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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再遇顾舒霁 顾舒霁看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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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安寺的日子平静如水。方丈给老太太准备的别院位于静安寺的一侧。既方便老太太诵经听禅,也保证了这一老一小的日常起居不被打扰。小院里还有独立厨房,方便别院饮食。
到了静安寺,老太太的生活非常规律。
每日清晨上早课,恭敬地听方丈大师讲授佛理。上完早课之后,老太太还会花些时间来方丈交流心得。回到别院,抓起可能还在赖床的季陆离,一起用早膳。
季陆离的日子也不清闲。
自从搬到静安寺来,老太太重新给她请了教养嬷嬷,捡着阿离喜欢的科目学习。教习诗词的嬷嬷七日里来三天,教习女红的嬷嬷来两天。剩下的日子阿离可以自由安排。
晚膳用过之后,离丫头还要跟随老太太诵经。开始的时候,经书上的字阿离都不是认得很多。好在老太太耐性好,连续教了阿离一个多月,小丫头方才将整段金刚经记下。
今日静安寺不知来了哪位贵人,一早起来钟敲个不停。
此刻,老太太已经上完早课回来了。今日没有和方丈大师交流,想必大师应该有别的安排。
阿离洗漱完毕,正好看到小沙弥匆匆路过。不由抓着人家问:“小师傅,今日有什么法事吗?”
小沙弥正忙着赶路,本来不耐烦被人拉住,但见眼前是位非常好看的女娃娃,脸上还挂着几滴晶莹的水珠,便好脾气地回答道,“今日是俊阳侯府家的贵人们才参拜。”
今日季陆离不需要上课,用过早膳便入了厨房跟大师傅学厨艺。
她今日的功课是千层饼。只见这面皮在大师傅手中从小到大,从大再到小,阿离觉得十分神奇。千层饼这个东西,当年自己只是吃过,没想到做起来程序如此繁复。
大师傅看着季陆离的眉头拧在一起,知道小丫头又在想着怎么打退堂鼓,遂拿起另一条擀面杖,扔了过去。用下巴指指离丫头面前的面皮。
拿着擀面杖走到案板前,季陆离硬着头皮,学着大师傅的模样擀起面来。
做千层饼的面皮是死面,并不好擀。阿离好容易擀出一点又立马缩回去一半,好像在跟她示威一样。
季四小姐正在跟这块面皮拼个你死我活,就见袁嬷嬷进来交代了大师傅几句。大师傅扔下正在擀面的季陆离,风风火火地准备起了午饭来。
许是老太太又吩咐了什么吃食,阿离也不甚在意,面前最大的难题就是这块饼。
可是,等到中午摆上桌时,季陆离才真真傻了眼。
那块饼和她撕扯了一上午,算是初见成效,但到底这没心肝的玩意儿还是面目可憎地趴在盘子里,冲着陆离叫嚣。大师傅“贴心”地将自己的示范作品摆在另外一个盘子里,与离丫头的千层饼形成鲜明的对比。
季陆离恨恨地咬着自己的小嘴唇。这屋里上下就没一个人不敢打趣自己。
“这,是,什么?”今个儿中午,樱花树下的餐桌旁来了位不速之客。
现在正是春日好时光,樱花开的正好,坐在树下吃饭,一点都不觉得晒。
来人和季陆离也算是旧相识——初十那日,在季陆离心烦意乱的时候,遇到的那位公子。
季陆离以为来者不善,刚才就偷偷跟袁嬷嬷打听了这位公子是谁。
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
这位出身悲惨的公子竟然就是俊阳侯府的小侯爷顾舒霁。
阿离吐了吐舌头,不禁回想当日有没有说错话。
侯府众人趁着春光明媚来参拜祈福。仪式结束,顾家的大部分人都回去了,只留下顾舒霁收尾。他得知老太太也在静安寺,特地打发了人来,说要给老太太请安。
季陆离表情严肃,如临大敌般回复顾舒霁:“回小侯爷,这是千层饼。”
顾舒霁轻笑。这丫头是何时知道自己的身份的?
季陆离会错了小侯爷的意思,以为他是对自己做的饼多有嘲弄。叹了口气,将那个盘子放得离自己近了一点。
顾舒霁并不在意,伸出筷子去戳弄那块皱巴巴的饼,又用筷子拨弄了一块儿下来,小小地咬了一口。在嘴里嚼着。
不得不承认,虽然这块类似饼的物体看上去不怎么样,味道还是不错的。抬眼看着季陆离,有些许惊喜之色。
季陆离庆幸,好在这面皮是大师傅调的味,不然今日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顾舒霁似乎很饿,季陆离这块饼都快被他一个人吃完了。
“今日静安寺里很热闹。”用餐间,老太太开口提问。
顾舒霁点头。“祖父难得出府,阵仗有些大,惊扰了老太太。”有些歉意。
“老侯爷身子骨还好吗?”俊阳侯当年也是一员虎将。
“劳老太太费心,这些日子还过得去。”经历了一冬的调养,俊阳侯还算虎虎生威。
老太太很欣慰。京城这些老人,一年比一年少了。
“你家兄长呢?”
顾舒霁面色一沉,转而又恢复平常。
“兄长也还好。最近还纳了妾。”
老太太禁不住咳嗽了一声。季陆离心知,这样突如其来的咳嗽,往往是老太太感到惊讶的表现。
纳妾,不是很正常的吗?
不过顾舒霁之前还有个兄长,为何他会被称为小侯爷?
阿离面色疑惑,却不好意思看顾舒霁。
自他来到之时,便始终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阿离觉得有些头大。
“你嫡母可还是那副样子?”这个问题,老太太问得有些深沉。
顾舒霁却不怎么在意。
“还是老样子。反正我也习惯了。”
握着自己的手腕,阿离觉得顾舒霁虽然面上轻松,可还是有些局促不安。
那日他曾说起,嫡母对他并不好。有这样的反应,阿离也可以理解。
“再怎么着,你也该顾着些自己的身子,总在烟花之地,你身子受得了吗?”老太太话说的直接,听得阿离脸红心跳。
季陆离觉得接下来的话题应该少儿不宜,看着三个人都吃得差不多了,便招呼着丫头们一起来收拾。
好一通忙活之后,季陆离又跟着袁嬷嬷,端着热茶回了正厅。
顾舒霁还没离开。此刻,正在老太太的下位,两人聊着天。
季陆离给顾舒霁上茶,茶是顶好的洞庭碧螺春,配的水是她今早采集的朝露。顾舒霁接过去,喝茶的样子格外精致,一副翩翩贵公子范儿。
一切整理停当,季陆离坐下来。抬眼就看到了对面顾舒霁满是期待的眼神。
季陆离不明所以,顾舒霁已经用这样的眼神看了自己一中午了。好像自己应该想起点儿什么一样。
到底是什么事呢?季陆离在脑中回想。
顾舒霁,小侯爷,顾舒霁,小侯爷,顾小侯爷——好像突然联想到了什么一样,季陆离浑身激灵了一下。
顾舒霁莫不就是那日从齐氏板子下面救自己于危难的人?
对面人有些开心,“老太太,您瞧,四小姐想起来了!”
那日日头大,阿离着实没看清来人的长相。当时她觉得顾小侯爷只会添乱,还会引得齐氏秋后算账,所以也没功夫去记住这厮的长相。可没想到之后发生了很多事,齐氏这顿板子竟然真的比自己躲过去了。
刚到敬岚堂的时候,她还想着要找到这位恩人道谢,没想到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顾舒霁看着她轻笑,也在期待着季四小姐接下来的反应。是娇羞,还是含情脉脉呢?
闹清楚了顾舒霁此番关注的缘由,季陆离反倒落落大方起来。站起身来,给小侯爷款款行了个谢礼。
“当日季陆离人事不省,怠慢了小侯爷的恩情。本应身体康复之后就登门道谢的,拖了这些时日,还请小侯爷莫要介怀。”
这样的反应有些出乎顾舒霁的意料。自己送上门来,给这丫头机会和他扯上关系,可是面前人却似乎并不知道珍惜。
顾舒霁扬扬手,“不介怀不介怀,只你别再给我吃那些饼就行了。”
季陆离得体地点头称是。“那是当然。”想了想,才有说道,“若是小侯爷不嫌弃,改日记录就让我家大师傅专门给您做一桌,以表谢意。”
顾舒霁觉得季陆离这才上到,满意地笑言:“四小姐可是说定了?”
季陆离郑重点头。“早该谢过您的,是季陆离不懂规矩。”季陆离眼睛闪闪的,给顾舒霁许诺。
顾舒霁有些情不自禁,从初十到现在,不论自己在哪儿,不论身边是谁,眼前总是浮现这张小脸。顾舒霁身经百战,如今不过面对个七岁的奶娃娃,偏偏自己的整副心绪都好像被牵动。
顾舒霁很难忘记当日在雪地里,再见季陆离的情景。
小娃娃一手举着花灯,一手伸着接雪,红彤彤的光映在她胜雪的脸庞上,叫人移不开眼。这丫头一点都不觉得冷,仰起头来就让雪花落在小脸上,转起圈来的时候似乎连雪都在跟着动。她的笑声就这么传过来,哪怕周围再嘈杂,她的笑声还是就这么传到了自己的耳朵里。
久违的,顾舒霁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因着嫡母的恶言恶性,顾舒霁从十岁开始,就很少能在侯府安眠。韦氏也是个厉害角色,能从顾舒霁进家门口开始骂起,一直骂的他离府了脏话都不重复。
偏这嫡母又是个两面三刀的高手。世人称颂她慈爱,说她待庶子视若己出。多少年了,顾舒霁都在看韦氏演戏。
他不愿回家,也不愿看世俗人的嘴脸。人人都说戏子无情,可在顾舒霁眼中,比之那些的两面三刀的货色,这些风尘女子反而坦率多了。因此,自十岁开始,他几乎夜夜都宿在朝暮阁中。
因着这股子的浪荡劲儿,他身边更不缺姑娘——美丽大方的、风情万种的、凹凸有致的。不论是风尘女子、小家碧玉,甚至是出身世家的大家闺秀,从来都是他勾一勾手指头,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地得到。就连季鸣央这样好看的女人,只看了顾舒霁一眼,便将他的身影深深地印在自己的心上。
女人,对顾舒霁来说太容易了。
季陆离本来也没什么不同,长相比不上季鸣央,风情比不上那些朝暮阁的姑娘们,论洒脱也比不上一直在军中长大的许婧弗。但她就是不同的。时至今日,顾舒霁还是认为,季陆离就是不同的。
她并不总是快乐的,可快乐起来的时候好似能感染任何人;她是胆小又很怕事的,却还是有自己坚持的道理和不愿放弃的人。她还有一颗玲珑心,说出来的话总是能直他的心底——那句“不都说酒后吐真言,你怎么还强颜欢笑?”他当真就记了很多年。
很多很多年后,每当顾舒霁想起这些小细节,他的脸上还是会浮现笑容。也许,对顾舒霁来说,季陆离的不同就在于此。
他的人生满是算计、欺骗和利用,因着权力和向上爬的欲望而布满了密不透风的尘埃。季陆离单纯的笑颜和心思好似这冗长黑夜里的一道光,让顾舒霁忍不住去靠近。
就像今日,他明明应该随着顾家众人一起离去,但却偏偏找了个理由,到老太太这里来讨饭吃。
眼下,顾舒霁听着季陆离的承诺,久违地开怀,脸上露出好看的笑,从嘴角到眉宇。
季陆离被他笑得后背发冷,心想他不会要把老太太吃穷吧。转头去看老太太的时候,余光发现身边的丫头们全是红了脸。
转过头来,看着顾舒霁的面庞,确实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