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花开尽》偶尔在线

101、面见吴卓雅 这两夫妇怎

　　那日之后，王景只要不忙的时候，就会来看上季陆离两眼。
　　离丫头大部分时间都是半睡半醒的。老大夫说四小姐的身子太虚弱了，所以不太清醒。
　　王景来了，也不愿叫醒阿离。最多就是在她屋里喝些茶，然后就走了。

　　不过这一日，王景却是带了个让季陆离有些意外的消息来：关在牢里的吴卓雅想见季陆离。
　　吴卓雅让王景捎口信，王景要问问阿离的意见。
　　季陆离身子骨弱，并经不起折腾。可王景觉得，阿离会想见吴卓雅的。

　　果然，虽然老大夫非常反对阿离离开别院，实际上，连季陆离离开那张床榻他都反对；但季陆离还是点了点头。
　　有些话，她也想听听吴卓雅说。

　　第二天一早，王景就来接了阿离。
　　马车是王景准备的，里面垫了厚厚的被褥，还有热茶姜汤等等。老大夫也一起随行，以防有什么意外。
　　老太太担心阿离，一直送到山底。
　　本来她也是不同意阿离去的。
　　可阿离昨晚依偎在她的怀里，不无感慨地跟她说：“我的感情不能善终，不想看别人也是这样。”
　　她想，至少要让吴卓雅知道，她爱上的人，并不是个那么坏的人。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王景在旁边紧张了一路。
　　每走一段，王景都会呼喊阿离，看看里面的人神志是否还清楚。
　　等喊道第十遍的时候，老大夫终于鼓足了勇气开口：“将军，你别喊了，让小姐睡会吧。”
　　景哥儿一下子脸就红了，只能尴尬地看着前方笑。心里却在抱怨，你不早说。

　　季陆离在马车上一向睡不着，不过也觉得王景每走几步路就召唤有些烦了，索性不出声。
　　一路上，她都在思量，到了之后要怎么跟吴卓雅说。

　　马车到了地方，季陆离才发现，等在门口的还有吴家人——吴学大人、吴卓益还有澜姐儿。
　　两位大人不好上前和阿离交谈，澜姐儿走过来拉着阿离的手。
　　“丫头，我家小姑一心寻死，希望你能劝了她。”任齐澜眼中带着托付。

　　一心寻死？为什么？

　　对上澜姐儿郑重的眼神，季陆离费劲地点了点头。
　　“我会尽力。”这也是云博涉希望的。

　　王景亲自护送离丫头进去。
　　吴卓雅被关押在女牢，她是官家小姐出身，也没犯什么大错，所以住得更好一些。

　　“王妃为什么要寻死？”走进去的路上，季陆离想问清楚。
　　王景摇了摇头：“她不肯说，只说自己也犯了错，要和云博涉一起赴死。”停顿了片刻，“或许你能问个清楚。”
　　季陆离笑笑，“将军是不是太抬举我了？”
　　王景不说话，只是把阿离送到了地方。吴卓雅牢房门已经打开了。

　　王景让狱卒搬了张椅子给阿离坐下。阿离又跟王景要了另外一张椅子，给吴卓雅坐。
　　“既是谈话，就应该平等。我坐着，她也坐着。”阿离解释给王景听。
　　布置好了，王景就退到了旁边。吴卓雅虽是一心寻死的人，但他还是担心吴卓雅会伤害阿离。
　　两个丫头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吴卓雅不开口，季陆离也不说话。
　　吴卓雅坐在季陆离对面，一点一点仔细地打量着面前人。

　　季陆离长得真好看啊！
　　这般容貌长在一个庶出小姐身上，真是可惜了。
　　季陆离并不畏惧吴卓雅的打量，对面人的眼神里没有恶意。这是第一次，季陆离没有在吴卓雅的眼睛里看到恶意。

　　“听说你见过王爷？”隔了许久，吴卓雅才开口。
　　季陆离点了点头。
　　“王爷到了静安寺，我碰巧撞到。”
　　“他还好吗？”吴卓雅颤抖着声音问，“有没有受伤？吃得饱吗？”
　　季陆离轻咬着自己的下嘴唇。所谓陷入爱情中的傻姑娘，大概就是这样吧；即使所爱之人背叛了自己，也还是惦记着。

　　“王爷没有受伤。吃的不多，但也没至于饿死。”季陆离照实回答。
　　吴卓雅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她很怕，云博涉会就这么死了。

　　“他可是提到了我？”
　　“王爷聊的内容，都和王妃有关。”这一点也是真的。
　　在云博涉生命的最后，所思所想的都是自己的媳妇。

　　“你不怪他吗？”季陆离问吴卓雅。
　　吴卓雅叹了口气，笑得很释然，“错愕过，但不舍得怪他。”
　　季陆离盯着吴卓雅。
　　“在生死面前先考虑别人的，那是圣人。我早就知道，王爷不过是个平凡人。”吴卓雅抬眼看着阿离，又问道：“他说了我什么？”脸上浮现出少女般期待的神情。
　　季陆离侧着头回忆。

　　“王爷说这世间人都看错了你，也看低了你。你是石缝里开出的花，有坚韧不拔的美。”
　　这些话当然不是云博涉说的，可季陆离觉得，这和云博涉想说的意思，大概也差不多。
　　吴卓雅忍不住满心欢喜。

　　“这才不是王爷说的。他哪会说那么文绉绉的话？。”吴卓雅虽然才嫁到端王府才一年，可她和云博涉已经认识很多年了，当年母亲还是姨娘的时候就认识了。
　　“知道是我编的，你还这么开心？”季陆离的脸上也染上了笑意。
　　早认识这样的吴卓雅，或许她会愿意与之相交。

　　“季陆离，我有件事求你。”吴卓雅幸福够了，收起笑容，很是郑重地拜托季陆离。
　　真是巧了，这两夫妇怎么都守着自己拜托。
　　季陆离也认真起来，“阿离能做的并不多。”
　　吴卓雅了然一笑。

　　“王爷见了你，我听说了。自那天起我就想着，如果我请你你肯来，那你至少是不讨厌我家王爷的。京城里的人，讨厌王爷的太多了。”
　　季陆离明白了吴卓雅的意思。
　　他们夫妻的风评都不好，季陆离可能是她唯一能找到的、不那么讨厌云博涉的人了。

　　“王妃要阿离做的是什么事？”
　　吴卓雅有些紧张，右手扣上了左手的手腕。
　　“我知道，王爷这一次是在劫难逃了。等着他死后，请你帮我告诉那些好事的人，云博涉并不是个那么坏的人。他一辈子既好名声又好面子，我不忍心他带着这些污名上路。”
　　季陆离有些唏嘘地看着吴卓雅。
　　这两夫妇怎么都一个毛病，死到临头了还在替对方着想。

　　“他那么跋扈，见着人就吼，不过是心里害怕罢了。父王对他要求高，小王爷常常做不到，他们父子俩并不亲近。”吴卓雅看阿离没有反应，自顾自地讲述了起来。“王爷的那些朋友，我早看穿了，不过是些酒肉朋友，可共富贵却不可共患难。”

　　阿离心很累了，她不想再听这些人的故事，不想再和这些人的人生有什么牵扯。

　　“父王有很多姨娘，王爷虽是他唯一的嫡子，但除了王爷之外，他还有很多儿子。他们当中有好多人得宠，有好多人比王爷出色，王爷从小就很害怕。”仿佛是想到了小时候的云博涉，吴卓雅的眼里展露出痛惜之情。
　　“季家丫头，我知道你看不上我。可并不是人人都有你这么好的命，有选择争斗与否的权利。有些人生下来就被扔在狼圈里，若是不拼命厮杀，是会被对方咬破喉咙的。”吴卓雅描述得很平淡，可季陆离听得出来，这其中的故事惊心动魄。

　　云怀烨，大概也出生在这样的狼圈里吧。想起来，自己对他人生中残酷的一面好像真的了解的太少了。

　　“我知道，王爷在你们眼里有点儿狐假虎威，欺软怕硬。可若不是这样，若不厉害些、嗓门大些，又怎么能保护得了自己。”
　　吴卓雅和云博涉当真是一类人，因而他们才最能了解彼此的处境和伤痛，也才能舔舐彼此的伤口。
　　“王爷不是好人，我也知道。可他也不是个那么坏的人。”语到最后，吴卓雅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了。“我想让其他人知道，王爷真的不是个那么坏的人。”

　　季陆离点头，她在马车上想了很久，此刻也只说的上来一句话：“王爷最在乎的，恐怕就是在王妃心中的样子了。”
　　阿离有些明白了，为什么云博涉会希望自己骂一骂他，抛下吴卓雅，他心中有太重的罪孽感了，只想找个人来骂骂他，好让一切痛苦都有个出口。
　　“王妃觉得他好，王爷就安心了。”季陆离看着眼前因为流泪而颤抖的吴卓雅的身影，也觉得心酸。

　　“王爷也求了我一件事。”季陆离轻声道。
　　吴卓雅抬起头，眼睛已经有些红肿了。“何事？”
　　季陆离深吸了一口气。
　　“王爷求我，保住王妃的命。”
　　听到这句话，吴卓雅的脸上是笑的，可泪水也同时夺眶而出。

　　季陆离看着吴卓雅的样子，内心波动得厉害。不论是好人还是坏人，在情爱面前，不过就是普通人，分享独属于彼此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
　　“王妃，为了王爷，您还是活下来吧。”
　　吴卓雅也看着季陆离。
　　片刻之后，她还是摇了摇头。

　　“我说了，王爷没什么朋友，若我不跟了去，我怕他太孤单了。”
　　季陆离心里难受。
　　“王妃不怕死吗？”
　　听到这个问题，吴卓雅反而比季陆离淡定。

　　“当然怕。不怕才是傻瓜。”可是看向阿离的眼神里却一点害怕都没有，反而有一些解脱。“没了王爷，可能更可怕。”
　　顿了顿，吴卓雅又跟阿离说：“季家丫头，我嫁给王爷时跟他说过，我生是他云博涉的人，死是他云博涉的鬼，不是云家的，就是他云博涉的。所以，”认真地看着季陆离，吴卓雅顺手抹掉了自己面颊上的泪，“你告诉王景，千万让我死在云博涉前面，这样我就可以在黄泉路上等着他，省得我们走散了。”

　　“王妃想好了？”阿离的声音里满是惨淡，不问这句，她也知道，云博涉的托付她是完不成了。不知道云博涉会不会怨她，会不会到她的梦里来怪罪她。
　　吴卓雅坐直了身子，对着季陆离认真地点头。
　　“季家丫头，我为人向来自私，这次的事只能这么解决，我放不下王爷。若是他死我活，往后的日日夜夜里，我都将不得安生。与其受一生罪，不如趁早解脱。”
　　说完这句，吴卓雅冲季陆离莞尔一笑。“季家丫头，前面嘱咐你的事，你可别忘了。”
　　然后才冲着外面大喊了一句：“王景，我们聊完了。”

　　回去的路上，季陆离陷入了沉默。
　　云博涉和吴卓雅是她穿越而来之后，遇到的最坏的人之一。可这两个人，就在短短几天里，把季陆离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甚至都开始怀疑起自己之前的价值观来了。
　　自己是这么不会看人的人吗？
　　还是人性本就是这么复杂，好与坏不过一体两面的事。

　　“丫头。”王景叫着季陆离回神。“云博涉的死罪是免不了的。”
　　“我知道。”阿离回答。“他是端王的儿子，要斩草除根。”
　　“云博涉的谋反罪名也是平反不了的。”王景继续说。
　　他其实不需要给阿离解释这些，但他总觉得应该给离丫头说点儿什么。这丫头的表情过于沉痛了些。

　　“我也知道。”季陆离叹了口气，“不论他参与与否，端王府的人都只能是逆贼。”
　　王景站到季陆离面前。他也对这个世道觉得无奈，可皇庭争斗从来都是血雨腥风。胜利的人，就会拿失败的人祭旗；软弱的、没本事的，就只能俯首称臣。
　　“所以，云博涉的恶名是皇上定的，没得昭雪。”
　　季陆离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想告诉王景自己丝毫不在意；可还是控制不好，只能低下头来。

　　这两个人，原来她是都要辜负了的。
　　季陆离，你比想象的更要没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