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花开尽》偶尔在线

13、与宸哥儿

　　那日的的事情之后，季鸣凤确实消停了下来。
　　一方面是忌惮着齐氏的话，另外，也是年关将近了，齐氏院里也忙了起来。
　　春节期间，在外忙碌一年的季牧云能回到京中，享受和家人难得的团聚时光。
　　老太太院里也很是忙碌。
　　盛国公府虽已修葺一新，但威北侯过年时还会在敬岚堂待上好几日。威北侯就是老太太当年亲自抚养的幼弟，如今已经成家了。育有一双儿女，真真凑成一个好字。
　　想当年，威北侯为了报答姐姐的恩情，还曾想过要把女儿过继给她。不过老太太觉得这样有违人伦，并没有接受。因着今年有了小阿离，老太太也给自家弟弟去了信，让二舅爷将一双儿女都带来，给四丫头好好认认亲戚。
　　由于家事繁忙，姑娘们的学堂就暂且停了。
　　学堂一停，陆霁总算清闲下来。
　　自从开始上学堂，她已经许久都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天气凉了，夜里陆霁总觉得冷，要腻乎着老太太才能睡着。老太太睡得浅，觉又少，怕吵了陆离睡觉，半夜里还要打发人把这个缠人的小妖精抱回自己屋子里去。这样一来一往，陆霁总要醒；再刚要睡着，就已经到了要去学堂的时辰了。
　　老太太不允许离丫头带着睡意惺忪的脸去学堂。每日清晨，她还要经历洗面、净面、抹油、梳头等一整套繁琐工序，直到老太太点头了没问题了，季陆离还要跟老太太一起用早膳。
　　敬岚堂十分重视早饭的质量，从头到尾，大概要有十几道。陆霁第一次和老太太一起用膳的时候，真真觉得到了天上人间。不过时间久了，陆霁却觉得吃不消了，老太太总是拿出一副喂猪的姿态来养活自己，这如何能行。
　　上这学堂才几日，陆霁的黑眼圈已经掉到了地上。
　　老太太晓得四丫头这几日辛苦了，不上课的这段日子，也依着她一直睡到日上三竿。
　　“大师傅待会儿可是还来？”老太太所说的大师傅，就是一直教习陆霁厨艺的师傅。
　　陆霁点了点沉在饭碗里的脑袋。
　　“那好，你今日晌午就去给宸哥儿送饭吧。”
　　“嗯？”陆霁好容易将脑袋从饭碗里拿出来。
　　“夫人院子里忙，未必顾得上宸哥儿，我跟前院打声招呼，今日就由你去给宸哥儿送饭吧。”老太太从袁嬷嬷手里接过茶，慢悠悠的看着正在嚼东西的阿离。
　　“宸哥儿下学得晚，时间还早。让你师傅多做几样。”顿了顿，又提醒道：“别拿你做的。”
　　陆霁不解，宸哥儿和敬岚堂交往不多，老太太怎么今日突然想起这一出了？
　　老太太自然懂得小丫头滴溜溜转的心思。只听见她不疾不徐的说，“宸哥儿不是那日救了你吗？不然你这头估计要有猪头那么大了！”
　　老太太最近生活的乐趣，就是调侃陆霁。
　　偏得陆霁脸皮厚，怎么调侃也不生气。陆霁撇撇嘴，想想自己确实应该还这份人情。
　　太师椅上的老太太又说道，“宸哥儿的人品性格俱是不错，你多与他交往也是好的。”
　　大师傅是做江浙菜的一把好手，陆霁说明了用意，大师傅一个时辰之内就做好了包括荤素主食点心在内的六个小菜。
　　陆霁看得目瞪口呆，逮着大师傅又是好一通赞美。
　　不过老太太跟离丫头找的这个师傅也是个奇人，对四小姐基本油盐不进。听着季陆离的赞美，他只是冷眼回道：“走走走，带着你的东西赶紧走！”
　　陆霁被大师傅训惯了，扯了个鬼脸就走了。

　　赶到学堂门口，不多一会儿，她就看见宸哥儿从里面出来了。
　　作为庶出独子，宸哥儿的品性很好——从不对下人大小声，自己能做的活计一般也不麻烦别人。就像背书袋这样的事，都是他自己来的。
　　看到四妹妹站在门口，宸哥儿对着离丫头好看地笑。
　　早就说过，宸哥儿长得不错，笑起来的时候更加不错。两个酒窝深得简直要腻死人。想着这厮长大以后肯定也是个能迷倒万千少女的主儿，宸哥儿已经走到了跟前。
　　“四妹妹好。”
　　陆霁摆摆手，“三哥像祖母一样，叫我阿离就好。”
　　宸哥儿点点头。“不知阿离找我何事？”那日之后的事，季宣宸也多有耳闻，他很感谢季陆离没把他牵扯其中，让他的处境更加尴尬。
　　“老祖宗说母亲事情多，可能顾不上宸哥儿的午饭，让我给宸哥儿送饭。”
　　陆霁冲宸哥儿扬扬头，示意他们到旁边的六角凉亭去用餐。
　　今天的天气好，冬日的暖阳照在身上，舒服得不得了。
　　宸哥儿的小厮替主子多披了一件外袍，就退出去了。
　　阿齐和阿嫦有条不紊地布菜。
　　宸哥儿看着陆霁拿出来的菜色，眼前一亮，抬头望向陆霁的眼神里带着赞赏。
　　“别别！”陆霁连忙摆手，“这不是我做的。”从阿齐那里接过一个瓦罐，推到宸哥儿面前，“只有这个是我做的。”
　　刚入冬的时候，陆霁就满院子找柚子树，好容易找到之后就让三石打了几个柚子下来。依着以前记住的方子，做了几罐柚子茶，给祖母早上润肺用。老太太很是喜欢，想着宸哥儿日日诵读诗文嗓子也是费得慌，因此也让陆霁拿了一罐来。
　　“每日早晨，用温水兑开，然后一饮而尽，保证清咽润肺。”陆霁摇头晃脑、一本正经地说道。
　　宸哥儿轻笑点头，他自小话就不是很多。一面点头，一面就着碗里的五色米吃起来。
　　陆霁早饭吃的晚，只意思意思陪着宸哥儿吃了点儿。
　　宸哥儿用餐的速度很快，想是多年在嫡母跟前吃饭养成的习惯。吃慢了要看人脸色，索性吃快些——等人总比让人等要好。
　　陆霁叹了口气，寄人篱下的滋味姥姥过世之后，季陆离也曾经历过。
　　放下饭碗，宸哥儿就看见了陆霁这张“忧国忧民”的脸。
　　伸手刮了离丫头的鼻子，“想什么呢！”
　　陆霁抬眼看宸哥儿，“哥哥明年可是要考乡试了？”
　　宸哥儿十岁时已经过了童生试，而后需要考的就是乡试。乡试三年才组织一次，若此次宸哥儿不去参加，便又要等上三年。
　　宸哥儿摇摇头，“还要和父亲商量。”
　　“哥哥读书这样努力，肯定能一举中第。”
　　宸哥儿只是笑笑，并不说话。
　　陆霁可以想象，宸哥儿身上背负着多重的负担。庶出独子，要想活出个样子来，定要在科举上有一番作为。
　　宸哥儿看陆霁又露出那副担忧的表情，小小的年纪眉头却总在打架。
　　“别担心，我有把握。”同样庶出，宸哥儿大概猜得到离丫头担心的原因。
　　“我只是可惜，自己成长得不够快。舅公和王景将军在我这个年纪已经上前线了。”
　　舅公是老太太胞弟，如今的漠北大将军威北侯是也。至于王景是谁，陆霁不知道。不过看宸哥儿这么崇拜的样子，此人应该也是个厉害角色。
　　陆霁点点头，但又觉得条条大路通罗马，遂拍了拍宸哥儿的肩膀，“厚积薄发。”想了想又补充道，“这是我这几日新学的成语，不知道用的对不对。”
　　宸哥儿捏了一把陆霁胖胖的脸颊，轻笑着点了点头。
　　比之齐氏屋里的两位嫡小姐，宸哥儿觉得自己还是更容易和同样庶出的季陆离亲近。
　　即便作为独子，季宣宸的处境仍然尴尬。嫡母处处提防着他，却又不得不依靠他留住老爷的关注；两个嫡出的小姐虽看着和善，却处处流露高他一等的姿态。这些年来，在齐氏院里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要知足、要懂感恩。
　　这么多年，试问宸哥儿何曾做过半分逾矩的事。可这季府上下到底有谁真正放过了他。父亲对他给予厚望，嫡母对他多有提防，姨娘又盼着他能出人头地——从一生下来，就无人问过，他想要的是什么。
　　每一年舅公走的时候，他总恨不能跟着舅公一起去大漠，去天南海北地看上一看。从他记事开始，就被困在季府中，日日的生活除了读书好像也再没其它——内心的压抑可想而知。他很想去一览书中的那个大好河山，可每每想到与他相依为命的姨娘，都只得生生压下这些念头。
　　陆霁近距离地看着宸哥儿的脸色变过一轮又一轮，虽无法充分体会宸哥儿的无力，可看他小小年纪就露出无可奈何的神色，心中也替他感怀。
　　“哥哥若是不嫌弃，阿离就日日来陪你吃饭。”陆霁觉得宸哥儿应该不讨厌自己。有个不讨厌的人陪着吃饭、说说笑笑，总好过一个人吧。
　　宸哥儿面上露出喜色，但随即就想到：“只是，老祖宗那边？”
　　陆霁露出孩童般的笑颜，逞能地拍了拍胸脯，“老祖宗那边自有我去处理，宸哥儿就别担心了。”
　　宸哥儿还是担心，“如此麻烦，不知道会不会惹了老祖宗埋怨？”
　　想想也有可能。陆霁爱睡觉，醒着的时候要么在厨房要么在学堂。和老太太相对的时间也只有三餐和晚饭后。若是连中间一餐都砍了去，恐怕老祖宗会不愿意。
　　情况一时陷入困境。
　　不过须臾之间，只见陆霁一拍大腿，“这简单，从今往后，宸哥儿就到敬岚堂来用午饭好了。反正敬岚堂也只是老太太和我两个人，着实闷得慌。”
　　宸哥儿听着有些为难，他自出生起，好像和敬岚堂那位就并不亲近，如今贸然去打扰，不知道会不会更惹人嫌。
　　“敬岚堂的厨子手艺很好，而且祖母也会欢喜宸哥儿陪在身边的。”陆霁真诚地说，虽然老太太嘴上不说，但对着这唯一的孙子，老太太内心还是喜欢着的。再加上宸哥儿上进、规行矩步，老太太也对他寄予了厚望。
　　陆霁看着季宣宸还在犹豫，又劝慰道：“今日其实就是老太太担心宸哥儿，才让我来的？”
　　宸哥儿有些意外。老太太何时对自己如此用心了？
　　“之前祖母身体不好，念着宸哥儿也不好意思开口。如今好容易身体康复了，宸哥儿也不好再拒绝她老人家吧。”陆霁眨着眼睛跟季宣宸商量。
　　说实话，敬岚堂的日子有时候真是静得可怕，关上门来，连掉根针都能在敬岚堂里听到回声。想着自己没来的时候老太太得有多寂寞，陆霁就觉得，让宸哥儿也到敬岚堂来，应该不是件坏事。
　　宸哥儿还在犹豫，“可夫人那边？”
　　陆霁摆手，让宸哥儿宽心，“这件事若是说定了，夫人那边肯定由祖母摆平，不会让宸哥儿为难的。嗯？”末了，歪着脑袋，等着宸哥儿答复，小眼睛里满是期待。
　　看着离丫头可爱的模样，宸哥儿总算是点了头。他自小就听了很多关于老太太的故事，对这位女中豪杰也多有崇敬，如今能有机会在老太太身边受教，宸哥儿很是珍惜。

　　陆霁当日就跟老太太汇报了此事，老太太嘟囔了两句，怪责离丫头自作主张。可一旁站着的袁嬷嬷则完全是给四小姐点赞的表情。敬岚堂里没有人气已经很久了，现在有了季陆离，以后还会有季宣宸，想想嬷嬷就觉得开怀。
　　其实老太太也是赞许这种做法的，只不过她老人家心思更深。
　　老太太眼见齐氏的做派越来越大、手底下的姑娘越来越没有规矩，心里着实替季宣宸担心了一把。她知季宣宸性情温和，日日克己守礼，从未恃宠而骄。可她仍不放心就这么把宸哥儿留在齐氏跟前。因而，老太太才下了心思，想着能多些和季宣宸接触，提醒这个孩子别着了他嫡母的道儿。
　　还有就是，老太太虽是不管家，却并不代表她耳聋眼瞎。齐氏在季府上下的所作所为，她并非全不知晓。以前没有四丫头，老太太把大门一关权且罢了。然而，今时已不同往日，老太太断不会再由着齐氏在院子里为所欲为。宸哥儿此事就权当给齐氏个信号，做人家媳妇的，多少还是要懂得收敛。
　　齐氏也不完全是个蠢货，再加上还有齐老夫人亲自挑选的嬷嬷在旁提醒。宸哥儿到老太太出用餐第二日，齐氏就打发了荣欢坊的师傅来，说是要替四姑娘量一量尺寸，定做几身过年的衣裳。四小姐跟前的丫头都是欢喜——自从陆姨娘死后，季陆离已经有三四年都没有新衣穿了。
　　可老太太却未见得有多欣慰。
　　看着师傅在帮四丫头量尺寸，只是淡淡说了句，“嫡小姐的衣服不是早就量好了吗，怎的就这一个离丫头偏要等到过年才来量。”
　　这句话传到齐氏那里，齐氏又是一惊。言下之意，老太太已经治了齐氏一个怠慢庶女的罪名。
　　自此之后，宸哥儿和季陆离的日子又都好过了很多。
　　自从宸哥儿来了敬岚堂，陆霁就很想在表现一把。可古代的炉火不好控制，截止到目前为止，陆霁做出来还能吃就是西红柿炒鸡蛋。
　　陆霁第一次做出来的时候，捧着去给宸哥儿品尝。季宣宸虽然感觉到鸡蛋里面还没有熟，但好脾气的他还是带着鼓励的态度冲着四妹妹连说了两句“好吃！好吃！”还违心地从盘里又夹了一块到碗里。
　　自此之后七日，日日都见饭桌上摆着这道西红柿炒鸡蛋。不过陆霁的火候掌握的参差不齐，味道也是变异很大。到了第七日，老太太终于忍不住了。在陆霁再一次端上这道西红柿炒鸡蛋时，用超级正经的声音说到，“阿离，咳咳，那个，鸡是无辜的，鸡蛋也是。”
　　听到这句话，情绪波动一向和缓的宸哥儿笑得差点儿喷饭。
　　袁嬷嬷看着自家小姐的笑颜，在心里感叹，这敬岚堂总算不是个冰窖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