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花开尽》偶尔在线

40、凤姐儿变了 这个世道，

　　新年过了没多久，国公府就到季家下文定了。
　　季牧云后来又来了静安寺两次，希望老太太能回府上坐镇，可她老人家都没答应。
　　反正国公府也不是看着老太太的面子才定的婚事，老太太去了也不过锦上添花而已。
　　再说，这门婚事实在是让老太太恶心得很。
　　曾富予的另一位宠妾怀孕的月数已经不小了，国公府希望尽快举办婚事。
　　季家没什么别的要求，因此也就答应了。
　　成亲的日子定在二月初二。

　　正月十三，季陆离正在院子里带着小丫头们一起打扫。前些日子天气阴得很，今日才放了晴。
　　一个正月里，她来来回回见了不少人。
　　去年的京城三少今年只有顾舒霁一人在，初一一早他就来给老太太拜了年。小侯爷军务繁忙，拜过年之后就匆匆离去了。
　　季宣宸和任齐瑞是一起来的，两人这段时间又瘦了一大圈，不过还是强打着精神和老太太说笑了几句，留下来用了顿午膳。
　　宸哥儿的兴致不高，曾富予年前在京中又因为女人闹出了事情。他对凤姐儿的这门婚事更加忧心忡忡。
　　任齐瑞也不太高兴，漠北战事吃紧，王家已经来了书信，说是景哥儿无暇回京，要将婚事延后。
　　瑞少爷对这场“媒妁之言”的婚事本就没什么好感，这个王景还从定亲到成亲、直至押后都不见人影，让他更为光火。
　　季陆离眼看着小小的饭桌上三个人都在叹气，心里倒有些怀念这些日子入了宫的云怀烨。有九爷在，兴许还能换换话题。
　　阿离知道此刻不论自己说什么都是没用的。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坏人也有坏人磨。他们操心不来，也替代不来。

　　季望舒也来给老太太拜了年。
　　过去这年中，季望舒偶尔也会来。只是自从凤姐儿订了亲，二小姐每次来，情绪都不高，还有一次竟在老太太跟前哭了。
　　自与她相识，季望舒的性子一直都是清清淡淡的，不会狂喜也没有大悲。这还是第一次，季陆离见到二小姐流泪。
　　老太太有些明了地拍着舒姐儿的背。有这样一个父亲，她们这些做女儿的，怎么可能不揪心。
　　眼下季家及笄的只有季鸣凤一个，再过个一两年，等到舒姐儿也要及笄出嫁了，她实在不敢多想季牧云的安排。
　　司氏和女儿一个性子，并不懂得如何争宠，季牧云对她们这一房已经很是冷淡了。若不是舒姐儿的外祖司浩涆如今身居吏部侍郎一职，恐怕这个侧室职位也早没有了。
　　思来想去，司氏只能让季望舒去找老太太，而她自己则是回了娘家——要为了舒姐儿的婚事早做打算。
　　季陆离看着二小姐真真哭成了泪人，那种对未知的恐惧让她看得心悸。
　　这些世家女子，自小确实过的比寻常人家好，却也同时牺牲了很多。季望舒还有强势的外祖做依靠，自己呢？想到这里，阿离几乎是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老太太一边安慰着怀里的季望舒，一边也看到了神情有些古怪的阿离。老人家最知道季家小四的心思。她这些日子也一直在担心，若是自己没了，离丫头的未来当如何。
　　不敢想。
　　只能期盼自己身子骨一直健健康康的，最起码要看着小四高高兴兴地出嫁。

　　虽然这么些人来来回回的，可季陆离并没有料到会遇到凤姐儿。
　　大小姐还是拼命想表现出趾高气昂的样子，却已经没有了当年的底气。
　　只一年没见，季陆离就觉得长姐憔悴了许多，也瘦削了好多。
　　放下手中的东西，她冲着季鸣凤行礼：“给大小姐请安。”这个丫头以前欺负过她很多次，如今也算是扯平了吧。
　　季鸣凤摆摆手。“老太太可是在屋里？”
　　阿离点头，带着她往屋里走。
　　别院有三间屋子加一个正厅，还有几件小房间是给丫头小厮们住的。老太太住的那间最大，就在正厅的后面。
　　这一路上，季鸣凤几乎目不斜视，只是跟着眼前的四丫头。这大半年中所发生的事情，已经让这个豆蔻少女彻底褪却了年少的模样。

　　到了老太太跟前，季鸣凤恭恭敬敬地对着老太太行礼。
　　老太太对季鸣凤的突然来访也有点儿意外，伸手让袁嬷嬷布座。季鸣凤就坐在了离老太太不远的下位。

　　“你近来可好？”老太太先开了口。
　　季鸣凤刚从袁嬷嬷手里接过茶碗，听到老太太问这一句，捧着茶碗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这许多时日来，从没有人问过一句她“可好”。
　　许是平日里霸道惯了，明明犯错的是季鸣央，却人人都觉得五小姐受了很大的委屈；她这个真正的受害者却被人视而不见了。
　　最后直到罢婚，她都没能从慕容公子那里听到一句真诚的道歉，都没有人问过她一句“她要如何”。
　　自己院子里的丫头总是议论纷纷，可当着她的面却一句话不肯说。那个时候，季鸣凤突然觉得自己做人很失败。
　　季牧云护着季鸣央，不肯惩罚于她。为了不落人话柄，竟然将她们两姐妹一起禁了足。
　　齐氏夜夜都搂着季鸣央入睡，这个家季鸣凤突然就呆倦了。

　　她刚出生的时候，齐氏和季牧云的感情还算得上和睦，父亲待她也很好。季牧云那个时候刚中了进士，也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比之季家其他的子女，季鸣凤曾经以为自己和父亲是更加亲近的。
　　但等到出了事情，她才发现，自己和其他人一样，对季牧云来说根本就没什么不同。
　　差别只在于，季牧云认为的她们的价值有多大。
　　季鸣央的价值在季牧云眼里比她大，因此父亲就可以不论是非地处理这件事。
　　季鸣凤虽然心中不忿，但却发现，除了父亲的宠爱，自己似乎根本就无可仰赖。
　　季鸣凤想任命，也想认输，更曾想过找个老实人家嫁了算了。
　　但她就是见不得季鸣央比她好，见不得季鸣央那副假惺惺的嘴脸，见不得季鸣央总是拿着顾舒霁送的东西在齐氏院子里晃悠。
　　自从初十那日小侯爷参加了季府的宴请，隔三差五的，季家就会收到小侯爷送的礼。
　　送到季府来，大部分都被齐氏拿回了自己院里。
　　本都是些无主的东西，可季鸣央偏偏觉得那都是给她的，还经常拿出来在小姐堆里炫耀。人前人后的，惹得季鸣凤好生厌恶。
　　其实，顾舒霁送的这些东西大多都是稀罕食材。全府上下唯一喜欢和厨房打交道的只有季陆离。顾舒霁虽没有明说，可但凡有些眼力见的人，大概都猜得到这些东西原本是给谁的。
　　想着季鸣央竟然也有拾人牙慧的时候，季鸣凤就无端觉得快活，但这种快活对于季鸣凤来说，是远远不够的。

　　季鸣凤遣了阿离去帮她拿东西，待到四丫头出了门口，袁嬷嬷就关上了门。
　　季陆离叹了口气，凤姐儿可以跟老太太示弱，却绝不可能当着她说什么丢面子的话。
　　她这个长姐，一辈子可能都在争一个面子，争一口气。
　　离丫头呆呆地看着门口，脑袋突然被人打了一下。
　　敢这么出手的人，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你回来了？”转过头，云怀烨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季陆离这张百无聊赖的脸。这个家伙时而深沉时而欢脱，阿离跟他相处了这些时日，到现在还是把不准他的脉。
　　不过今日看来，他是心情不错。
　　“怎么不进去？”说着就要去开门。
　　季陆离赶忙拉着了他。“里面有客人，我长姐来了。”
　　云怀烨想了想，“季鸣凤？”
　　京城的官家小姐太多，云怀烨能把这么多名字都记住也是不容易。
　　“是，我的长姐，你未来的表嫂。”声音里透着无奈。
　　“怎么，要罢婚吗？”云怀烨从怀里掏出两串糖葫芦，塞给阿离一串。糖葫芦还是微热的，想必九爷是一路小跑上了山。
　　阿离咬了一口，很甜。“现在还能罢婚吗？”

　　两个人在院子中间坐下。院子里的这棵樱花树现在还是光秃秃的样子。
　　云怀烨想也不用想，“不能。”
　　这件事走到现在，已经牵涉了太多人，太多利益。季鸣凤早就没有了回头路。
　　“嗯。”这个答案季陆离也知道，季鸣凤并不是为了罢婚而来。
　　“她来干什么？”这次轮到云怀烨发问了。
　　季陆离摇摇头：“长姐不想我知道。”
　　她一口一口地咬着糖葫芦，也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听说曾公子年前又生出了是非？”
　　云怀烨点点头，冷着声音回答：“恶心人的事，你一个小丫头还是不要知道得好。”
　　“两家可是见过了？”季陆离又问道。没有几日就要成亲了，不知道曾富予对季鸣凤是否满意。
　　云怀烨冷笑，“见过了。”
　　下文定的时候见过了。可曾富予回去之后竟然在府内大肆宣扬季家还有个漂亮的五姑娘。
　　云怀烨忍不住皱眉。可以说，有曾富予这么一个玩意儿，曾家非常的家门不幸了。
　　“曾公子说什么？”阿离言谈中有些期待。如果曾富予对季鸣凤满意，那她以后的日子兴许还会好过些。
　　云怀烨低下了头：“别把希望放在他身上。”声音冷清，还透着微微的怒气。
　　本来这些话，云怀烨不应该说与季陆离听的，一来她年纪还小，二来她毕竟还是季家人。
　　可对上阿离清澈透底的眼睛，云怀烨就忘了隐瞒。他心里也放了很多东西，不能说给别人听。就比如对曾富予的这种不屑，守着母亲他不能说，守着自己的皇族兄弟更是说不得。
　　对着离丫头倾诉，似乎是他唯一的出口。
　　这个只有七岁多的女娃娃，却似乎什么都听得懂的样子。
　　跟得上自己的思维，看得懂自己的心思，偶尔还有些独到的见解。
　　云怀烨越来越觉得，季陆离就像自己的一个老友，虽然相识不长但却十分默契。
　　可能也并不尽然如此。只是九爷和季家小四的利益没有相关，在相处时才少了几分猜疑，多了一些真诚。

　　“你今日怎么会来，宫中不忙吗？”初一在静安寺上了香，云怀烨就匆匆入了宫，宫里还有一场更庄重浩大的祭祖仪式在太庙。
　　之后九皇子就一直在皇宫内忙碌着。
　　“是啊，在宫里迎来送往的，到了今日才得空。”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来。
　　季陆离好奇地盯着云怀烨的前胸，里面是个百宝袋，什么东西都能从中掏出。
　　云怀烨拿着那卷东西在阿离面前晃了晃，“给你的。”
　　季陆离疑惑地打开，正是一卷描红，忍不住扁嘴。
　　“现在看来，整个正月里我都会很忙，这卷描红就放在你这儿。等到了时日，我自会回来检查。”云怀烨是在给季家四丫头布置任务。
　　阿离收下描红。自从云怀烨开始教她写字之后，她原本一直歪七扭八的字终于慢慢能被人认出来了，老太太很是欣慰。
　　“过完年之后，你还要回静安寺吗？”她一直以为，娘娘已经回宫了，云怀烨也会跟着回去。
　　而且，云怀烨住在这里非常不方便。他几乎日日都要来回奔波，静安寺位置又偏，这一来一回要耗费很多时间。
　　“回啊。”云怀烨看着季陆离略带粉色的小脸蛋，“我和母妃商量过了，暂时还是待在静安寺比较好。”
　　这阵子，朝廷群臣忙着拉帮结派，不少不想牵扯其中的官员都或告病或闭门谢客了。就拿兵部尚书丁文琪来说，这老家伙虽然年事已高，但身子骨还硬朗得很，却也因为不想涉及未来的皇子之争而提前告老还乡了。
　　虽还在正月里，多方人马对兵部尚书一职的争夺和举荐大战已经拉响了。
　　未免被伤及无辜，云怀烨觉得，此时还是远离是非中心安全些。
　　皇长子和四皇子的势力现在还不分轩轾，要在这时候做出选择，无异于是一场赌博。
　　不如就再等等。反正云怀烨的外祖是护国公，舅父是九门提督，皆是京中重臣，他完全有资本观望下去。
　　季陆离点点头。
　　云怀烨倒是有点好奇了：“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
　　老太太平日里说话从来不背着陆离，一来可能是觉得这丫头还小，这些事情多半是不明白的，二来也是觉得事事都要避着她也太过麻烦了些。
　　宸哥儿比较小心，可任齐瑞的性格就大大咧咧多了。往往是自顾自开了头，宸哥儿只能跟着附和，间或朝妹妹尴尬笑笑。
　　大部分时候，阿离都是低头干着自己的事情，摆出一副充耳不闻的姿态，但信息都进了她的脑子。
　　季陆离抬头看云怀烨，直看进他的眼睛里：“我应该不懂吗？”
　　云怀烨轻笑，想了想，伸出手去揉了揉季家丫头的头。“还是懂一点吧。”
　　阿离乖巧地称是。“九皇子有什么想说的也可以告诉我，我多知道一些就可以多懂一些。”
　　云怀烨觉得好笑，眼前人还不到八岁，他却真的希望这丫头可以懂。

　　天空中突然下起雨，两个人都是抬头看去。
　　今日的天空不算蓝，有些云，不那么明媚。
　　正当两人还在观望之际，一边一把伞已经撑了起来，遮住了他们彼此的头顶。
　　两个人低下头来，看着挂在彼此脸上的雨珠，相视一笑。

　　云怀烨起身，他还有事，要赶回宫中。
　　季陆离也起身，吩咐阿齐拿了些姜糖来，塞给飒风。
　　“入了宫，熬成姜汤给你家皇子喝。”
　　云怀烨浅笑，嘴角的弧度煞是好看。

　　云怀烨走后，阿离还没来得及走进房间，老太太那边的房门就打开了。
　　季鸣凤的脸上挂着泪，看着四丫头时早没了过去的骄傲。
　　她冲着季陆离点头，也算是告别了。
　　阿离终是不忍心。
　　“长姐，凡事都请你多爱护自己。”这句话，她说得十分用心。
　　若是不能寄望你身旁的那人，便依靠自己吧。
　　这个世道，只要心宽一些，女子也并不是没有活路的。
　　凤姐儿看着季陆离。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季家小四比看起来的样子还要漂亮些。即使放在季鸣央身旁恐怕也是不会逊色的。怪不得那丫头一见到季陆离就是警戒的样子，偏偏眼前人根本没想过要跟她争。
　　父亲的宠爱，顾舒霁的垂帘，季家嫡女的身份和荣耀——这些季鸣央拼命抓在手里的，没有一样是季陆离放在心上的。
　　季鸣凤还是冷笑了声：“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庶女来教训季家嫡女了？”
　　不摆足嫡女的架势，季鸣凤就不是季鸣凤了。
　　凤姐儿转身离去，跟随在后的小厮丫头赶紧撑起了伞。
　　季陆离站在她身后拜别。
　　此一别，又不知要多久之后才能相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