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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不许祭拜陆姨娘 摸了摸自己 ...

  •   转眼就到了正月初十。
      这一日对于季府或是京城中任何人来说,或许都是寻常的一天。
      不过,对于四小姐来说,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意义。
      今日,是陆姨娘的死祭。
      当年,老太太就是在新春时节到静安寺去上香,才会耽误了回来的时间。
      怕季陆离不记得,几日前,阿齐就告诉了小姐这件事。
      其实她是记得的,自从知道了陆姨娘为季陆离所做的一切,她得空就把有关陆姨娘的事情统统都记了下来。
      可惜,人都死了,能为她做的实在是少之又少。
      所以,阿离格外看重今天。

      早上一起来,看着玉兰和玉致拿给自己的衣服,季陆离皱着眉头喊阿齐。
      等到阿齐急忙进了屋,她指着玉兰手上粉红色衣服就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玉兰、玉致两个丫头不敢说,只能看着阿齐。
      “小姐,这是夫人的意思。”阿齐回答。
      “什么意思?”齐氏从不曾插手过季陆离穿衣的事情。
      阿齐只好一五一十地回答。“今日大人在府中宴客,夫人怕小姐没分寸,特别嘱咐让给小姐挑一件颜色鲜亮点儿的衣服。”顿了顿,“说是素色的衣裳正月里穿不吉利。”阿齐的声音越来越低。
      “父亲宴客?”季陆离反问。虽然她并没寄望过季牧云能铺开阵仗为姨娘祭祀,可一个正月里有三十天,一定要选择这一日宴客吗?
      阿齐有些不忍,却不能不回答,“季府年年都是在今日宴客。”
      “他宴他的客,我祭拜我的姨娘。”季陆离语调阴沉,几个小丫头都感觉得到,自家小姐罕见地生气了。

      跟在后面进来的阿嫦一听这话就急了。
      “主子,使不得!”阿嫦在四个丫头中年龄最小,说话做事最过莽撞,不过也常会把别人不想让季陆离知道的事告诉她。
      阿齐瞪了阿嫦一眼。陆离却示意阿嫦往前一步,说清楚。
      阿嫦只得忍受着阿齐吐血的表情,慢慢回忆。“去年,小姐私自在府里祭拜姨娘,正巧被出来散酒气的老爷发现,要不是被三少爷拦着,小姐可能就……”想起那日,到现在阿齐还是心惊胆战,面色发白。

      哼,什么出来散酒气!
      季陆离的院子偏,离着季家的正厅和齐氏的院子都远得很。若不是有人刻意引路,季牧云又怎么会把这酒气散到季陆离院子里去。
      “之后,老爷还罚了小姐一个月的禁足,明令禁止府上任何人再为陆姨娘祭拜。”
      阿嫦说完这句话,阿齐看着季陆离几乎要将手里的粉盒都给捏碎了。“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还请小姐息怒。”
      看着面前的阿齐,季陆离一腔的愤慨终是散了去。
      “我哪有生气的份儿。”脸上的怒气尽散,尽管心里还是不好受。

      作为庶女,她在季牧云面前不能有喜悲、不能有主见,不能说自己想要,更说不得自己不想要。虽说她现在是养在老太太跟前,却也不能不知天高地厚地处处给老太太添麻烦。若然因为自己而让季牧云和老太太产生了隔阂,让旁人以为季陆离这个庶女有了老太太撑腰就不把季家老爷的话放在眼里,那她也就枉费了老太太的一份养育恩情。
      季陆离衡量了下,最终穿上了那套粉色的衣裳。

      这一日过得很漫长。
      阿离站在敬岚堂的门口,看着前院的大红灯笼,听着里面人推杯换盏。
      此起彼伏的喧嚣声,却让她觉得越来越冷。
      不想在老太太跟前红了眼,她告了假,一个人带着三石去外面溜达。

      府内的节日的气氛很浓厚,下人们来来往往,说说笑笑,好不热烈。季陆离不知要往何处去,兜兜转转反而离正厅越来越近。隔着那道门,她似乎都能看见季牧云那因为微醺而红了的脸,似乎都能听见他得意的笑声。

      她心里觉得压抑,但却不知道应该走向何方。
      她和陆姨娘素昧平生,只是从别人口中听得了关于她的很多事。
      她要了别人都不喜欢的阿齐和阿嫦两姐妹;
      她将老太太敬若亲母,即使齐氏再怎么用语言中伤她;
      对待老爷,她敬他爱他,愿意为他牺牲所有;但当老爷不再需要她的时候,她也会平淡接受,不怨不艾;
      对待阿离,无论生前死后,她都竭尽所能为她好、替她谋划,希望用自己柔弱的肩膀垫起阿离平顺的路。
      想到这里,季陆离更加心气不畅,只能扶着回廊里的柱子大口喘气。

      “你,怎么了?”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三石有些警惕,小姐这副样子,若是被齐氏院里的人看到,恐怕又要胡乱安个罪名。
      转过头去,好在并不是齐氏院里的人。
      阿离也转过头去,此人她并不认识。
      “你是季家小姐?”他略带担心的问询着。
      季陆离见他并无恶意,又衣着华贵,想必也是季牧云请来的客人。冲着来人行了个礼,“回公子,我在季府排行第四。”
      她的眼圈还有些红。比情此景之下,倒是让人生出几分怜爱来。

      “你是季陆离?”对面的这位公子好像有些惊讶。“既是季家小姐,为何不去前院聚会呢?你家五小姐可就在。”
      阿离轻笑。“我,不太适合吧。”就着回廊坐下来,此刻她心思重,走不动了。
      “为何不合适?”来人很好奇她的话。“因为嫡庶有别?”
      季陆离点头,又摇头。
      “因为嫡庶有别,还因为今日是我姨娘的忌日。”

      公子的眼神中有些晃动,不过片刻便又恢复了平常。
      晚风吹着两人,季陆离闻得到旁边人身上浓重的酒味。她被这酒味熏得难受,想起身告辞。
      “你知道,我也是庶出的。”身边人突然开口说的,声音里透着无奈。
      三石识相地退了两步,方便两位主子说话。
      季陆离扭头看着身着华服的这位公子,“倒真是看不出来。”她照实回答。
      “你也看不出来是会变化那么大的人。”公子回话。
      阿离听着这话,有点不明所以。变化大,自己吗?两人之前见过吗?

      公子却并不理会季陆离的疑惑。只是自顾自的说道:“大哥出身比我好,但身子太弱,干什么都做不成。我是姨娘生的,样样都比大哥强,是继承侯府不二的人选。”本来应该是夸耀自己的话,可这位公子的形象过于寂寥,让人很是错乱。
      “所以呢?”阿离忍不住问道。
      “嫡母当着外人面对我关爱有加,关起门来却总是用最狠毒的话羞辱我。”公子冷笑,身上的酒气好像因为他情绪的变化所以更散开了些。
      “那,公子的姨娘呢?”季陆离咬着下嘴唇,小心翼翼地问。
      公子侧着脑袋,让阿离看不到他的正脸。“被人害死了。”
      他转过头,看着面色更加阴郁的季陆离,好似得逞了一般,毫不在意地说道:“怎么样,我的故事是不是更惨?”脸上满是调侃的神色。
      阿离笑不出来,“不都说酒后吐真言,你怎么还强颜欢笑?”抬眼去看他,面前人面容姣好,大概是自穿越之后,见到的最好看的一个男子。
      许是喝了酒,不过是听了这么简单的一句话,面前人竟会有些难以自持。他低下头来,竟好长时间都不知该如何应对。

      “不强颜欢笑能怎么办?”他活得清醒,这么多年来都是这样清醒。
      季陆离了然,勾起嘴角笑看面前人:“我院里的丫头曾劝过我一句话,不论现在的日子过得如何,在每个人降生之初,都是被人爱过的。”再次看向低着头的人,“想必公子也是一样。”
      空气停滞了好长一会儿。
      面前公子终于抬起头来。

      “本是我要安慰你的,怎么反倒变成你安慰我了。”有些唏嘘。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阿离微笑,刚才的沉重心情也稍微散去了些。
      前院好像有人出来寻他,公子站起身,响应那人的招呼。
      “我先走了,改日再聊。”冲着季陆离扬了扬手。
      离丫头亦是回礼。这人今日趁着酒醉,跟她说了这么多,明天一觉醒来,可能灭口的心思都有了。这样想着,她带着三石往回走,出来的时间好像长了些,老太太怕是要担心了。
      公子走出去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还没自我介绍。
      “四小姐,我叫顾……”转过头来,才发现离丫头早就不在回廊里了。
      摸了摸自己的鼻头,季陆离,我们后会有期。

      回到敬岚堂,阿离的抑郁好像已经被风吹散了些。
      老太太正在佛堂里念经,嬷嬷看四小姐回来了,把她也带到了佛堂。
      站在老太太身后,季陆离打量着这个小小的空间。
      这里,她很少来。来了也坐不住。
      侧过脸来,却赫然发现,旁边的案几上摆着陆姨娘的牌位。
      “祖母……”她的声音里带着颤抖,“这是姨娘的牌位?”
      老太太拉着离丫头跪下来。
      “是,这是姨娘的排位。前院不让祭拜,我们就在自己院子里拜拜吧。”去年时,老太太就听说了季牧云责罚阿离的事,那个时候,阿离恼恨着她,她也不愿插手太多。

      今日之事她也有耳闻。她欣慰于阿离的懂事,没有恃宠而骄;也心疼着小丫头的懂事。这个孩子的眼里心里明明满是对母亲的思念和沉痛,却什么都不能做不能说。
      阿离带着对老太太的感动,端正地跪拜母亲。而后,就钻进了老太太的怀抱。
      “老祖宗……”后面的话已经带了哭腔。
      老太太安慰地摸了摸小阿离的头。“伤心了?”
      季陆离在老太太怀里点了点头。更多的,她是为姨娘而感到伤心。
      陆姨娘自小伴着老爷长大,在齐氏进门之后,由通房抬了姨娘。
      齐氏恼恨季牧云对陆姨娘的偏爱,将自己带入季府的丫头全都给了季牧云。
      陆姨娘虽然长相出众、性情温婉,却终究阻挡不住新来丫头们的新鲜劲儿和多样性。
      陆姨娘先后怀过两个孩子。刚得知陆姨娘怀孕时,季牧云欣喜若狂,他本来成亲的年龄就晚,陆姨娘又是府内头一个怀孕的。
      不过,这两个孩子都没有保住。
      季牧云将这所有的责任都归咎在陆姨娘身上,认为她没本事、好折腾,孩子才保不住的。
      但这又是什么道理,季牧云作为孩子的父亲,都不能守在妻儿身边、护其周全,又算得上是什么男人。
      失去孩子的母亲不是才最值得同情吗?
      陆姨娘偏偏不是。

      没了两个孩子,季牧云对陆姨娘的感情越发淡了。齐氏把陆姨娘发配到比较偏远的院子去,季牧云也没什么意见。
      分离之前的一次欢好,让陆姨娘有了阿离。自此之后,她的生活好似全是围绕四小姐展开的。
      可是院子里的老人们都知道,陆姨娘还一直在等着季牧云。
      屋里一年四季放着的,是季牧云最喜欢的花;焚着的,是季牧云最喜欢的香;书桌上摆着的,是季牧云以前最喜欢的书。院子里生活清苦,陆姨娘很少饮茶,但只要季牧云回来,姨娘总会亲手泡上茶,一天一天地等着他。
      就这么眼巴巴地等了四年。
      等到最后自己死的时候,季牧云还是没有来。
      他要在前院宴请那些尊贵的客人,死了个姨娘他又能怎么样?!
      阿齐记得当日小姐去求见季牧云时那颤巍的身影。姨娘在弥留之际,嘴里还呢喃着季牧云的名字;老太太不在,季陆离是实在没办法了呀!
      可是季牧云绝尘而去。齐氏命人将季陆离拖回院子,院门被从外面锁上了。
      姨娘眼巴巴地望着锁住了前门,终于断了气。
      下葬的时候,姨娘什么都不要,只拿着季牧云当年抬她做姨娘时送的那块儿玉佩。她只想记着季牧云的好,记得两个人情投意合的时候。
      第一次听到陆姨娘的故事的时候,不知怎么的,阿离突然就想到了自己以前听过的一首歌。歌词里有一句好像是这么唱的:
      “你爱过我,可我只爱过你一个。”

      可是,那又有什么用的?
      她拿人生去爱的男人,如今就坐在灯火通明的前院里推杯换盏,还下令全府上下连祭拜她不行。季陆离为陆姨娘觉得悲凉,爱到最后却落得这般田地。
      还不如不爱,既无悲来也无喜。
      可是,喜欢和爱这种事,又怎么由得了人?
      老祖宗温柔地抚摸着小丫头的背,待感觉阿离身上多了些温度,才说道:“阿离,你知道老祖宗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吗?”
      离丫头抬起头,“季陆离”这个名字是老祖宗给的吗?
      “你出生的时候是夏天,姨娘给老爷去了很多封信,希望讨个名字,可老爷一直没回消息。”
      她听得唏嘘。姨娘怎会猜不到老爷不回信的原因,只是想让小丫头多得一些老爷的宠爱罢了吧。
      “后来拖不下去了,陆姨娘才会求到我跟前,让我给取个名字。”老太太叹了口气,“我想了想,就给你用了‘陆离’这两个字。”
      陆离,季陆离——季牧云和陆姨娘分离。
      “陆姨娘觉得这个名字顺口好记就答应下来了。到她死我都不知道,她明不明白我取这个名字的用意。”
      老太太也是女人。也曾有过对爱情满怀憧憬的年纪,也就晓得陆姨娘对季牧云的感情,也就能看懂姨娘笑颜下隐藏着的悲伤。
      赐她这个名,就是希望她能想开一点,不再这么执着。
      可这份执念,到底是把她的命都累了去。

      阿离回味着自己名字的百般滋味,眼泪无声滑落。
      老太太感受着自己胸前的这团湿润,缓缓开解阿离:“感情这回事,太浓太烈了,对谁都没好处。最好就是细水长流着,润物细无声。”
      不知道陆离能不能听懂,但还是感觉到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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