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一身寂寥其公子 夜光中,许 ...
-
好容易到达围猎大营,阿离已经被颠得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慕丝芙挽着阿离一起往大帐走。照顾她的嬷嬷还没来,她有空能和阿离多说两句。
阿离吩咐三石和老黄头选两个靠的近的大帐,她已经许久没有在京中遇到这样快人快语的姐儿了。
围猎场的嬷嬷丫头帮着慕家小姐整理了大帐,王景被其他人拦住,向着生起篝火的地方走过去了。
围猎大会说是三天,实际上的时间也就一天半——今日的开营篝火,加上明日的骑射围猎,后天各位小姐公子就要忙活着回家了。
晚上的篝火盛宴安排得热闹盛大,小姐们都要换好衣裳,梳洗干净,然后惊喜亮相。
慕丝芙的丫头们都没来,只能由阿离来帮忙。
她虽然有些抱歉,可看着阿离干起活来的熟练样子,也就不啰嗦了。
“你可知道,小的时候十爷就像是天上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慕丝芙是个话篓子,闲不住。阿离刚给她净完面,她就打开了话匣子。
“是啊。”阿离附和。
“嗯嗯。”慕丝芙急忙点头。“我随母亲进宫,和公主小姐们一起踢毽子,一不小心把毽子踢到了他身上,十爷也不气恼,反而好生地把毽子还给我们。”
季陆离本以为会听到什么十爷飞身上树捡毽子的传奇故事,没想到最后只是在平地上捡了一个毽子。
脸笑得有点儿僵。
回过头,对上了慕丝芙那双星星眼。
少女情怀总是诗——面对这样的少女,季陆离真是一个“不”字也说不出来。
“十爷真是特别的英明神武呢。”说完扶着自己的下巴,牙不要被酸倒才是。
慕丝芙不理会季陆离的打趣。
说也奇怪。和季陆离明明是刚见面而已,但慕丝芙就愿意把这些事说给阿离听,全然没有防备的样子。
阿离很喜欢慕丝芙。在这京城中,如此欢脱不受拘束的女子她只见过两人,一个是稍微年长的许婧弗,一个是和自己年龄相仿的慕丝芙。季陆离很幸运,都能和这两个女子结交。
替慕丝芙打理着头发。
“梳洗打扮我还行,这发型我可不怎么会弄。”阿离站在慕丝芙身后,有些为难。
慕丝芙并不强求,“你帮我绑起来,利落就行。”还好她要求也不高。
给慕丝芙收拾停当了,时间也不早了。“离丫头,你怎么办?”慕丝芙这才想起来,阿离还未装扮呢。
她只是摆手,“我呀,越低调越不引人注目才好。”
今个儿夜里,要吸引人目光的人太多,还是少自己这一个吧。
而且,想看得到你的人,纵使你低到尘埃里,他还是能将你找出来。
就像是王景。
季陆离和慕丝芙才出了帐篷,就看见王景已经站在门口了。
慕丝芙没好气。
“你倒是跟得紧,怕我吃了阿离,你没法跟季老太太交代不成?”看着王景的样子全然没了刚才描述十皇子时的温柔神情。
“是啊,我就知道你不会给丫头时间梳洗的。”王景看着阿离和刚才并无二致的装扮,就知道她肯定把时间都用在慕丝芙身上了。
“是我不需要打扮。”阿离赶紧出来打圆场。这二人也是性子怪,一遇上就不对付。
实际上,王景也是少有看到这么真性情的官家小姐,所以才忍不住打趣。
慕丝芙拉着阿离往前走,不理王景。
慕家小小姐虽然性子简单,却也知道,和王景这样“老奸巨猾“”的人斗嘴,左右都是没有胜算的。
天气有些凉,阿离握紧了慕丝芙的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紧张,慕丝芙的手竟有些冰凉。
阿离疑惑地转头看着一旁的慕丝芙,可这丫头的眼睛已经飞到了远处篝火旁。
不用看,阿离也知道那眼神的归属。
慕丝芙像是个心思单纯的丫头,喜欢一个人就一往无前,这一点就是同样不把规矩放在眼里的许婧弗也是做不到的。
阿离很欣赏慕丝芙的勇敢。
自己前一世活了三十年,这一世也已经度过了十年光景,最缺的就是这一份勇敢和底气。
“别看了,再看你这眼珠子都要飞出去了。”阿离忍不住逗弄慕丝芙。
小丫头也不知道害臊,“十爷这么好看,我定要多看两眼。”慕丝芙远远地对上云怀臻的眼睛,脸上顿时羞得绯红。
阿离实在觉得有趣。
不当着皇十子,慕丝芙就是天不怕地不怕,但只瞧了心上人一眼,整个人就像个煮熟了的螃蟹,不仅周身发红,就连一对利钳也像被绑住了一样无法动弹。
身旁的季陆离,身后跟着的王景俱是对这样的慕丝芙感到好笑。
不过笑过了,阿离的心里荡漾过暖意。同样身为女子,她十分羡慕慕丝芙这份少女般的羞涩和按捺不住。
我们都曾有过那么一份挥之不去、隐藏不了的喜欢。
会不经意地去留意对方的消息,即使出现的只是对方的名字,都能在第一时间捕捉到。
因着对方的一句话而悸动,因着对方的一个消息而兴奋到无法安眠,甚至只是看着对方的侧脸就度过了一下午的时间。
可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彼此之间失了这份悸动,一切都平淡如水。
平淡没有不好,可却总觉得少了什么。
跟着慕丝芙移动到了篝火旁,来的人已经够多了。火光映着少男少女的面庞,格外热闹。
慕丝芙拉着阿离壮胆,一点一点往云怀臻身边挪。
王景跟在季陆离身边,护着两人免受冲撞。
火光闪烁中,阿离在人群里寻找着云怀烨的身影。
云怀烨一开始是和云怀臻站在一起的,可篝火旁围的人太多,将两位皇子越冲越远。等到阿离跟着慕丝芙来到云怀臻身边时,云怀烨早就被冲到了人群对面去了。
“十爷!”好容易挤到云怀臻身边的慕丝芙大声地跟十皇子打招呼。
云怀臻看着了慕丝芙,面色不改,只是不着痕迹地拉了她一把,将慕家小小姐圈在了自己跟前。
慕丝芙浑然不知,只伸出手跟云怀臻介绍:“那是季家四小姐季陆离,那个是王景大将军。”
王景云怀臻是认识的,季陆离他是第一次见。
云怀臻冲季陆离和王景点头。人群嘈杂,不论说什么,阿离和王景也是听不到的。
未免失了礼数,两个人还是频频点头微笑回应。
“哼!真是傻人有傻福。”王景站在阿离身后,点评着刚被云怀臻拉到身前的慕丝芙。
阿离点点头。“这样甚好。”
这样甚好。慕丝芙如此喜欢的人,也把她放在心上。
“十皇子和二爷长得真是好生相似。”王景说道。
在京城中这些年,季陆离对于皇室家族的人物关系还是有一些了解的。
二皇子和十皇子都是左妃所生,两人的外祖是历经两朝而不倒的户部尚书左柏杨大人。云怀烨说左大人看着没什么正形,却深受两朝皇帝信任,得以长时间掌管油水最多的户部。
二皇子云怀言性格桀骜不驯,和京城里的种种规矩很是犯冲。成年之后就自请去滇南坐镇。这一去就是十年。王景和二皇子就是在滇南相识的。
“将军和二皇子很熟?”季陆离仰着头问道。
“嗯。他们两兄弟都是做的多说的少的性格,听闻十爷话也不多。”王景已经将眼神从慕丝芙和十皇子身上移开,盯住了另一面的云怀烨和慈尤。
“慈尤这丫头也是巴得紧。”看着若有所思的阿离,“想必此行你要和他说上句话都很难。”
阿离也没什么要说的,不过是想告诉云怀烨,自己要等到年后才会搬回静安寺。静安寺的冬日特别凉,若是他没什么特别的事,还是不要回去的好。
叹了口气。
忽听得身边传来一句“阿景”!
王景和季陆离一齐转头。
自从阿离穿越而来,遇到了很多长得好看的男子,前有顾舒霁,后有王景,中间还有娃娃脸的任齐瑞。不过此刻眼前的这位男子,却别有一番风姿——仙风道骨,翩翩若仙,身上一点儿烟火气都没有,只是火光中的影子提示阿离这当真是个人,而不是鬼。
“其哥!”王景见到来人也很是惊喜。
其哥的脸上染上笑意,阿离一时间都看愣了神,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位其公子似乎行动起来很不方便。
“这位想必就是阿离了吧?”其公子跟阿离打招呼。
阿离赶忙回礼。“正是,我是季府小四,季陆离。”虽有些惶恐,礼数还算周全。
“嗯。”其公子点头,“我经常听阿弗提起你。”
许婧弗?那想必眼前人就是许婧弗时常提起的长兄许靖其。
想当年的京城四少依次是顾舒霁、许靖其、王景和盛明泽。这个排列顺序的依据并没有公开,但大部分人都猜测是照着四个人容貌好坏来排的。
仅次于顾舒霁的许靖其,和顾舒霁完全就是两个调调,一个是留恋烟花之地的俗世贵公子,一个是仿若尘缘已断的出世仙人。要是让阿离评,她可选不出来。
“阿弗又有了身孕,今年又回不来了。”其公子不无遗憾。
阿离点点头。“弗姐姐好身手。”
闻言,王景和许靖其先是一愣,然后都大笑起来。
王景伸手指着阿离,“小丫头,不知羞!”语气里却全是宠爱。
左右的人群挤得三个人站不稳,尤其是腿脚不方便的其公子。三个人只能往外撤退。临撤出之前,阿离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对面的云怀烨。他正侧身对着一旁的慈尤,弯下脑袋来,听慈尤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不知怎的,自从那日七公主的婚宴之后,阿离总是莫名觉得和云怀烨隔得远了些。
王景拖着发呆的阿离出了人群。三个人找了个开阔的地方。
阿离忙活了一天,有些累了。找了块干净的大石头,就着坐了下来。
王景和其公子站在阿离旁边,一句接一句地聊着。
两个人已经有年头没见了,但话语里还是带着亲切。
“你今日怎么会来?”王景询问许靖其。
“家中待得无聊,所以就来了。”其公子说话的声音充满磁性,都能给人下蛊。
阿离闭着眼睛,听着两个人聊天。
“你的腿可是见好了?”这个问题王景问得小心翼翼。
其公子摇头,“这么多年了,也不会好了。”
许婧弗曾跟阿离提起过,早年间,她兄长也是跟着父亲在军营中长大的。可惜许靖其在一次战役中不幸坠崖,能捡回一条命虽是万幸,但腿却落下了残疾,此生再不能策马奔驰。
“以你的才智,即使不出战,也能胜。”王景很坚决。
他劝过许靖其很多次,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打仗的最高境界。在军队中,没有几个人的战术设计能和许靖其相提并论。
其公子叹了口气。“我曾那么近地看过日出日落,那副美景壮丽让我沉醉;如今却总是蒙着一层纱,你叫我如何甘心。索性不如戒了吧。”
在这一点上,许靖其和王景不同。
王景把打仗看成是一种手段,通过打仗保家卫国、让民众得以安居乐业;许靖其热爱的却是打仗本身,他身体的残疾已经不允许他再享受打仗的快乐,因此他就要从自己的生命里将这部分剔除。
听到这儿,阿离也在心里替其公子叹了口气。
虽然王景每次见到其哥都会劝说,但这么多年了,他多少也接受了其哥的放弃。
其哥选择放弃,总比他选择轻生要好。
人这一辈子,怎么都要往下过不是吗?
“听说宁嫣一直未嫁?”王景说这句话的时候,回头看了眼还在石头上打坐的季陆离。小丫头闭目养神的样子似乎都特别搞笑。
其公子点点头。
“她可是……”犹豫了下,王景还是问出了口,“还在等你?”
阿离的眼珠动了动,有八卦?
宁嫣是宁祁的姐姐。许婧弗提过,宁国公和许国公两家特别有缘,许婧弗和宁祁年龄相仿,宁嫣和许靖其从小青梅竹马。宁祁当年求娶许婧弗时,遇到最大的阻碍就是“亲上加亲”这件事到底好不好。
好在两位国公大人都不拘泥于俗礼,才成全了孙辈的两对小眷侣。
不过现在听王景这么说,恐怕许靖其和宁嫣最终并没能得到一个美满的结局。
宁嫣比宁祁大,宁祁比许婧弗大,许婧弗已经出嫁三年有余——宁嫣真真是等了许靖其好多年啊。
其公子没有作声。又或者是他的回答太轻,被夜风吹散了,阿离没有听清。
“过去了这么多年,你又何必……”饶是不拘小节的王景,也说不出“你又何必总把自己的残腿放在心上”这句话。
许靖其的一生,就是因为这条残腿戛然而止了。
阿离听到了其公子的轻笑。
“再过两年吧。”顿了顿,“再过两年,嫣嫣就会放弃了。”第一次,这位翩翩仙子的声音里带上了普通人的喜悲,“我不想累了她。”
阿离睁开眼。
夜光中,许靖其的侧影显得特别萧索,遗世独立,仿佛谁也无法走进。
入营第一夜,今夜的月亮既不圆也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