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花开尽》偶尔在线

60、初见王景 “我想相信

　　阿离和季望舒没有等到婚宴结束，就匆匆踏上了回程的马车。
　　任齐瑞本想一道离开，却被贺喜的人潮缠住，只能让季家两姐妹先行。
　　回到府上时天色已晚。

　　季望舒有些累了，回到府上也没有再去跟老太太问安。
　　盛明泽和她的婚期还没有定下，不过双方都已同意了这门婚事。
　　盛景赟对季望舒有些印象，觉得这是个不麻烦的女子，照顾盛明泽父子俩的生活应该绰绰有余。
　　今年春节，两家应该就要坐下来商讨婚事了。
　　阿离觉得人事翻转真是快。几个月前，季望舒还来求老太太，希望能成全她和林瑜的婚事。
　　现在，她已经是另外一个人未过门的妻子了。

　　摇摇头，踏进了敬岚堂。

　　平常这个时候，敬岚堂里应该是静悄悄的。老太太用过了晚膳，此刻应该是在佛堂做晚课。
　　可今日整个敬岚堂却灯火通明。
　　阿离想是来了人，便招呼了院子里的玉琴来问。

　　“今日可是谁来了？”
　　玉琴点点头，“回四小姐，王景将军来了。”
　　阿离颇感惊讶，想着今日是七公主成亲的日子，京中的贵族官员统统都聚在了皇城，王景难道没去吗？
　　“将军可是早就来了？”
　　“嗯。”玉琴看向正厅，“将军和老太太一起用了晚膳。”
　　阿离点头，摆了摆手让玉琴退下。

　　这个王景看来也和任齐瑞一样，很是不喜欢那些阿谀逢迎的场合。
　　整了整自己的衣裳，才朝着正厅走去。
　　还没进门，就听见了老太太爽朗的笑声。
　　“你这个小子，怎么这般年纪了还这么没分寸？”话虽是责备，但语气里全是长辈对晚辈的慈爱。
　　老太太很喜欢王景，当初任齐瑞来退婚时季陆离就看出来了。
　　一步迈进了正厅。阿离款款走到老太太跟前。

　　“祖母，阿离回来了！”乖巧地冲着老太太行礼。
　　老太太点点头，转而指了指坐在下位的王景，介绍道：“这是景哥儿，如今的镇南军副指挥使。”
　　阿离转向王景，冲着他毕恭毕敬地拜了一拜，“季陆离跟将军请安，将军吉祥。”
　　王景略一点头，“四小姐好！”嘴角噙笑，目光有神。

　　问过了安，季陆离才敢抬眼打量面前人。
　　这一看就让阿离吃了一惊。
　　她小的时候，曾经腹诽过王景的长相，觉得他会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秃顶老爷；后来此人和澜姐儿谈及婚事，季陆离才知道她错估了王景的年龄。可想着这人常年在外征战，怎么着都会是一副满脸风霜的样子。
　　可面前人分明有对剑眉星目，鼻翼高耸，薄唇轻抿，向一边歪去，脸上露出似邪似正的笑意。小麦色的肤色，脸庞如刀刻般轮廓分明。
　　季陆离的神色过于迟疑，让对面的王景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身上沾了脏东西，再三上下审视皆无果之后，才对着发愣的季陆离说：“丫头，我真是王景，如假包换。”
　　季陆离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冲着王景又是拜了一拜，“让将军见笑了。”

　　“阿离可是从皇城回来？”王景冲着站在堂下的季陆离问道。
　　“是，刚去参加了七公主的婚宴。”季陆离毕恭毕敬。
　　外人在的场合，阿离是很少坐的，往往是打过招呼就回自己屋里了。王景对她还太过陌生，在他面前，阿离有些放不开手脚。
　　王景倒也看不出介意，只是跟离丫头问着宫里的情况。
　　“皇城里可是热闹？”
　　“是，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好玩吗？”
　　阿离略一思索，“大得很。”
　　王景点点头，“确实。”

　　“将军怎么没去参加婚宴？”季陆离好容易问了个问题。
　　“我回到京城之时天色已晚，想着匆匆进宫反而不敬，所以才厚着脸皮来老太太这里讨顿饭吃。”
　　老太太看向王景的目光中全是慈爱。
　　说话间，袁嬷嬷已经走了进来。
　　“别站着了，都不是外人。”老太太吩咐季陆离赶紧落座。“景哥是自家人，离丫头不用这么拘谨。”柔声宽慰紧张的季陆离。
　　王景端着茶碗，调侃阿离：“丫头，我不是猛兽老虎，吃不了人。”看着面前清秀亮丽的离丫头，心情似乎大好，“再说了，你这么瘦，吃了都不够塞牙缝的。”
　　阿离总算是被王景这个不太好笑的笑话给逗笑了。

　　袁嬷嬷搬过四小姐常坐的竹编藤椅，这把椅子本来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坏了。
　　阿离不解地看着袁嬷嬷。
　　“吃饭前看它孤零零地歪在墙角，就多手帮你修好了。”王景一边喝茶，一边跟阿离解释。挑眉看着有些惊喜的季陆离，“试试？”
　　阿离听闻，冲着王景略一服身，以示感谢。
　　“养在老太太跟前，没想到却这么多规矩。”王景言语中带着酸意。
　　阿离并不气恼，只是浅笑。“我不比将军。将军常在边境，天高海阔。我在京城，礼多人不怪。”
　　王景努着嘴，继续喝茶了。
　　季家四小姐进退举止，大方得体；遇人挑衅，又不卑不亢，难怪老太太会如此喜欢她。景哥儿在心底思量。

　　“你今日可是看到七公主了？”王景又问。
　　阿离放下刚拿起的茶杯。“隔得远，看不清。”
　　“怎么不凑近些？”王景追问。
　　“前面的人太多了，心有余而力不足。”阿离回答。
　　王景忍不住笑：“怕是力有余而心不足吧？”看向阿离的眼神里带着探寻。
　　阿离不置可否。

　　她本就不是喜欢凑热闹的人，再说七公主就好比天上的月亮，远远地看上一眼就行了。
　　王景虽然没去参加婚宴，可对这场盛宴似乎很是好奇，又抓着阿离问了好些问题。阿离都乖巧作答。
　　末了，还是老太太打断了满是好奇心的王景。

　　“行了，你就让离丫头喝口水吧。”佯装恼怒地打断了还想继续发问的王景。
　　王景看着离丫头旁边那碗已经不再冒烟的水，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自己鼻头，“对不住了，丫头。”
　　季陆离只是摇头。
　　这王景将军，当真是没有架子。哪有一个大将军为了这么小的事跟丫头道歉的。
　　不过也因为这句道歉，让季陆离对他的印象好了一些。

　　“你这么关心七公主的婚事，那你呢？你这次回来，和柳家的婚事可有定数了？”老太太从袁嬷嬷手里接过一个暖炉。
　　阿离默默拿起了茶杯，缩着脑袋，专心听起八卦来。
　　柳家？
　　她不常在京城女眷中走动，对这个柳家并不熟悉。
　　偷偷地用眼睛去瞄老太太，想要老太太提示一下人物背景。
　　王景的眼睛似乎被茶碗盖所阻隔，余光却将阿离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这个小丫头，看上去规规矩矩，实际上却古灵精怪的。
　　简直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第一次见到季陆离的时候，她还不到七岁。王景到敬岚堂来拜年，一群季家的公子小姐中只有她噙着小脑袋不住地点头，余光看过去的时候才发觉小丫头竟然是半睁着眼睛在睡觉的。那副小样子，时至今日王景想起来都还觉得逗趣。
　　本以为三年多来，小丫头身上的这些特别早就被京城的人事磨平；现在看来，不过是被她藏起来了罢了。
　　老太太察觉到阿离的眼神，耐着性子解释。

　　“左右督查使大人的千金配你也不算低了。”
　　哦，原来这个柳家就是如今的大理寺左右督查使柳范大人。
　　阿离依稀记得，当年许婧弗曾提起过，柳大人千金和许婧弗同龄，不过从小就是个药罐子。
　　如今许婧弗已成亲三年，想那柳家小姐，恐怕也是因病而错过了适婚年龄。

　　“阿离可是见过那柳家小姐？”王景放下茶碗，突然问道。
　　阿离摇摇头：“我不常在京城中走动。”算是回答。
　　王景点点头。
　　“听说那柳家小姐自小身子骨就不好，如今可是见好了？”老太太关切地问道。
　　“想必是好得差不多了，才会考虑婚配的事吧。”这门婚事定的匆忙，王景并没见过柳家小姐。

　　王景之父王伟彦和柳大人曾是同窗好友，就是因为这层关系，前些日子柳大人才厚着脸皮给王伟彦送去了书信，希望刚刚解除婚约的王景能够迎娶自己的独生女儿。
　　王伟彦虽看重情谊，却秉持子女婚嫁自由自主的原则，对景哥儿婚配之事从不干涉，只是去了书信询问王景的意思。
　　王伟彦对柳大人的人品才学高度赞扬，不过景哥儿本着谨慎的态度，还是花了些时间打听了下柳大人的为人和官品，还有这位柳家小姐的做派。

　　对于柳大人，王景得到的消息大多积极，除了太过爱护柳小姐之外，基本没什么问题。至于那位柳小姐，王景得到的信息不多，除了知道她自小体弱，其它似乎都无从得知。
　　王景思前想后，还是答应了这门婚事。
　　比之未来妻子，王景更看重的是柳大人的人品和柳家的门风。他不求助力，但求未来的妻子不拖他后腿就行了。

　　“文定定在哪日？”
　　“十二月初八。”
　　“倒是个吉利日子。”王景前一次的婚事十分坎坷。“希望这次可以顺顺利利。”老太太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寄盼。
　　王景笑笑。

　　他是在回京途中收到了老太太的来信。
　　滇南战局稳定，王景本想回京到任家登门道歉、商量婚事，却没想到人还没到京城，就收到了老太太的信。
　　多年行军造就了王景果断狠辣的作风。
　　任齐澜即已下定了决心，王景就不会再试图挽回。
　　索性还做了顺水人情，帮任家留下了三分薄面。
　　回了老太太的信，调转马头，又一头扎回了军营。
　　他这次回京，任鸿还曾亲自登门拜访道谢。
　　王景在京城的府邸并不大，不过是在王伟基宅子旁边另找了个小院子罢了。任鸿看到王景的住处，心中的愧疚更多了几分。
　　不知道为什么，王景总觉得和柳家的亲事也不会是那么顺利的。

　　夜已深。王景起身告辞。
　　“外面天寒，老太太就不必送了，让四小姐送送我就行。”
　　季陆离正听八卦听得意兴阑珊，王景和老太太都是点到为止的高手，听下来根本就没什么让人振奋的内幕消息。
　　“好。”老太太朝着阿离努嘴，让她起身送客。
　　她只得站起来，随着王景走出去了。
　　走到敬岚堂门口，王景并没有意思让阿离回去，反而一路向前，她也只好快步跟着过去，阿齐赶紧招呼三石拿起一盏并不是很亮的小灯笼跟在两个人后面。
　　自家小姐的方向感一向不好，尤其是到了晚上。
　　今夜很不平静，外面因为七公主的婚事已经放了很多鞭炮了。噼里啪啦的，让人心里无端发慌。

　　“丫头，你觉得，我如今的这门婚事怎么样？”走在前面的王景突然问了这么个问题。
　　季陆离揣摩不出将军的用意，只能小心翼翼地回答：“门当户对。”
　　王景失笑：“好一个门当户对。”这丫头真是只捡无碍的话说。
　　“希望将军和未来夫人相亲相爱。”虽了解了这丫头的谨慎，可季陆离的用词却让王景意想不到。“相亲相爱”,他和柳氏吗？
　　转头看着落在自己身后半米的季陆离，停住了脚步。

　　“你这么胆小的一个丫头，怎么会看上云怀烨？”
　　阿离有些吃惊地抬眼望向面前人。他让自己出来送她，可就是为了问这件事？
　　可王景久不在京城，这件事情他怎么会知道？
　　季陆离的脑袋里充满了问号，可面前人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王景习惯了这幅好像没什么心思的样子，下了战场，这样的伪装才安全。不过这样面容的王景，在季陆离眼中，是很难跟镇南军副指挥使联系起来。

　　“云怀烨于你，不就像天上的太阳？远远地看着或许很暖和，靠近了始终会灼伤吧。”景哥儿语气里带了些让人听不明白的情绪，不似伤感更像是知悉一切之后的无奈。
　　王景顿了顿，接下来的话更难启齿，“而且，据我所知，慈家小姐似乎已经在行动了。”紧盯着面前的阿离，他似乎想从这丫头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反应来。
　　王景和老太太还有盛侯爷的关系都十分亲厚，看待阿离也自然带了三分亲近和关心。
　　不过面前人的反应却平静，似乎她早就知晓这件事了。

　　实际上，也不是早就，不过是今日偶然听到了。
　　阿离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是不相信云怀烨。
　　也不是相信云怀烨。
　　她并不惊讶有别的女子倾心云怀烨，他是足够优秀的。
　　她惊讶的，是云怀烨对皇位的追求和渴望。
　　皇位、权力，会让很多东西开始变得模糊、变得无关轻重。

　　她不知所措地低下头。
　　若是多给她一些时间，或许她能将此事想的更加明白，但事出突然，此刻的她，只知道，自己放不下云怀烨。
　　云怀烨不是顾舒霁，不是那个偶尔才出现在自己生命里的陌生人。
　　他也不是任齐瑞，不是那个拿自己来当挡箭牌的人。
　　云怀烨是陪伴阿离度过过去三年一千多个日夜的人。
　　是云怀烨教习阿离描红，是云怀烨给阿离摘柿子做柿饼的，是云怀烨在许婧弗离开的日子里守住阿离，是云怀烨和阿离一起在冬日里分享糖饼……
　　他们两个人的过往，是阿离穿越而来之后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怎么可能因着今日的听闻说放就放呢。

　　对于阿离来说，云怀烨不是顾舒霁，不是九皇子，不是任何人。
　　他只是云怀烨，是她不能轻言放弃的云怀烨。
　　轻叹一口气。

　　“走一步算一步吧。”在阿离看来，这是最好的答案。
　　王景点头：“还好你没回答，你相信他。”
　　今夜，阿离第一次仰起头，看着王景的眼睛，认真地回答。
　　“我想相信他。”
　　语气中透着坚定，但在王景听来，却是无限悲凉。
　　“我记得有首诗是这样写的，‘此情应是长相守’，后一句，丫头应该最清楚吧。”
　　这是那一夜王景跟阿离说的最后一句话。

　　此情应是长相守，
　　你若无情我便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