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花开尽》偶尔在线

50、阿离的面前有他 阿离的面前

　　任齐瑞会提到她？
　　这能说明什么？
　　任齐瑞和宸哥儿交好，每次来静安寺都是和宸哥儿一起来，多半是为了从季陆离这里讨吃的。讨完了跟阿离斗两句嘴，就和宸哥儿一起爬山去了。季陆离懒得跟，他们两个也不勉强。
　　若说任齐瑞和季陆离之间有什么，也绝对是光明磊落的伟大友谊。

　　任齐澜语意模糊，季陆离也不好自作多情，只能尴尬地笑。不过却能感觉到身后云怀烨的眼神不善。
　　其实，若是今日不走这一趟，任齐澜是相不中季陆离的。
　　季牧云不过是正五品郎中，季陆离还只是个庶女；要知道，任齐瑞可是礼部侍郎任鸿唯一的嫡子，还是前途不可限量的政治新星。季陆离和任齐瑞从身份上来说，确实不般配。
　　再一个，任齐瑞已经到了能成婚的年龄，季陆离才只有十岁，要等着她及笄，还要再等五年，这时间也是长了些。

　　不过澜姐儿今日来见了季陆离，倒是对这个小丫头挺满意的。行为举止大方得体，待人接物有理有据，还做的一手好吃食。
　　最关键的是，季陆离是任齐瑞长到这么大唯一提过的女子。

　　任齐瑞从小到大，眼睛都在书本里，仿佛是真在书中能找到颜如玉一样，对现实中的女子是从不上心的。任齐澜眼看着瑞哥儿的同龄人纷纷成婚，最后连季宣宸的婚事也定下了，确实有点儿着急了。想着要是找一个任齐瑞喜欢的或许能推进的快一点，因而才把念头动到了季陆离的身上。
　　换句话说，她今日来，明里的目的是为了跟老太太道谢，真正的目的却是为了来一探季陆离的究竟。

　　想明白了这一层，季陆离面上的神色倒是显得清淡了很多，慢悠悠地开口：“瑞哥儿和我哥哥交好，我们确实见过几面。”既陈述了事实，也不显得过分亲近。“大小姐应该最是清楚，瑞哥儿脾气好，也不用身份来评价人，所以就肯与我多说两句话。”她的眼睛带着微微的笑意，正视着面前的任齐澜。
　　这种事躲避不来，躲避了反而会生出误会。

　　云怀烨也放下了手上的汤匙，等着听任齐澜的回答。嘴上还带着弧度，但是眉头已经微微皱了起来。
　　澜姐儿倒是没想到季陆离会对自己的示好表现得这么平淡，甚至还有点儿要撇清关系的意思。
　　“离丫头慢慢长大了，还是要懂得为自己打算。”任齐澜想着季陆离年纪还小，因此也便多提点她两句。

　　任齐澜话说的明白，季陆离也变不再装傻：“我是明白的。瑞哥儿对我没有那般意思。”前世的陆霁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孩子，没享受这种被人追到眼前的感觉。最看不上的，就是身边的女孩子仗着有个好模样，就遍地播种、到处开花。
　　以季陆离对任齐瑞的了解，如果他今日知道了澜姐儿登门的用意，恐怕最后难堪的反而会是季陆离。既然季陆离对这门婚事也没有指望，索性开始就把态度挑明了。

　　季陆离的反应任齐澜是万万没想到的，打从她今日第一眼见着季陆离，小丫头的态度始终都是软软糯糯、和和气气的，此刻说到任齐瑞，语气反倒变得如此坚决。
　　看向季陆离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气恼。
　　“季家姑娘可知道，这京城之中有多少府上的嫡女大小姐想要嫁入任府？”任齐澜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三分嘲讽之意。
　　听到这句话，阿离也不恼，反而有些如释重负地笑了：“我自知身份不够，从来不敢做那般奢望。”眼睛里没有轻贱自卑，反而满是磊落。

　　“难道你就从没想过要嫁得好一些吗？”听到季陆离刚才的话，任齐澜才发觉自己是小看了这个十岁的丫头。京城之中的女子，像她这样会想的，像她这样自持的，着实不多。
　　这丫头仍然是笑：“想过。”午后的阳光中，阿离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红晕：“想找个疼爱我的、将我当宝贝的，就是嫁得好了。”说完，嘴角弯出了一个好看的弧度。“那些人人都想要的，我抢不来。”
　　话到此，澜姐儿似乎明白了为什么任齐瑞会高看季陆离一眼。

　　这个丫头，和京城中的女子，确实是透着那么一丝丝不同的。
　　她任命却不自怨自艾，她弱小从不佯装强大，她有自己的想要并且从头到尾一以贯之。
　　这个丫头，话里话外都透着清明。
　　如此这般，倒是让澜姐儿更想要季陆离这个弟媳了。
　　任齐澜笑得好看，却让坐在季陆离身后的云怀烨无端生出一股阴险之感。
　　“离丫头既然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勉强。”季陆离刚要开心，又听得澜姐儿说道：“不过阿离还小，时日还长，兴许兜转几番，能撑得起你的还是我家瑞哥儿。”说完，任齐澜露出了“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的笑容。

　　这京城中的大小姐她见得多了，争宠斗狠的、恃宠而骄的、仗着才姿到处行凶的，她都已经见怪不怪了。她了解自家瑞哥儿的性格，若是娶了那些个放在家里，保不准会出什么乱子。但若是季陆离，她就放心了。
　　索性再等等，反正瑞哥儿也没有其它的动向。
　　这点耐性和定力，任齐澜还是有的。

　　那一夜的月光很大。老太太睡得早，阿离就留在院子里。身边的云怀烨默默无语。
　　自从任齐澜下了山，云怀烨就变得有些奇怪。整整一下午一句话也没说，晚上吃饭时也是少见的沉默无语。就连老太太都察觉到了异样，追问了两次九皇子是不是身子骨不舒服。
　　他晚饭吃得少，阿离放心不下。
　　“九皇子可是要吃些什么吗？”离丫头的声音在如水的夜里格外清脆。
　　云怀烨摇摇头：“不用了。”

　　他并不是担心任齐瑞。瑞哥儿和阿离的相处他见过几次，任齐瑞对阿离确实没有那般意思。若是非要论，那任齐瑞多半是和季宣宸一样，都把阿离当成是自家妹妹来对待。
　　阿离和瑞哥儿也未见得有多亲近，不过是因为宸哥儿的关系，两个人才多说过几次话。

　　他觉得不痛快的，是阿离的态度。
　　这个丫头，从头到尾，都把自己看的太清楚了，也太重了。
　　看清了自己的身份，自己的性格，自己能得到的，自己不想失去的。
　　因着清楚，所以从不逾矩；因着清醒，所以不肖别人打击，她自己就会先退下阵来；也因着清醒，即使将阿离放在风暴中心，她也能全身而退。
　　在搞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之前，阿离先会想的就是能不能得到、得不到会怎样。她清醒地看着自己的边界，然后就待在自己的领地里，一步也不愿意往外挪。
　　云怀烨在等着阿离长大，但却没想到，阿离越长大反而越胆小了。

　　阿离看着不说话的云怀烨，觉得气闷：“九皇子若是没有其它的事情，阿离就先去睡了。九皇子也早些歇息吧。”说完，起身就要走。
　　纤细的手腕却把云怀烨一把拉住了。
　　云怀烨的掌心凉凉的，握住阿离手腕的力量却一点也不小。
　　“你这个小丫头，怎么总是想要逃？”这是今儿个下午，云怀烨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云怀烨将阿离拉回座位，自己站起身来，在阿离面前蹲下来，双手撑在阿离两侧，将她圈在其中。
　　云怀烨的身上还是那股子很好闻的青草香。
　　他有双好看的会说话的眼睛，看着阿离的时候眼睛里总是带着暖洋洋的笑意，明亮而又温暖。
　　阿离的眼睛也好看，若朗星，又似浅溪。多少次仅仅是这双眼睛，就让云怀烨失了神。
　　此刻，两个人对望着，眼睛里都看得到对方的样子。
　　这是云怀烨梦寐以求的时刻，多少次在梦里都期盼的时刻。
　　阿离的面前有他，眼里有他，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彼此，周围的人都不敢说一句话，甚至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夜静如水，水却起波澜。
　　云怀烨看着面前的小丫头，一腔怨气终究是化成了虚无。
　　他知道，和阿离的这条路，是他要付出更多，是他要克服更多。如果他不把前面的荆棘都铲平，又如何有勇气开口，许阿离一个未来呢？
　　如此这般百转千回的心思，在阿离面前，最终都只汇成了一句话：“阿离，我和他们是不同的。”这句话说的郑重，虽有些含糊，但云怀烨觉得，阿离能听得懂。
　　说完这句，云怀烨才觉得自己可以放下心来。刚要起身，就听见面前的离丫头叹了口气。

　　“嗯。我知道。”短短四个字，就让云怀烨的心里面上都绽放了烟花。
　　阿离知道，他的小阿离从小到大都是知道的。
　　任齐瑞在阿离眼里，不过是寻常世家公子中的一个，出身好，学问高，是别人眼里无二的夫家人选。但在阿离眼里，却和顾舒霁一样，高不可攀。
　　但云怀烨，在阿离心里，从来就是不同的。
　　在云怀烨成为高高在上的皇子之前，他不过是阿离身边那个日日教授她习字的小夫子，不过是陪着阿离喝药的莽撞小子，不过是夏日里为她扇扇子、冬日里为她拉紧披风的暖心男子……
　　在阿离用身份去定义云怀烨之前，云怀烨在她面前，已经是个活生生的人了。她了解了他太多，也让他在自己生活里涉入了太深。这种了解，这些交集，都让阿离很难再用一个简单的身份有别去隔开云怀烨。

　　她和云怀烨会不会有未来？
　　阿离从来都没想过。
　　因为她每日一醒来，就是和云怀烨的今日。
　　云怀烨在竭尽全力用自己的方式守护阿离，阿离七巧玲珑心，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不过，是日日放任云怀烨在自己的生活里进入更深，是一点点看着自己慢慢沉沦。
　　阿离是如此清醒的一个人，清醒到听得到自己因着云怀烨而乱了节奏的心跳，清醒到感受得到因为云怀烨而略微发烧的脸庞，清醒到一天天的感觉到自己对云怀烨的感情更甚。
　　阿离是喜欢着云怀烨的。直到今日云怀烨将她圈在怀中，阿离终是认了命。
　　若不是喜欢，阿离又怎么会放任云怀烨用这种旁若无人的姿势进入自己的生活？
　　若不是喜欢，为什么阿离会拒顾舒霁于千里之外，但对云怀烨的自作主张却没有丝毫办法？
　　若不是喜欢，在静安寺的这些个无聊的日子里，阿离又是如何寻得了快乐呢？

　　阿离有些任命地把小脑袋靠在云怀烨的胸膛里，听着他的心脏在胸膛之中激动得失去了原本的节奏。
　　嘴上浮现出笑意。
　　若是阿离此刻抬头，她会看到，云怀烨脸上的欣喜，不仅是嘴角涌上的笑意，更是眼里凝聚的水汽。
　　三年多来，一千多个日夜。
　　他的阿离终于是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