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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初入敬岚堂 季老太太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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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天刚蒙蒙亮,陆霁就让阿齐帮她穿戴停当。
阿齐一边帮她收拾,一边用商量的语气跟她说:“姑娘才刚刚好,不用这么着急去跟夫人请安。”
陆霁点点头。“是。我不去跟她请安。”
“那姑娘收拾得这样整齐是要去哪儿?”
阿齐刚好转到陆霁面前,这衣服是秋天量的尺寸,入了冬,反而大了。姑娘再这么瘦下去,怕是就剩下一把骨头了。
陆霁没有察觉到阿齐的担忧。“去给老太太请安。”
这几日,陆霁总算理出一些头绪。
后院事务虽是由齐氏打理,但若依长幼来论,真正应行使管家职权当属季老太太。只因着老太太并不是季牧云的生母,再加上陆姨娘过世后老太太心灰意懒,才会放权给齐氏。
换句话说,能在这后院保住陆霁不再受欺负的,只得季老太太一人;只有想办法进了敬岚堂,陆霁才能自保,也才能保住身边的丫头们。
陆霁也知道自己身子没有痊愈,可带着这副病容也许更容易打动对方。
初初听到小姐这个想法,阿齐有些惊讶。陆姨娘死后,小姐连带着也气上了老太太,已经好长时间不走动了。没想到落水之后,季陆离反而想开了。
阿齐一边帮小姐穿戴整齐,一面继续聊天,“哎,我们常年待在这院里,也不知道老太太的病情怎么样了。上次听说,老太太已经人事不省了呢。”阿齐担心,不知此事的老太太是否还有能力救四小姐于水火。
陆霁倒是不太担心,她拍拍阿齐的手,“行就行,不行就是命了。”
穿戴停当,三石在前面开路,陆霁就带着阿齐和玉致出了门,留下阿嫦和玉兰看家。
季府很大,庭院设计并不怎么富丽,和一般将军府的壮观大气不太一样,反倒有股子书香门第的内敛。
陆霁醒来之后第一次在园子里穿行,不禁开始细细打量。听说季老太爷是个武将,没想到却有这一番心思和品味。
三石在前面只管带路。阿齐已经嘱咐过了,要尽量挑小路、遇到的人越少越好。
好容易穿过弯弯绕绕的小路,陆霁他们停下的地方,正是敬岚堂的正门口。
陆霁转身,让阿齐和玉致留在这里等她。然后抱着一副视死如归的姿态,推开了大门。
本来,这后院里各院的大门是不会关上的,这样既显得各房亲近,外人看起来也觉得和睦。不过老太太正在病中,敬岚堂实在没精力理会外人,索性就把门给关了。
玉致看着四小姐远去的身影,心里惴惴不安。拉拉阿齐的袖子。“姐姐,刚才小姐进去的样子实在让人害怕。”
阿齐失笑,今早上穿戴的时候这么淡定,可小姐这还没进门就已经漏了陷。
陆霁进到敬岚堂。
古香古色的设计,看着也有些念头了。
玉兰曾听说过,敬岚堂的设计和当年老太太在盛国公府闺房是一模一样的。当年老太太下嫁给季老太爷之前,在府里大兴土木,整整花了半年的时间才将这个院子装修得当。
盛国公武将出身,对皇族忠心不二,曾在先帝御驾亲征时为他挡过箭,也是先帝口中的拜把兄弟。季老太太幼年时期接触的都是皇亲国戚、达官贵胄。若不是后来盛国公去世,老太太要抚养幼弟,错过了适婚年龄,这门婚事是轮不到季老太爷的。
不知道老太太当年是如何选中了季老太爷。不过,不论如何,娶了国公府嫡小姐做继室,季老太爷开始平步青云。从一个小小的驻京武官变成了后来赫赫有名的威武将军。季家的声势水涨船高,可随之而来还有种种闲言碎语。
世人都说,老太爷的卓著功勋都不及和老太太的这门婚事。
这世间哪一个有志的男儿会高兴听到自己的官位和荣华皆因一个女人才能得到这种话,就算当真如此,又有多少男人能承认、肯接受呢?
现代没有,以前就更不可能了。
季老太爷愤慨,看着老太太也愈加厌烦。当初这门婚事并非他所愿,不过先帝指派下来,他没办法才答应了。
季老太爷自少年时代就喜欢江南女子的柔弱和娇媚,羡慕文人雅士那股子风流劲儿,可这些老太太都不愿、也不屑附和。
时间长了,两个人的关系也就越发疏离了。
陆霁不敢在庭院里停留,只小心翼翼地往正厅走。刚才在路上,阿齐就不断地和她推演,入了敬岚堂,她大概还要应付多少人,才能被顺利带到老太太跟前。
奇怪的是,沿着正厅一路走过来,陆霁倒是一个人都没遇到。
敬岚堂的路很好走,一条路走到头就是老太太的屋子。比之正厅,更显得肃穆庄重。
站在栖兰阁门口,陆霁突然开始犹豫。她根本就没想到,自己能够这么顺利就见到老太太。此刻真的要进去了,她反而有点没准备好的感觉,小腿有点儿发颤。
阿嫦说,老太太脾气古怪,就连季家唯一的男丁季宣宸都鲜能从老太太处得到好脸色,剩下的姐儿们就更不用说了。想到这儿,陆霁更觉得腿软。
正在进行思想斗争,忽听得门里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玉霞、玉琴!玉霞、玉琴!”屋里的人叫的急,可屋外却没有人呼应。
想必是有什么急事,陆霁看始终没有人前来,鼓了鼓勇气,一握拳硬着头皮进了屋。
进入屋子,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老太太房间的偏厅,小叶紫檀的罗汉床上摆着个不大不小的方几。屏风隔开了外间的偏厅和内里的卧房。
绕过屏风,陆霁就看到了正坐在床边的一个妇人和另外一个被她半扶着的人。
按照阿齐的介绍,坐着的这个人应该就是长期服侍老太太的袁嬷嬷。
她听着来人,头也没回,“快来,老太太又吐药了,快来帮老太太擦擦。”
此刻,袁嬷嬷正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撑着老太太的上半身。倒不出手来替老太太擦拭。
陆霁不再犹豫,从腰间抽出帕子,蹬着自己的小短腿爬上了床。伸手就要帮老太太擦拭。
伸出去的手突然就停在了原地。
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老人。
这幅面容实在是太熟悉了。
“这是老太太?”陆霁的声音里有些颤抖。
袁嬷嬷没料到来的人竟会是四小姐,不过还是沉静地回答,“自然是老太太。许是老太太瘦了不少,四小姐认不出来了。”
陆霁的眼睛里漫过一阵雾气,可始终没有离开面前人。
她小心翼翼地用帕子擦拭着对面人的脸。
这脸上的皱眉,还有那稀疏的眉毛——季老太太的容颜,和姥姥的样子一模一样。
不过,哪怕是动作放得再慢,陆霁的手还是忍不住微微颤抖。
袁嬷嬷看着平时木讷寡言的四小姐此刻竟然如此动情,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
虽说陆姨娘和老太太亲厚,可自从老太太没能在陆姨娘重病时及时回府,祖孙俩的心结就种下了。四小姐虽然小,骨子里还是有些硬气的、这些年哪怕日子过得再辛苦,都没有再到老太太面前来哭诉。
因而,刚才看见四小姐的时候,袁嬷嬷才有了片刻的愣神。
“四小姐怎么会来?”袁嬷嬷替老太太掖了掖被角,面上的神情还很严肃。
陆霁还抓着老太太的手不肯放,似乎丝毫没有听到袁嬷嬷的问话。
“四小姐怎么会来?”袁嬷嬷看小姐没反应,遂又问了一次。
陆霁这才回神。
“我病了这么多时日,也不知道老太太怎么样了。”
来之前,陆霁已经和阿齐对好了词。可此刻她心乱如麻,之前的一切计划反而想不起来了。
将将把视线移开,陆霁非常担忧地看着袁嬷嬷,“老太太病的很严重吗?”
袁嬷嬷看着陆霁,四小姐的这双眼睛里似乎满是担心和害怕。
“老夫人前些日子染了风寒,没有及时诊治,入了冬,反倒厉害了起来。”
自打季陆离进屋,袁嬷嬷就在细细端详四小姐的来意。她听说了后院发生的事,以为季陆离是来求救的。可看着季陆离的举止神情,又处处都透着真情实意。
这几十年来,陪在老太太身边,她已经看过太多会骗人的眼睛了。
“近几日老太太已经能够服药下去,病情也好了很多。”袁嬷嬷的话没有骗人,老太太虽然还是不太清醒,可与之前比起来,已见大好了。
袁嬷嬷抬眼去看四小姐,还是忍不住要问。“四小姐今日来,可是有什么事要跟老太太说?”语气里有防备,还有追究。
陆霁握着自己的衣角,仔细回想之前准备的说辞。她要留在老太太院里,她不能再一次和姥姥失之交臂。
“阿离自落水之后,想了很多。之前的种种,阿离想不明白的就不想了。”紧盯着老太太闭着的双眼,“我不愿再错过更多人了。”眼泪终是忍不住地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嬷嬷叹气,走到季陆离身边,轻拍她的肩膀,“四小姐不必如此担心。”手落下去的时候,才察觉到四小姐身体的颤抖。
看着床榻上还在昏迷的老太太,看着生怕失去祖母的季陆离,袁嬷嬷思量再三,还是开口了:
“当年陆姨娘还在的时候,时常带着四小姐到敬岚堂来。
姑娘刚开始学走路的时候,是老太太亲自拉着围布,包裹着小姐,一步步学会的。那几年,是老太太在小姐过世之后,最快乐的几年。
后来陆姨娘病弱,她自知回天乏术,早就拜托了老太太,在她离世后能够好好照顾四小姐。可您也是个认死理的性子,偏以为是老太太不想和齐氏起冲突,所以才晚回了来。因此种下了心结。
可是这两年来,姑娘您哪次出事,不是老太太支使侧夫人去解围,哪一次的金疮药、烫伤膏不是老太太暗地里送过去的。要不是这次老太太病倒了,又怎么会由着齐氏对着小姐耍狠使横!”
不过,老太太太骄傲惯了。哪怕背地里把所有的事情都做了,面上却还是要表现得毫不在乎。袁嬷嬷垂下眼来,看着早已泪流满面的季陆离,赶忙抽出帕子给她擦了擦。
“老太太多少次都走到了离轩的门口就是抬不动腿进去。你们祖孙俩啊,这点性子倒是出奇一致,老的骄傲,小的倔强。”说道最后,袁嬷嬷已经不知道是该为这对祖孙感到难过,还是感到好气。
“是阿离做错了,都是阿离做错了。”听完了袁嬷嬷的描述,陆霁撇着小嘴,在嬷嬷跟前认错。抹了抹脸上还挂着的泪痕,陆霁仰起头来怯生生地问:“嬷嬷,我能留在这里,照顾祖母吗?”
听到这个问题,袁嬷嬷不禁哑笑。四小姐不过是个六岁的孩子,自己照顾自己尚且不能,又如何能照顾老太太呢?
“老太太会知道你的心意的。”伸手就要抱陆霁下床,却看见季陆离紧紧地抓着老天天的被褥不松手。
“我知道我人小。”咽了咽口水,陆霁将眼泪擦干,表现出一副大孩子的样子。“可我今天就帮上忙了呀。”
老太太生病已经两月有余,两个多月来,齐氏没往敬岚堂增添任何人手。院子里的丫头再尽力,两个月下来也都是疲惫不堪了。
近段时间来,只要不是繁忙时候,袁嬷嬷就会安排丫头们去休息补眠,晚上才好再来当值。因而,陆霁今日进来时才会一路畅通无阻。
“我保证不惹事!”陆霁突然背起手来,一本正经地跟袁嬷嬷表决心。紧接着,怀抱着袁嬷嬷的大腿,不住地磨蹭撒娇,“祖母还睡不醒,兴许我每天闹闹她,吵吵她,祖母就醒了! ”
陆霁自小就早熟,她也不是很拿捏得准“天真烂漫”的分寸。可见对面的袁嬷嬷露出笑意,猜想应该八九不离十了。
“好,就住在院子里。”袁嬷嬷耐不住阿离的小奶音,继而又说道:“当年陆姨娘一走,老太太就让下人打扫了个房间出来,就在栖兰阁的旁边,想着过不了多久就要把您接进来养着。但是……”
但是,祖孙俩一置气,这屋子就空置了两年多。
不过,话说开了,也便无事了。
陆霁站起来,冲着袁嬷嬷高声道:“但是,今天就用上了!”嘴角勾起来,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
袁嬷嬷被四小姐的样子逗笑,这些日子里的阴郁心情好像也散去了些。
陆霁回头看着还躺在病榻上的老太太,暗暗下定居心:姥姥,我们再也不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