她的背安慰道：“一切都会好的。”
　　自从搬入了敬岚堂，陆霁就变得格外勤勉。平日里要阿齐三催四请才能起床的人，如今往往天刚蒙蒙亮，就已经收拾停当，看望老太太去了。
　　老太太的吃食汤药，四小姐都要亲自尝过，确认不会太烫，才给老太太喂服。
　　夜晚时分，四小姐更是恨不得就住在老太太床上。袁嬷嬷拗不过小阿离，只能趁她睡熟了再将四小姐抱回。四小姐偶尔说梦话，袁嬷嬷听不清楚整句，只是偶尔听到“老太太”“好好的”“不分开”之类的词。
　　看着怀中四小姐安睡的样子，想着有这么个小东西待在老太太身边，未来的日子兴许会丰富很多。

　　入了冬，天气越来越凉，陆霁的衣服本来就不多。再加上她整日在院子里穿梭，早上一起来，陆霁就觉得小脑袋有点重。
　　阿齐也看出了小姐的怪异，伸手摸了一把季陆离的额头。
　　“呀，姑娘是染了风寒吧？！”阿齐看着面前似乎还没睡醒的主子。
　　陆霁摇摇头，“没事，我若是病了，就站在外面不进去。”陆霁感觉出来自己不妥当，可她只担心会不会传染给老太太。
　　阿齐无情摇头。
　　“院子里的姐姐们这几日已经休息的差不多了，她们很感谢小姐为他们分担差事。今日即使小姐不娶，姐姐们也能照顾好老太太。”
　　阿齐说得对。
　　不过陆霁还是伸出了一个手指头，“我就去看一眼，看一眼我就回来。”
　　阿齐拗不过自家主子，只得在外面又给她加了一件毛皮子。这件毛皮子还是前几日袁嬷嬷送来的。
　　阿齐在后面跟着，看着前面的季陆离走得摇摇晃晃，心想一会定要请个大夫来帮小姐瞧瞧。
　　这条路本来不长，可陆霁今天走得异常沉重。道路虚浮，她脚下也没有力气。
　　揉了揉眼睛，拍了拍自己沉重的脑袋。
　　还没走到老太太屋门口，就隐约听到屋里面传来了袁嬷嬷的声音。
　　“老太太，您可算是醒了！”
　　陆霁听着激动，抬腿就跑起来。她记得前几日大夫说过，只要老太太醒了，这病就没有大碍了。
　　绕过屏风，陆霁看到袁嬷嬷已经扶着老太太坐了起来。
　　看不清楚老太太看自己的眼神，耳边只听得袁嬷嬷说着什么，“这几日多亏了四小姐……”
　　然后，陆霁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大夫来诊病时发现，那日落湖之后，四小姐身上的发热症状一直未愈。后面又挨了一顿板子，这病势就更加汹涌了。好容易停当了几日，可这四小姐病还没好利索，就又到了老太太跟前尽孝。最终一劳累，病情全都发了出来。
　　“而且……”老大夫出入官宦人家行医这么多年，看过不少身子骨弱的夫人小姐，可像四小姐这样弱的还真是不多见。
　　季老太太刚刚苏醒，体力上虽还差了些，可精力上已经没什么问题了。听着老大夫断了句，重重咳嗽了一声。
　　老大夫赶紧说下去：“四小姐的身子骨弱，若是长此以往，怕是经不住折腾。还有……”
　　老大夫是个慢性子，说话谨慎还一顿一顿的。
　　老太太皱起眉头，给了老大夫一个很是不满的眼神。老大夫得到警示，才赶紧把话说完了。
　　“四小姐着实太瘦弱了些，药补之余还要注意食补。”老大夫吞了吞口水，被面前的袁嬷嬷盯着，一把老骨头有点吃不消。
　　其实这位老大夫和老太太、袁嬷嬷都是旧相识。当年老太太还动过要把袁嬷嬷许配给他的念头。不够这老家伙性子太慢了，干什么都赶不上趟，连讨老婆这样的事都赶不上新鲜出炉的，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袁嬷嬷另嫁他人。
　　袁嬷嬷支使玉霞把老大夫送出了门去，转头又进了里间。
　　“四丫头这几日都在我这儿？”老太太的声音里还带着几分虚弱。
　　袁嬷嬷赶忙点头。“来了十日左右了，日日都在您床边守着。”
　　“她一个小丫头，你也忍心！”两年多来，老太太虽然嘴硬，但袁嬷嬷看得出来，四小姐还是老太太的一块心头肉。
　　“老夫人是没瞧见，姑娘刚来时一见到您就哭鼻子，张嘴就问严重不严重。”端详着老太太的表情，“我也是一时不忍心，才随了她的孝心。”
　　这些日子，袁嬷嬷也已经对四小姐放心了提防，甚至还很是喜欢这个不矫情的小丫头。因而，此刻才会净挑着好听的话说。
　　“这个丫头就是个死性子。”老太太笑着摇头，眼睛里已经有了一些暖意。“你说，她是怎么突然想通的呢？”季老太太虽然上了年纪，但是思维还是敏锐得很。小丫头已经和自己赌气了那么久，怎的就突然转性了呢？
　　袁嬷嬷也料到，老太太若是见到了四小姐，也定然会问这件事，遂将前几日季陆离的回答做了点儿修饰：
　　“老夫人刚躺下，四小姐就落了湖。反反复复昏睡了好多天，听下面的奴才说，醒来后就大不一样。许是把这前尘旧事都想明白了，又忧虑您的病情，才后厚着脸皮来了。”
　　老夫人点点头，露出欣然的笑容。
　　见老太太宽了心，袁嬷嬷又说道，“老太太，既然四姑娘已经低了头，您也别摆着架子了。我看这几日院子里多了小主子，倒是有生气了很多。”袁嬷嬷最知道自家小姐的脾气，但还是怕老夫人好面子。
　　“所以，你就自己做主让她在慕离阁住下了？”老太太佯装生气。
　　“那本就是给四小姐备下的屋子，现在啊，也只能说是物归原主。”老太太的心事被袁嬷嬷点透，虽还想生气，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往上翘。
　　袁嬷嬷看到老夫人的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更加认定四小姐是个福星。虽然福星本人此刻正在隔壁烧得昏天黑地。
　　“再说了，您总不能看着四小姐再这么病弱下去吧。”这倒是真的。今日倒下去的季陆离，让她这个做下人的都觉得心疼。
　　老太太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行了，我既然醒了，身体也就无大碍了。”季老夫人早年曾用心抚养幼弟，对医理医术方面略有一些研究。自己身体的状况，她大概还是有些了解的。“你也早些去休息吧，这几个月也辛苦你了。”
　　袁嬷嬷点头称是。
　　她六岁时就到了老太太身边。老太太虽然看上去脾气很大，可内心却是软的、热的。她陪伴着老太太经历了老国公过世，家里的姨娘下人走的走、逃的逃，眼看着国公府就要垮下来，才十几岁的小姐以盛家长女的身份一力扛起家族的荣兴，还把幼弟抚养长大。待到二舅爷十五六岁的时候，老太太又做主将二舅爷送到军中，和当年的盛国公一样，为先帝的江山浴血奋战。
　　这样的女子，袁嬷嬷是拿整个身心去佩服的。
　　因而，她才会更加心疼老太太出嫁之后的境遇。与丈夫不睦，幼女夭折，中年丧夫，老太太前半生受了那么多苦难，没想到后半生却还是过得不痛快。
　　正因为如此，当她看到老太太瞧着四小姐那副舒心的样子时，就真心希望老天爷能够把这份欢乐留在自家小姐身边久一点。想到这儿，袁嬷嬷的眼角有点湿润了。还好已经转过身去，老太太看不见，不然又要笑她了。
　　还没走出屏风，就听得老太太在身后说，“从明日开始，你要好好想想，应该给四丫头做点儿什么吃。那丫头，看着只剩一把骨头了。”
　　袁嬷嬷失笑。
　　这才是，嘴上说不要，心里很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