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花开尽》偶尔在线

74、除夕夜 只不过，此

　　阿离早就不是刚刚穿越而来时那个小姑娘了。过年对她来说，虽是个喜庆的日子，但和其它的日子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不过，过年的对每个人的意义都是不同的。
　　对老太太来说，过年是她少有的能够和自己弟弟团聚的日子。对盛景赟来说，也是几年才有这么一次，能够在姐姐面前尽孝。

　　今年的除夕夜，对王景来说也是不同的。王景已经有好几年都没和父亲、妹妹一起过年了。而且，过完年之后，景哥儿就要完婚。从此之后，每一年他都不会再是孤单一个人。
　　盛侯爷虽没能来和老太太一起吃年夜饭，但他在侯府吃过饭就匆匆赶了过来。他和老太太有些体己的话要聊，还要商量下二小姐和盛明泽的婚事。
　　阿离听着也是无聊，想着既然老太太有人陪，自己就搬了张摇摇椅，坐到了院子里。
　　老太太怕阿离冷，又让几个小丫头搬了个不大的暖炉放在阿离脚边。

　　今晚的夜空很美，月亮虽然不圆，但星星却都很亮。阿离在现代的时候，还从没见过这么多的星星呢。
　　想着穿越而来，除了寿命会变短些，可能也没什么坏处。这好山好水好地方，在现代可是绝看不到的。
　　哦，穿越还有一个缺点——没有手机。
　　阿离刚来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就在身边摸摸。那个时候阿齐还不知道自家小姐到底在摸什么，有的时候是递个线，有的时候是递给茶碗，还有一次递了大馒头。过了大半年，这种症状才得以减轻。
　　在古代，通讯就是不方便。有些人，即使是你用心维护，也会一不小心就没了对方的消息。

　　这说的，当然不是云怀烨。
　　这家伙神通广大得很。不知道买通了敬岚堂里的谁，消息总是源源不断地传到阿离耳朵里。
　　就像今夜，他虽在宫中脱不开身，还是托人嘱咐阿离，一定要睁大眼睛撑到跨年的时候。古时候的人，娱乐节目少得很。齐氏在前院摆了戏台子，几房的夫人凑在一起赶热闹。但阿离不喜欢那样的场合。一堆人凑在一起说着违心话，大年夜阿离很不想忍受那样的不痛快。

　　“阿嫦，最近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儿啊？”阿离一边给阿嫦剥花生，一边问道。
　　阿嫦从小八卦，在静安寺里最喜欢的就是凑小丫头堆，东家常李家短的听上一些，久而久之倒也成了个不小的信息库。不过里面的信息有真有假，需要听的人自己分辨。
　　阿嫦在脑海里搜索。
　　最近京城里好像没听说什么好玩的事儿啊，遂摇了摇头。

　　“可是听说过宁国府的宁嫣？”季陆离突然想到了围猎场上那位翩翩若仙的其公子。
　　阿嫦点头。“知道知道。宁国公府的长小姐，据说人长得很是漂亮。”
　　“就这样？”
　　阿嫦跟在季陆离身边也好几年了，当然知道自家小姐喜欢听什么。

　　“宁小姐自小和许国公府的大公子交好，本来两个人早应该完婚了，却不知何故，许公子怎么都不肯到宁家去提亲。”阿嫦叹了口气。小丫头们说故事，东家一个版本，说其公子坠崖摔了个半身不遂，西家说什么其公子不能生养，还有人说其公子根本就有龙阳之好，因此才不肯跟宁小姐成婚。阿嫦左右挑选不出一个真实的版本，也不敢跟季陆离乱说。
　　“然后呢？宁小姐就这么等着？”
　　阿嫦努努嘴。

　　“那些丫头们说，”阿嫦想了想：“户部尚书左大人家的公子很喜欢宁小姐。”
　　他们说的这个左公子，应该就是阿离在围猎场上见过的左安了。
　　户部尚书左柏杨大人虽年事已高，却有个年龄很小的儿子，从小就很是宠爱。左安非常争气，小小年纪就练就了一身好功夫，如今正在御前行走。此次围猎大会，他的成绩仅排在两位皇子之后。
　　那日阿离只隐约记得左安长得青春洋溢，却没想到这小子还有颗浪漫的心。

　　“你别乱说。”站在阿嫦旁边的玉兰打断她。“左家公子明明就比宁小姐小，怎么可能喜欢宁小姐？”
　　季陆离听见，笑着说道：“不都说，女大三抱金砖嘛。”
　　阿嫦有点难为情，“那左家公子估计可以抱两块金砖了。”
　　季陆离有些诧异地看着阿嫦。倒不是因着抱几块金砖的问题，而是在现代都饱受争议的姐弟恋原来在古代就已经开始萌芽了。

　　“真的？”季陆离觉得不可思议。
　　阿嫦用力地点头。“我见过一次。宁小姐来静安寺上香，左侍卫跟着来。后来宁家小姐崴了脚，是左侍卫亲自背宁家小姐下的山。”那天的日头很大，一般人站着不动都会出汗，左安背着宁嫣，饶是宁家人不停地给两个小主子扇风，左安还是从里到外湿了个彻底，却笑得像个痴汉。
　　“左公子背宁小姐下山，不妥吧？”季陆离还是有些怀疑。
　　阿齐替小姐换了杯热茶。
　　“要是隐秘的地方，是有些不妥当。不过是光天化日之下，而且宁小姐那日确实崴了脚，跟着来上香的都是些婆子丫鬟，指望着她们背宁小姐下山还不知道要把小姐摔成什么样儿。”
　　跟着季陆离时间久了，就连阿齐都养出些八卦之心来。那日的事情她也是看见了的。
　　“阿齐，你觉得宁家小姐和左侍卫这件事，靠谱吗？”既然阿齐看见了，季陆离当然要问她了。她的话可比阿嫦的转述要准确多了。

　　阿齐将茶碗放在阿离旁边，细细回想那日的场景。
　　那一日，左安和宁嫣下到山腰上，宁小姐让左侍卫把她放下来休息。宁小姐垫着脚站在地上，从腰间拿出帕子给左安擦汗。那一刻，虽隔着有点远，可阿齐好像还是能看见宁嫣脸上的笑容，那种笑容大概可以用“知足”二字来形容。
　　阿齐也听说过宁嫣和其公子之间的故事。一个姑娘，在这个世道里，拗着性子等了其公子多年，想来也已经够了。
　　季陆离静静地看着阿齐。阿齐也确实想了很长时间。最后，才冲着季陆离点了点头。“怕是差不多了。”
　　阿齐的答案出乎季陆离的意料，可转念一想，反而有些宽慰地笑了。

　　“笑什么？大晚上的，跟鬼一样。”阿离正坐在摇摇椅上晃悠，就听见王景这个不速之客来了。
　　丫头们赶紧帮王景也搬了张椅子。
　　“你才是鬼呢，走路连声响都没有。”阿离没好气地说。
　　王景笑道：“若是走路有声响，我都不知道要死多少回。”
　　王景有些话听着骇人，但他说的却像笑话。

　　“你不去给祖母请安？”阿离看着王景，偷喝自己茶碗的热茶。
　　“屋里有谁？”王景看着偏厅，隐约有几个身影。
　　“舅老爷。”阿离简答。
　　“嗯。”王景点头，“不去了，我坐坐就走。”

　　阿离撇嘴。“你今夜不是应该留在王大人府上吗？”好不容易盼了个阖家团聚，怎么还往外跑？
　　王景摇晃着脑袋，似乎在舒缓自己的脖子。“大伯和父亲有话要说，大哥和允儿要聊年后在京城开店的事，就剩我和一个正在准备考科举的小弟。”王景摇摇头，似乎要从刚才的噩梦中醒来，“我出来躲清净。”

　　王家的子弟性格各异。王诗诚最爱钱，而且喜欢的十分赤裸。人生最大的目标就是赚尽天下财富——因为做不到，所以做梦都在想着如何赚钱。王家老二王诗柳，已嫁入四皇子府，并不在家。王家老三王诗荣，自小就是三分钟热度的脾气，三年前喜欢画画，前年喜欢古琴，去年喜欢射箭，今年喜欢科举——不知道还能喜欢多久。
　　王景被王诗荣拉住，说了好多科举的事情。景哥儿自小就不爱读书，更不喜欢考试，天知道刚才那一通他受了多少折磨。

　　阿离静静地看着王景回想，将面前的糕点往他跟前推了推。
　　“好了，别表现得那么恐怖。”
　　王景从盘子里挑了块阿离最喜欢吃的、但也是最后一块的五色糕，被阿离瞪着放到了嘴里。

　　“你刚才笑什么？”
　　阿离想了想，兴许从王景这儿才能得到最确切的消息。
　　“刚才和她们在聊天。聊宁嫣小姐。”阿离伸手向后招呼，回头才发现，小丫头们都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这帮怂货！

　　“你晓得宁嫣？”王景虽然没想到阿离好奇的是这个。
　　阿离点头，“国公府我还是有些了解的。”
　　“你知道什么？”王景耐着性子问。
　　“我知道左侍卫。”阿离只挑重点地回答。“你可知道？”
　　听到“左侍卫”三个字，王景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双手交叉，似乎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你要是不能说就算了，反正我也只是好奇而已。”阿离虽有颗旺盛的好奇心，但也不想难为王景。
　　王景摆摆手，缓缓说道：“没什么不能的。我只是在想应该怎么跟你说。”
　　王景想了想，还是将整件事原原本本地说给了阿离听。

　　其公子和宁嫣是青梅竹马，两家商量着等宁嫣及笄之后就完婚，可没想到其公子在婚前出征时坠崖。好容易捡回一条命，但却失去了一条腿，还有未来给许家延续子嗣的可能。
　　王景说得隐晦，但阿离还是听懂了。
　　残腿是一方面，恐怕不能生育才是其公子不愿说出的痛吧。
　　自痊愈后，其公子就不再见宁嫣了。

　　宁嫣一次次到国公府上来说，她并不介意，但其公子此次都将她挡在门外——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两千多个日夜，宁嫣从待字闺中变成了如今京城中的笑柄。
　　京城众人因为许、宁两府的威望而不敢当面对宁嫣说什么，但背地里的话却说得十分难听——“倒贴”在那个时代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阿离觉得胸中憋闷，其公子和宁嫣两个都是死脑筋的人。
　　在这几年里，始终陪在宁嫣身边的就是左安。

　　宁嫣及笄的时候，左安才九岁，还是个半大孩子。据说，他在宁嫣的及笄礼上冲着宁嫣宣誓，让宁嫣不要急着成婚，多等他两年，他一定会变成一个男子汉，然后娶她回家。
　　那个时候，参加及笄宴的人哄笑满堂，没人把左安的话当真。
　　却没想到，这么多年来，左安真的变成了一个男子汉，也真的一直陪在宁嫣身边。
　　讲到这里，景哥儿也是笑了。这笑里有无奈，也有服气。

　　左安还小的时候，曾问过王景，要怎样才能成为像许靖其一样值得尊重的男人。这些年来，王景看着左安，看着这个当时还不到他胸口的男孩逐渐长高变大，变得肩膀宽阔，变得足以支撑另外一个女人的人生。
　　其公子刚回京的时候，宁嫣经常到许国公府去。但每次去都会吃闭门羹。其公子不让家里的下人给宁嫣开门，宁嫣就这么一直站在门口，风吹日晒，日晒雨淋。左安但凡休假，就会陪着宁嫣来，站在角落里，默默看着她。陪着她吹风，陪着她淋雨。
　　宁嫣病倒了，左安就背着她回宁国公府。
　　两个人总是相对无言。左安不会在宁嫣等在国公府门外时为她遮风挡雨。他知道，这是宁嫣向其公子宣告感情的方式。正如他，就这么默默陪着她一样。

　　宁嫣等了许靖其多久，左安就陪她等了多久。等到最后，宁嫣已经无法忽略这个男孩子的存在和心意。
　　没人知道左安到底是何时对比他大了那么多的宁嫣动心的，可是这心一动，就动了好多年，而且还动得异常坚定。
　　此次王景回京之前，宁祁就跟他说了，让他多留心点左安的为人——宁国公恐怕是要随了左安的心愿，把宁大小姐嫁给他了。适才他这次回京，不论皇宫里还是在京城中，都多番打听了左安的为人做事，全都挑不出个“不”字来。唯一能被人说道的，就是死心塌地、不知道是不是着了魔般的喜欢上了比他大那么多的宁嫣。
　　当时当下，要娶一个大六岁的女人为妻绝对会是让人震动的大消息，但左安就是能做到一路通关。王景也不知道左安是怎么说通了左大人，总之他从没因为这些俗世之事干扰到他和宁嫣的感情。
　　当年他想做个男子汉，事到如今王景不得不承认，左安已经是个彻彻底底、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王景低下头，夜色里看不太清表情，但阿离感觉，景哥儿连呼吸似乎都带着遗憾。
　　“所以你才要提醒其公子？”
　　“嗯。”王景点头。“若是其公子再没反应，恐怕真的要失去了。”
　　他是见过当年许靖其和宁嫣之间的好的——那种自然流淌的亲近，不需要过多言语的了解，还有发自内心的相视而笑。若说王景最初见识过的爱情的幸福模样，大概就是从许靖其和宁嫣两个人身上了吧。

　　“那其公子当如何？”阿离忍不住问道。
　　王景叹气。“宁嫣喜欢孩子，从小就喜欢。宁祁很小的时候就是宁嫣看着大的，后来懂事了才跟在许婧弗屁股后面跑。”王景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替许靖其的解释。“其少早就决定了，这一辈子就这么孤独一人。他可能喜欢不上别人了，但还是希望宁嫣能有另一份喜欢。”此刻王景的答案，和阿离脑海中那个萧索暗淡的身影逐渐重叠在了一起。
　　那日之后，阿离是恼怒过其公子的。他如何就认定，宁家小姐是不愿意被他“拖累”的呢？他又如何知道，两人以后的生活不会幸福呢！

　　可今日听完景哥儿所言，阿离有些动摇了。
　　穿越而来这几年，她已经慢慢懂得，感情的事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从季望舒身上，从季鸣凤身上，还有从好多人身上。
　　许靖其从小和宁嫣一起长大，他该是最了解宁嫣的人。了解他们彼此的感情有多深，了解宁嫣能为他坚持多久，还有，最残忍的，了解宁嫣何时会放弃。
　　他在等。不是等一个美满结局，而是等着心爱的人爱上别的人。
　　然后，只留他，停在原地，孤寂一生。
　　感情的事，从来都是更爱的人，更痛一些吧。

　　两个人正在感伤，忽然听见头顶上传来了一声划破天际的爆破声，然后就有一朵朵烟火在阿离的头顶绽开了花。
　　“从哪儿传来的？”事发突然，连袁嬷嬷都从偏厅走了出来。
　　“好像是从围墙外面那条街。”阿嫦她们不知道又从哪里冒了出来。
　　“这还没到子时呢，怎么就放起烟火来了？”
　　“今年放烟火的地方换了啊，怎么离咱们府上这么近？”
　　“花样儿也变多了嘛，你快看你快看！”
　　今日是大年夜，老太太屋里就留了袁嬷嬷一个人伺候。小丫头们此刻都挤在院子里，三三俩俩地聚成一团，叽叽喳喳地讨论着烟火。

　　放烟火的地方想必离敬岚堂很近，好多烟火渣子都落下来了。王景不满地一直在拍打落在肩膀上的灰。虽然他穿的还是一件黑色的外衫。
　　阿离却好像并不在意，仰着头观赏着头顶上开放的各式各样的烟花。
　　“这怎么选的地方？放的都落在身上了。”大男人没有浪漫情怀，王景忍不住抱怨。
　　抬头看阿离，小丫头看得痴迷，笑得甜蜜。

　　“你知道这是谁放的？”王景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阿离点头。“是九爷。”
　　是云怀烨。这就是今晚他让自己等的东西。
　　应该是跨年时分才放的烟火，云怀烨是知道阿离懒、睡得早，所以才提前了，这么没头没尾地放起来。
　　“肯定是他。”阿离回过头，冲着坐在椅子上的王景说道。

　　小丫头目光灼灼，虽是跟自己说着话，但眼睛里却好像没有王景。
　　继而转头，继续看着夜空，有星星，还有五彩缤纷的烟火，似乎还有云怀烨的那一排大白牙。
　　云怀烨想了很久，第一次和小丫头分开过年，应该做些什么才能让她难忘。
　　看着此刻季陆离的反应，云怀烨的计划应该是成功了。

　　只不过，此情此景，倒是让王景胸口有些闷闷的。
　　似乎还有些晦暗不明的酸涩。
　　罢了，也许是自己还在为其公子和宁嫣的感情而伤怀吧。
　　王景想着，端起茶碗，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