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花开尽》偶尔在线

21、女仕评选

　　正月十六，对于各地适龄女子来说，都是一个重要的日子：一年一度的女仕评选将在此日举行。
　　这一日京城内外会变得格外热闹。所有王公大臣家的公子小姐都可上街行走，不知成就了多少美满良缘。
　　女仕评选并没有严格的年龄限制，若是年少英才，七八岁参加也是可以的。
　　不过老太太和袁嬷嬷实在没在季陆离身上看出什么天才潜质，偷懒耍滑倒是无师自通，很不明白为什么季陆离一定要上街挨冻去看这场评选。
　　她们当然不会晓得。
　　当时过年时，季陆离忍耐着广告时间追看《中国诗词大会》时的激动心情；现在能看个现场版的，还不用门票，怎么可能不雀跃。
　　今日一早，还没等着阿齐叫她，四小姐一骨碌就爬下了床。
　　因着是季陆离第一次出门，老太太特别嘱咐袁嬷嬷要打扮得大方而不出挑。最好是那种在人群中第一眼看不出众，但越看越叫人移不开眼睛的类型。
　　阿离觉得这有点难。自己的皮相又不出色，怎能叫人移不开眼。
　　不过袁嬷嬷却有一副好眼光。
　　今日选了件雪色的暗纹百蝶穿花云锦袄裙衬底，腰间系着一条金锦素色宽腰带，外搭的仍然是一件雪色缕金蝶戏水仙褙子。不似平常女儿家那般娇俏妩媚，配着四小姐的神情，反而显出几分少女英气。阿齐直直赞叹袁嬷嬷好眼力。
　　今日的发型是季陆离自己做主的。想着自己要出门，便只让阿齐给绑了一束，盘绕在头顶，类似于现代的包子头，既显得利索不累赘，又增添了一份孩童气息。
　　待到老太太给裹了厚厚的一层雪狐大氅，季陆离才带着阿齐和玉致两个大的出了门。
　　季府的位置不错，出门走不远就到了京城最繁华的正阳街上。在这条街的黄金位置就将举办本次的女仕评选。
　　女仕评选对寻常女儿家来说，是鲤鱼跃龙门的好机会。先帝时就曾有寻常读书人家的女子因参加评选而被皇上选中，入宫为妃；即使不能入宫，能嫁入达官显贵府中，也圆了不少女子的梦。
　　和寻常女子想要改变命运的想法不同，王公贵胄家的姐儿来参加这个评选，大多是为了增加附加值，彰显自己的德才兼备。虽说出身门第对这些姐儿才是最重要的，但对于那些门第出身相差无几的姐儿来说，有没有才情、能不能持家就成了评判她们的重要依据。

　　季陆离来得早，除了今日已经报名参加小姐们之外，到达现场的人并不多。她领着两个小丫头，在第二排最边上的座位坐下。这个位置既贴近舞台，又不引人注目。
　　吃着玉致带来的点心，季陆离静静地等着评选开始。
　　不多一会儿，就看着季鸣央带着几个丫头款款而来。
　　她今日的装扮，当真是出挑而并且艳丽，保证只一眼就夺人眼球。章丹色云纹锦缎褙子，暗绣着绽放的梅花，应时应景；流彩飞花蹙金翚翟上衫，搭配立式水纹八宝锦裙，只穿得季鸣央仿佛一朵盛开的鲜花，让人想摘下来据为己有却不不忍伤害它分毫。头发梳成了堕马髻，发间插着的一支鎏金孔雀点翠步摇，使整体妆容更增添了几分娇弱，引得人心痒痒。
　　只她往这边走过来的几步路，就吸引了路人纷纷回头。可她偏目不斜视，又嘴角含笑，让人如沐春风。
　　季陆离咬了一口手里的黄金糕，心里想着，祖母啊，人家那才是叫人挪不开眼睛呢。
　　自从阿离刚来时照过一次镜子、对这副皮囊失望了之后，便再没有认真看过镜中的自己。若是她仔细瞧了，便会发现今日的自己和往昔已经截然不同了：肌肤盛雪，冰肌莹彻；眉毛被仔细修成了小山型，一双漆黑幽亮的总是滴溜溜地转着，别样生动；娇俏的小鼻子头挺立着，仿佛也在预示着自家主子的脾气；粉色樱唇，虽然总也不闲着。
　　季陆离自小便是笑颜，一笑起来眼睛就弯成了月牙状，脸颊上的两个小酒窝隐隐浮现，说不出得清澈可人。
　　季鸣央选在了后排中间的位置。落座之后，大批观众才纷纷到场。
　　现场的座位安排得不够多，晚来的人就只能站着了。
　　季陆离正在专心等待评选的开始，丝毫没有察觉周围涌起的阵阵小骚动。
　　“哎呀，今日来的人真不少啊！”一个微胖的、类似主持人的角色站上了舞台。
　　这位夫子风格大方流畅，短短几句之后就开始介绍参加此次评选的小姐们了。
　　参加这次评选的，有当今皇上的六公主，六公主此时正值婚配年龄，出身皇家，一身装扮贵气十足。下面的哥儿们阵阵喝彩，惹得六公主更加骄傲。
　　接下来是朝廷重臣、都察院御史慈仁继的嫡孙女慈尤，慈尤的长相在这堆参赛的姐儿中最出色，看着别人的眸子很是高傲，看上去就不像是个好亲近的人。
　　许国公的嫡孙女许婧弗，不似一般少女的里面三层、花里胡哨的装扮，许婧弗的扮相特别利落，夫子介绍完，她竟双手抱拳，冲着台下观众行礼，也惹得众人惊呼连连，当真女中豪杰。
　　剩下参赛的，还有刑部侍郎慕元洲的女儿慕丝静、工部侍郎孔霖的小女儿孔茹等等。娇的娇、俏的俏。其实这些人季陆离一个都不认识。作为季府庶女，除获邀请，嫡女们的社交场合她并无资格出席。
　　季陆离对着台上的美人扫描了一圈，各个秀丽端庄，尤以慈尤为甚。转头去看端坐在中间、接受着其他人打量的季鸣央，阿离在心底联想，待到季鸣央长大，估计这个“第一美人”的名号就要易主了。
　　女仕评选分成好几轮，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女红刺绣都是要考的——看来要在时下成为一个出色女子，也是件不容易的事。把一天的时间掰开了，阿离的小脑瓜也装不下这么多的学问。怪不得季鸣央从小就要这么努力学习钻研。

　　第一项考的是诗词。出题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夫子。那夫子面容爽朗自得，仿若山间隐士，只身材胖了些，许是年纪大了有些走样。
　　诗词考试没那么多弯弯道道，夫子说出上句，诸位小姐能答出下句就可以了。
　　夫子介绍完规则，开始出题。

　　第一题：晓看天色暮看云。
　　季陆离脱口而出：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当年看《诗词大会》时，她也爱好个抢答，不过那时水平实在有限。季陆离中学时期有一阵对情诗特别向往，无意之间背下了很多。能答对这题纯属是撞到枪眼上了。
　　正兴奋于自己回答正确，余光就看见阿齐和玉致的脸都红了。
　　转过头来，台上的诸位姐儿们都是扭扭捏捏，好像夫子问了一个多么了不起的诗句一样。只有许婧弗一脸茫然，他们家世代武将，今日来纯属充数的。
　　夫子等不下去了，才又说到，“姐儿们切勿他想，诗词之美无论描绘什么都是美的。”
　　到了最后，才由一个季陆离根本记不得的小姐回答了这道题目。

　　第二题：取次花丛懒回顾。
　　“半缘修道半缘君。”阿离再一次脱口而出。
　　她当年实在是喜欢这首诗。这首诗的前面两句可谓举世闻名，“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可她偏偏更喜欢后两句。哪怕写诗的人并不如诗中一般深情。
　　出得了这两句，季陆离倒是对台上的夫子多了几分好印象。
　　小姐们似乎对这句颇为陌生。
　　其实这个道理也简单，这些世家大户出身的小姐在学堂受教，教养嬷嬷如何敢教习她们读情诗呢，不过是读些《列女传》《女训》之类的东西罢了。
　　此题到最后也没人答出。

　　夫子叹了后气，后面的题目明显简单了些。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六公主得分。
　　“只愿君心似我。”——“定不负相思意。”慈家女儿得分。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此偕老。”还是六公主得分。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许婧弗竟然得分了。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慕家小姐得分。
　　……
　　十几轮下来，形势仍然难分难解。
　　许是题目太简单，小姐们的表现都是平分秋色。
　　眼见这样是分不出高下了，夫子咬了咬牙，才又出题。
　　“从此无心爱良夜。”
　　季陆离眼看着台上汹涌的攻势又弱下来了。
　　六公主走上前，似乎也有点儿犹豫不决。
　　“任他明月下西楼。”粉唇轻启，后半句就从季陆离嘴里流淌出来。
　　六公主在台上也重复的是同样的诗句。
　　阿齐和玉致皆在后面有些惊讶地看着季陆离，本以为自家小姐非常的不学无术呢。
　　季陆离承载着身后敬佩的目光，深知自己不过是瞎猫碰着死耗子。

　　评选仍在继续。
　　夫子表示，只剩最后三道题。
　　倒数第三道：谢娘别后谁能惜。
　　“漂泊天涯，寒月悲笳。”慕丝静得分。
　　倒数第二题：“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
　　“当时只道是寻常。”这阙词陆离当年真是喜欢得紧，常常挂在嘴边。
　　六公主得分。
　　最后一题：此情应是长相守。
　　季陆离笑了笑，沉吟道，“你若无心我便休。”
　　这台上的夫子当真是个妙人。
　　这些姑娘来参加评选，大多是为了自我加码，日后寻个好人家。面子上总要表现得知书达理，贤惠得体。
　　夫子从头到尾以情诗相考，既有现实意义又有讽刺意味。
　　台上无人上前。不知道她们是假不知，还是真不敢。
　　也是，在如今时候，不受丈夫宠爱并不是什么稀罕消息。即使对方无意，女人们也要永永远远的情意绵长，等着男人们回心转意的一天。
　　只是，这样无望的等待让多少女子虚度了自己的一生。
　　阿离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同时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好像要被人盯穿了。
　　疑惑地回过头去，人群密密麻麻，似乎又没有人是在看着自己的。
　　诗词这一轮算是结束了，获胜的是六公主。
　　四小姐站起身，拍拍散落在身上的黄金糕残渣，带着阿齐和玉致，转身离去。
　　“小姐，剩下的不看了？”玉致追在后面问道。
　　“不看了。”季陆离头也不回，挥了挥手。
　　“为什么啊？”
　　“看不懂。”回答很坦白。

　　后来听说，当日在女仕评选中拔得头筹的，是当今圣上的六公主，慈尤以微弱的劣势惜败。这也是女仕评选开办以来，首位来自皇家的公主获此殊荣。
　　而且，除了六公主技惊四座成为传奇之外，还不到七岁的季家五小姐也同时艳惊四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