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花开尽》偶尔在线

6、活下去吧 在这个不把

　　　 季鸣央走后，一整天，院子里都静悄悄的。
　　阿齐始终不曾进来服侍，就连平常从不假手于人的喂药功夫都交给了玉致。
　　剩下的三人都像做错了事一样，不敢抬头直视小姐。
　　这样的应对，反倒让陆霁觉得是自己做错了。
　　夜深人静，辗转反侧。陆霁又睡不着了。
　　看着外厅无人守夜，想着今日阿齐定是不会来了。
　　跳跳地下了床，屁股上的伤还未全好。还没挪到窗前，就听见屋里响起了阿齐冷冰冰的声音。
　　“天凉了，小姐还是好生休息得好。”
　　陆霁有种被人踩住了尾巴的感觉，只得乖乖折返。
　　她看着阿齐冷着一张脸给自己盖被子。讨好地冲她笑，“阿齐，我并不是真的要寻死。”
　　阿齐连眼皮都没抬，“小姐是长大了，要死要活都不必询问我们的意思。”
　　陆霁知道阿齐还在生气。
　　“至少，我不会抛下你们几个的。”天真的表情。
　　已经转过身的阿齐突然就有点生气。
　　转过头，定定地望着眼前还不知道问题严重性的四小姐。
　　“小姐或许不记得了，当日姨娘为了生下小姐受了多大的苦、遭了多少难。”
　　陆霁不明所以地看着阿齐。
　　阿齐显然被陆霁茫然不知的表情激怒了。
　　“虽然老爷对陆姨娘已经不甚上心了，可夫人院里哪一个人不担心陆姨娘这一胎是个男丁。府里之前只有一个少爷，若是陆姨娘能生出个儿子，在这府中的地位自然就会不同。”
　　陆霁心下了然。不被宠爱的陆姨娘又怀上了孩子，若是还生出个男孩来，难保季牧云往日的恩宠不会卷土重来。齐氏花了这么多精力才让陆姨娘这个青梅竹马的失了宠，怎么可能不在姨娘的肚子上多下功夫。
　　官家的老爷假正经，自以为通晓世事，却根本不晓得后院弯弯道道。季大人又在外任职，他和陆姨娘你侬我侬时都无法保障胎儿安然落地，更何况怀上季陆离时两人情分已淡。
　　陆姨娘为了保这最后一胎，想必也是出尽了办法。
　　“明里暗里，多少次夫人夹带着药送进来，若不是老天爷庇佑，小姐根本不可能安然出世。那个时候，多少明里羞辱暗里克扣姨娘都忍下了。最开始的几个月里，陆姨娘害喜得厉害，夫人却不准请大夫，我就看着陆姨娘吃一点吐一点，待到吐干净了便再要去吃。”阿齐抹了抹流出来的泪水，抬起头看向陆霁，“小姐，哪怕日子过得再苦，也是有人真心实意地期待过您的降生、疼爱过您的。”阿齐说地情真意切，话到后面已经几近被泪水吞噬。
　　阿齐以为季陆离有了主意，但没想到却是这般寻死的念头。
　　她知道四小姐的日子不好过。
　　可日子不好过难道就不过了吗？
　　院里这四个丫头，哪个人的日子又是好过的呢？
　　每个丫头进到季府来，都要先学规矩。学的好才能吃饭，学不好便是非打即骂。
　　学得快、伶俐的丫头会被挑去伺候主子，学不好又笨拙的就只能被送到厨房、洗衣房那些干粗活的地方。不过，就算他们这种被挑来伺候主子的，也要三天两头看主子的脸色、揣摩主子的意思，弄不好就要挨饿、挨骂、挨板子；她还曾经听说过，季宣宸跟前的丫头因为不守规矩，就被齐氏发卖出去的故事。
　　她们这些做下人的，一面看着小姐们锦衣玉食，一面却过着今日不知明日在哪儿的提心吊胆的生活——这样的日子难道就好过吗？
　　当然，这些话是不能说与小姐听的。说了，小姐也未必明白。
　　吐露自己的困境，不过是给了别人可怜或者嘲弄自己的资本。阿齐丫头自小就是个好强的人，她并不允许自己这么示弱。
　　陆霁听着阿齐的话，心里百转千回。尤其是最后一句。
　　她的父母，没有好过有。除了在她心里留下失望和伤害，他们似乎并没有什么作用。
　　可是姥姥，却是实打实地疼爱着她，保护着她的。
　　姥姥隔三差五就会留言让母亲回来看她；每到生日，姥姥都会以陆霁爸妈的名义准备两份礼物；在陆霁每个升学毕业的关键节点，姥姥都是三请五拜托地提醒陆霁爸妈至少给她打个电话表示祝贺——虽然她有无情的父母，但同时，也有宠爱她之至的姥姥。
　　就像阿齐说的，大部分人即使在长大的人生里漂泊无依，在最开始的时候，都是在别人的期待和爱中来到这个世界的。
　　只是后来，不知道是这个世界变了，还是生活在其中的人变了。
　　阿齐看着陆霁的眼神渐渐变软，心里也为四小姐心疼。
　　府里上下，会因为四小姐的存在而感到开心的人已经不再了，可会因为戏弄四小姐而觉得生活找到了乐趣的人却越来越多。
　　想到这里，阿齐给自己壮了壮胆，对着季陆离劝慰：“小姐若不想日子过得辛苦，还是要早做打算，哪怕是为了我们。”
　　陆霁抬眼看阿齐，大丫头的眼睛里有些期待。
　　阿齐是个聪明人，她知道落水之后的季陆离已经变了。之前的小姐太过懦弱，是连寻死的勇气都没有的。因而，她也相信，只要季陆离想明白的、肯活下去了，她们这些跟着的下人也便有指望了。
　　转过头来，陆霁也说不清楚此刻所想。她已经好久都没有负担过别人人生的重量了。可此刻，却因为这几个小丫头，久违地不再那么轻飘飘了。
　　她冲着阿齐点点头，“我会想想办法。”
　　紧绷了一晚上的阿齐，此刻总算有了些欣慰。
　　有一点她没看错，自家小姐，不论是落水之前还是之后，心肠都是很软的。在当朝这个不把奴才当人看的世道里，季陆离有那么一些不同。

　　自那晚起，阿齐就开始严格监督陆霁的作息、用餐和服药。
　　四小姐不喜欢出院子，阿齐就扶着伤势好转的陆霁一遍遍地在院子里溜达。陆霁本来还很懒，可看着阿齐身上带着伤却仍然服侍自己的样子，她也不好意思说不。
　　好不容易等到阿齐退下了，阿嫦和玉兰两个小丫头又硬要拉着小姐聊天。两个小丫头年龄小、顾忌少，在陆霁身边叽叽喳喳地聊着听来的八卦。有府里的，也有京城里的。
　　什么顾家小侯爷当真是俊美无双，比之曾让无数京城少女惊艳的皇四子更加风华绝代；什么王家二叔的公子放着舒服日子不过，偏要跟着二舅公去军队里遭罪；还有还有……
　　两个小丫头那日听得五小姐说自己姑娘要寻死，心里俱是一惊。她们两个年纪小、懂得道理不多，只能寻思着从自己喜欢的事情里来找些分散季陆离的注意力。思来想去，觉得八卦是最好的良药，便商量着一有空就要来跟四小姐分享。
　　穿越而来的陆霁，对周围的一切还很陌生。听听这些八卦虽然对于分析政事、成为一代女皇贤妃毫无帮助，但总算也能帮她知道，谁的尾巴踩不得，什么人得罪不起。
　　不过，两个小丫头的资讯实在有限，听到后来已经没什么新鲜的消息了。陆霁大多数时候都是用她们两人的声音做背景音，然后思考些有的没的。
　　例如说，如果她想过的更好，应该怎么做呢？
　　还有，如果过的更好了，生活在这里是不是也不错呢？
　　在现代，她已经没有了需要牵肠挂肚的人。父亲和母亲过得都比自己好。
　　而这里，身边的每个人都以她的喜乐为喜乐，以她的忧愁为忧愁。
　　陆霁不想深究这些丫头小厮这么做是因为自己是主子他们是奴才。在她看来，这样也不错。最起码，她和这个人世又有了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