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花开尽》偶尔在线

23、澜姐儿及笄 武侠剧的女

　　过年后的日子再次回归了日常。
　　陆离每日都要按时去上学堂，观看教养嬷嬷们对季鸣央出众表现的赞许神情，然后虔诚地接受嬷嬷们对自己不受教的痛惜。
　　上午的教习结束后，阿离会等宸哥儿下学，再一起回老太太那儿用午膳。
　　用完午膳，老太太一般要和宸哥儿聊聊上午所学的功课和见闻，阿离早上起得早，要趁着这段时间回去补眠。等到宸哥儿完成午睡叫醒服务，再拉着四丫头的手一起上学堂。
　　日子平淡如水，可日日都充实暖心。
　　府里上下都说宸哥儿这些日子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周身散发着暖意，让府里的小丫头们见着了，都不自觉地想往前凑。
　　不过，这自然是不行的。媚姨娘对宸哥儿寄予厚望，对男女之事管教得也格外严格。宸哥儿院子里是清一色的小厮伺候。阿离有时候阴险，想着媚姨娘竟也不担心会把自己儿子养得对女子不感兴趣。
　　季牧云已经离京，回到了驻地。回京省亲过年的外地将领也已纷纷离去。盛景赟临走前，又来哄骗阿离跟他一起去大漠，结果被老太太笑着给赶走了。
　　京城的生活逐渐回归了平静。

　　直到有一天，齐氏收到了一张帖子。
　　齐氏收到的这张帖子，季老太太也收到了——任家大小姐任齐澜及笄，邀请季家两位嫡出小姐和季陆离一同前往观礼。
　　听闻这个消息，季陆离觉得不太妙。庶女身份有些尴尬，混在一群嫡女堆里，阿离不晓得应该如何自处。
　　冲着老太太连连摇头。
　　阿离不知道的是，任夫人当年还做姑娘时和季老太太关系甚好，想着季老太太养在眼前的丫头以后也定然不会埋没在庶女堆里，要早些出来见见世面才好，才特例给季陆离发了帖子。
　　这样一来，事情就难办了。
　　去了不知如何自处，不去又好像驳了人家的好意，变成了不识抬举之人。
　　老太太思量再三，最后也只能说服阿离前往。不过也吩咐了袁嬷嬷，要给四小姐挑件尽可能融入背景的衣服。

　　等到了日子，阿离还是哭丧着一张脸，若要和嚣张的季鸣凤正面冲突，季陆离没有把握全身而退。
　　好在老太太一起都安排的很妥帖。
　　在她老人家的安排下，季陆离和季家嫡女两姐妹是坐了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出发的。到了任府之后，季陆离才发现，既然你来观礼的宾客人数众多，只要她藏得好，不被季家两姐妹发现，想要平安度过这场及笄礼应该也不是难事。
　　任府世代出文官，祖上曾出过一个丞相、一个大学士和两个尚书。家学渊源，门厅显赫。比起季家在京城里的宅子还要大上一圈，设计典雅古朴。
　　任家送出的每一份帖子上都附上了任家大小姐当日要着的衣裳，弦外之音当然是提醒其他姐儿们不要一不小心就这么凑巧和今日的主角穿了同样的、或同色系的衣服，分了她家小姐的风采。
　　季陆离的衣服是微素的甘草黄。她很喜欢这样明媚又不突兀的颜色。
　　季鸣凤穿的一件柏坊灰蓝的外衣，季鸣凤喜欢的颜色都有些重，看的时间长了，阿离总觉得眼睛不太舒服。
　　季鸣央是一套三绿外衫，和阿离的甘草黄色一样，都和开春的景象有几分相称。
　　今天的女主角要等到仪式开始才会现身，现场只有任家的女眷在帮忙应付着。及笄礼时鲜有男宾到场。即便是父亲兄长，大多也是不会出席的。

　　季陆离进府之后，就找了个不高不矮的假山猫着，只吩咐阿齐一趟趟地帮自己出去拿东西。相处了这大半年，季陆离已经越来越喜欢阿齐，一是阿齐性子大度，偶尔打趣两句也不会恼火；二是阿齐干活利落，效率之高让季陆离总想给她发奖金。而且阿齐总能拿到陆离喜欢吃的东西，这一点让她非常欣赏。
　　这会儿，季陆离正一边吃着马蹄糕，一边往园中瞧。季鸣凤站在一堆女子最边上，看得出虽是极力想融入，可那群女子却不怎么领情。季牧云如今不过一个小小的六品外任，放在京中，这样的官位根本拿不出手。
　　季鸣央就是想多了，她含笑站在一旁，冲着过往的每个人都点头示意，却丝毫没有谄媚的以意思。
　　眼看就要及笄出嫁的季鸣凤，还是应该跟自己的五妹妹多学两招。
　　季陆离还在端详，就听那群女子中有人厉声问道：“你们谁是那个季府的，季府的……”
　　这人一下子记不起名字，季陆离心里不停打鼓，莫不是自己要被点名羞辱了？才听得刚才那女子清晰地吐出了“季鸣央”三个字。
　　暗自舒了口气，摸摸自己油滑的鼻头，季陆离冷笑自作多情。
　　站在一旁的季鸣央感觉到周围射来的无数目光，笑容变得有些不自然。今日的聚会她本想托病不来，但齐氏劝她总要适应这种场合，最终还是来了。
　　季鸣央被众人盯得不自在，只得缓缓上前，款款冲着中央的那位女子行礼，“回慈小姐的话，我就是季鸣央。”
　　站在中间的这位小姐外穿一件紫薇花色的苏绣月华织锦长衣，内搭一件略浅血牙色的碧霞云纹长裙，纤腰上绑了根和外衫搭配的紫薇花色金锦腰封，上面还间或坠着红宝石，一个堕马髻松松地绑在脑袋侧边，发簪步摇相映成趣。
　　好一个可人儿！
　　季陆离对美人印象深刻，尤其这人如今还被称为“京城第一美人”——慈家大小姐慈尤是也。
　　说起慈家，那可是京城中有名的世家大户。祖上出过两个丞相、一个内阁魁首，两个太子太傅，还有一个国子监祭酒。慈尤的祖父目前任职都察院御史，正二品大员。这样显赫的门楣，自然让慈尤从心底生出一股子底气和傲慢来。
　　此时，这个看上去只有十岁出头的娇俏女娃儿正用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睥睨着季鸣央。
　　季陆离在假山旁换了个角度，以方便更好地看戏。
　　慈尤来势汹汹，季鸣央眼看就要吃亏。可季鸣凤却很是没用。她看着慈尤趾高气昂地向着自己妹妹走去，下意识的举动竟然是往后退了两步。
　　慈尤盯着季鸣央出众的模样，一丝丝一寸寸地看下去，好像不是在观察、却像是在将季鸣央剥皮抽筋。
　　季陆离隔着远，都感受到了慈尤的怨气。
　　隔了好一会儿，慈家小姐才阴晴不定地嘲弄季鸣央道：“就凭你，也好意思跟我相提并论？”
　　自那日女仕评选后，季鸣央已经被描述成了天上有地下无的仙子，仿佛看上一眼就能让人飘飘欲仙。
　　再加上季五小姐年纪尚轻，平日里并不常在官家女眷中走动。那些巴望着想要一亲芳泽的公子哥儿都是伸长了脖子。俗话说，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珍贵。
　　慈尤一向以自己的美艳在京城中闻名，如今突然出来了一个听也没听过的小丫头，以她的性子，自是要一探究竟的。
　　不过，慈尤这个评委并不公正，她从心底里就看不上这个六品外任官员的女儿，嫡女又如何！
　　季陆离不由感叹，在她眼里名正言顺的嫡女季鸣凤和季鸣央，在社会阶级的链条里，也不过只是比她高了一个等级而已。在她们上面，还有很多很多可以一伸脚就踩死她们的阶级。
　　这么想了，阿离反倒觉得眼前的这场戏有点无聊，猛一回头，就看见一张明媚的娃娃脸正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盯着自己。面前人额头饱满，面庞圆润，五官线条很是柔和。一双大眼睛黑亮黑亮的，紧盯着季陆离。
　　阿离觉得这张娃娃脸离着自己的距离有点暧昧，往后稍稍退了一步。
　　娃娃脸看着季陆离的动作，有点不屑。“你在这里干什么？”
　　季陆离朝园中撇撇嘴，淡定地回答，“看戏。”
　　娃娃脸被小丫头的坦诚逗笑了。“你莫不就是季府的四娃娃？”
　　季陆离从上到下打量了自己一番，确认身上没有带名牌之后，才又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娃娃脸。
　　娃娃脸继续笑，“宸哥儿说，如果有一个小娃娃，无端躲在我家庭院里，很有可能就是他的四妹妹。”
　　季陆离拖着宸哥儿说了好几天她不想去，宸哥儿早就猜透了她的小主意。
　　阿离一听说此人和宸哥儿要好，顿时就卸去了防备，一股子亲昵取而代之。
　　“你认识宸哥儿？早说嘛。”嘿嘿冲娃娃脸笑。“我是季陆离，季家四姑娘。你是？”友好地伸出手。
　　娃娃脸不解阿离的举动，想了想还是把她的手打掉了，“我是任齐瑞，今日是我长姐的及笄礼。”
　　阿离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可其实她并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
　　“我和你家宸哥儿本在一个学堂里读书，考秋闱之前才分开了。”如今二人都是窝在各自府上拼命苦读。这不，才刚刚开春，宸哥儿的眼窝子就快速凹陷了下去。阿离给他挑了很多鱼眼来以形补形都没有用。
　　不过，眼前的娃娃脸，哦不，任家少爷倒看着精神很多。
　　季陆离正想帮自家哥哥讨问学习法则，就听着小姐堆里爆出凌厉声音。
　　“你这个小蹄子，竟然还敢顶嘴！”慈尤站在中间，似乎顺势就要开打。季鸣央站在她面前，很是委屈。
　　旁边一位姐儿以迅雷不及之势抓住了慈尤的手，任凭慈尤左右摇摆，那只手就是纹丝不动。
　　慈尤恼红了脸，另一边一个大小姐陪着笑开口：“今日毕竟是澜姐姐及笄，在别人家闹成这样，不好吧。”
　　“那是季家五小姐。”“那是司家小姐司铭。”季陆离和任齐瑞一起开口。
　　既然开了口，任齐瑞索性就把那一圈的小姐都介绍了一遍。
　　站在当中飞扬跋扈的是慈尤，抓着她手怎么都不放是许国公的孙女许婧弗，怯生生劝着的那个和事佬是司家嫡女司铭，在季鸣央身旁有点儿维护之意的是慕家小姐慕丝静。人群旁边那个好整以暇、准备看好戏的就是孔家小姐孔茹，她姐姐是如今的皇长子妃。
　　季陆离跟着任齐瑞的手指一个个认人。
　　想着慈家的显赫，季陆离不免担忧。“许家小姐不怕慈尤吗？”
　　任齐瑞冷哼一声。“恐怕许婧弗活到现在，就不知道个‘怕’字怎么写。”
　　许婧弗自小跟着父亲在军中长大，性子直爽、套路野得很。只不过是马上要及笄了，许老夫人才好歹把姑娘从军营里接回来——许婧弗的经历让她一个眼神就能吓死慈尤了。
　　“放心，有这几个人在，你家妹妹吃不了亏。”任齐瑞看季陆离眼睛不移，以为他在担心五小姐。“再说，你们那位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这种场合，但凡她肯顾着脸面、让上一步，慈尤也不可能太为难她。激着慈尤出了手，然后再演出一副受委屈的娇弱模样，不过是要激发在场少年的男子气概吧了。
　　男人，最是喜欢当英雄了。
　　这样想着，任齐瑞看着季鸣央的眼神，暗了好几个度。
　　女人啊！

　　就在姑娘们僵持不下之际，任齐澜的及笄礼刚好开始，极大化解了慈尤的尴尬。
　　许婧弗放开慈尤的手臂，慈尤恶狠狠地瞪了季鸣央一眼。
　　季鸣央的脸上挂着泪痕，真是我见犹怜。朝着许婧弗的方向略一施礼，可许婧弗却露出一副冷笑表情，让季陆离忍不住联想，这场景描写的似乎是武侠小说里的女主角非常看不上宫廷剧里的女主角。
　　司铭见慈尤终于收手，才松了一口气。慕丝静一直扶着季鸣央，好像季鸣央是个易碎的瓷娃娃，一个不慎就会碎掉。
　　孔茹看没什么热闹了，就跟着一起朝及笄仪式的地方走过去。
　　季鸣凤此时才结束装死，拥着一群女眷朝前去了。
　　此时，季陆离本应该跟着大家一起往前，但却实在迈不动步子。前面那群女子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可在季陆离眼里，已经是个非常险恶的小圈子了。
　　季陆离并不是害怕，毕竟在前世她已活了将近三十年，要应付她们虽然还是力有不逮，但是要躲避她还是做得到的。
　　她只是不愿、不耐。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社会不论在何时，都是个金字塔形状的阶层结构。
　　乐天知命的人少，想和命运抗争的多。有些人生来就是在那金字塔顶端的，却偏以折磨更弱小的人为乐；另一些人则是削尖了脑袋，踩着别人往上爬。
　　季陆离不想认命，即使留在这个地方，她也不愿自己的未来陷入无限争斗。不想和人抢夫婿，也不愿出嫁之后和后院的女人争宠爱。
　　叹了一口气，可是，她似乎也没有更多的办法。

　　前头的及笄礼既热闹又风光。
　　今日的主角任齐澜上身着一件云霏妆花缎织彩百花飞蝶褙子，内里搭配一件散花百褶袄裙，里外都用品红色衬底，美轮美奂，人群中格外出挑。
　　她笑意盈盈地略一服身，让许国公夫人将一只特意打造的发髻插在发间。
　　即使隔了好远，阿离都能感觉到那只发簪上银子的味道。
　　可是这只簪子，和将将十五岁的任齐澜一点都不配；即使是任齐澜大方得体的笑容，在季陆离眼中也和十五岁的年纪一点都不配。
　　转头去看身边消无声息的人，才发现任齐瑞的眼中也闪着暧昧不明的光，似乎并不是替自家长姐欢喜的样子。
　　任齐瑞伸出一只手来，将季陆离的脑袋扭向舞台的方向，没好气地说，“观你的礼。”
　　季陆离自然不会懂任齐瑞的心情。
　　他自小由长姐带大，对澜姐儿极为敬重。
　　任齐澜把他教得很好，知书识礼，满腹诗华，而且为人正直。任齐瑞不会因出身而轻贱别人；不论是对百姓还是对皇子，都是坦荡不羁、不卑不亢的态度。
　　任齐瑞本来觉得及笄是一件很普通的事，就像每年他都陪伴长姐过生辰一样。
　　不过，院子里的嬷嬷却说，长姐及笄了，就要开始考虑婚嫁之事了。
　　他知道长姐性子强，可婚嫁之事却由不得长姐一个人做主。她要遵从家族的安排，还要考虑家族的利益。到最后，只要是对任家好的，哪怕那个人并不是长姐属意的，也还是要嫁。
　　婚姻这件事，长姐始终避无可避。
　　知道了这一点，任齐澜及笄这件事在瑞哥儿心里变得无比沉重。他反而希望这一天可以晚点到来。
　　但它终究还是会来。
　　长姐在人群中笑得越明丽，任齐瑞的心里反而越无奈。
　　他曾经发誓一定会让长姐过得好、过得随心所欲，不受这些俗礼的限制。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的肩膀太窄了，窄到其实什么也做不了。
　　任齐瑞本不是这样的性子，他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想做什么都做得到的京城瑞少——他并不想让这个今天才刚刚见面的季家四丫头知道自己的无能为力。
　　还好，季陆离也好像在想着自己的心事。他们俩就这么互相做着伴，然后陷入了诡异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