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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好好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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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景浩好几天都没和他说话。
薛平光像是没有感到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一如既往地纠缠着他。
仿佛两人从未拔刀相向过,也从未经历过分别的痛苦,那些扰乱纷争才是真正的沧海一粟,而他们可以高于这一切正正当当、快快乐乐地活着。
“亲爱的,把手伸给我。”
陆景浩的指甲全部脱落,指头上伤痕累累,脸上那道伤痕坑坑洼洼,干枯的血肉外翻着。显然没被妥善地处理过。青年抓过他的手,一边擦药,一边轻柔地抚摸。
这几日,男人没法睡觉。只是枯坐。他本是一个死去的人,如今死而复生,要面对这个事实,是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
脑袋一挨着枕头,心中就会浮现毒剂流进血管的感觉。还有那些人把他推进审讯室,用衣服罩住他的头,把他按在凳子上用各种方法惩治的一幕又一幕。记忆是有惯性的,看见了这些,又难免不看见怀云死去的那一刻,列焰的狰狞历历在目。他放下了,但他忘不了。他不是神,七情六欲就像扩散的癌细胞无法根除。
何况青年并非无时无刻都在他身边。他需要也不是来自一个男人的寸步不离的守护。他需要的是死亡,但死亡已经与他擦肩而过。他可以再呼唤死神,死神对这样的呼唤总是不厌其烦、甘之若饴的,但他真的能够这么做?
“你去哪里?”
“亲爱的,我要工作,要养家,没钱怎能把你养得胖胖的呢?”薛平光仰着脸,嘻嘻笑着,“不管我去哪里,去多久,我都会回来。回到你的身边。你放心好了。我不像你,走了都不叫我。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好了,不说这些了,”男人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羞答答地对他说,“等我啊,等我。我回来给你弄好吃的。你得多吃点,知道么?”
每次听他发表感言,陆景浩都觉得浑身无力。就是想要在他离开后了结自己,也没有足够的力气,和坦荡的心境。也罢。谁让他遇到了这个逗逼……
每次进餐前,青年总要他喝一种药。
“这是什么?”他当然要质疑。
“补气血的。不苦吧?”
还他妈骗我,陆景浩简直想撕掉他那张伪装得天衣无缝的脸。这分明就是叶酸,他以前喝过,难道会察觉不出?
愤怒和沮丧让他无法顾及对方的感受,想也没想就单刀直入:“我知道你想要这个孩子,但就算是我死了,也有女人替你生。何必非要留住我?”
“啊,你有啦?”薛平光楞了一下,随即眉开眼笑,喜不自禁地盯着他,“太好了,这不是喜上加喜,锦上添花吗?”
陆景浩一把打掉他手中的药剂:“别装!再装老子弄了你!”
青年的笑如同放在冰天雪地的温度计,红线一格一格地降下去:“对不起。”他搓了搓手,费力地组织着言辞,“我想你误会了。如你所说,既然天下有那么多女人可以为我生孩子,我为什么偏偏要强迫你?”
他说:“我们已经失去一个孩子了。这个孩子更是历经艰险,必须给他一个呱呱坠世的权利。我知道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我不能决定你的命运,更不能决定它的。它的命运是由你来决定。”说着搂住男人的肩,和他靠在一起,“如果你不想要他,我也尊重你的意愿。我爱的是你。不是爱你的,更不是你的生育功能。我知道我说得很难听,但这是实话。”
薛平光转头看着他,不在乎男人的眼神是不是看着自己:“我那天没戴套子,是我的错。真的对不起。”
那天大家都很激动,陆景浩怎么会去追究这件事?之前那一胎,也是他戳破避孕套,故意怀上的。也就更不能怪人家。要分青红皂白。
在狱中没来月事,他就知道有了。可他没有说。孕妇可以不判死刑,知道他怀孕,薛平光也会不顾一切在外面替他活动的。但是很奇怪,这一次,他却不想暴露。这无关尊严。而是不想以此作为砝码。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走,带着这个未出生的孩子。
然而薛平光早就看清了他的心思。或许你会认为他极其冷血,可这正是他醒悟的表现。他为什么不说,其实他也想了很久。很幸运的是,他明白了一切。
陆景浩不是那种宁愿被心魔困住,也不愿意探出头喘息的傻子。他很快问出了一系列相关的问题。
“救我出来,怎么面对你的父亲?”能这么做,必须得有势力插手才行。离开那个特殊的家庭,薛平光不过是个凡人而已。
“你要我遮遮掩掩过一辈子?这对我来说公平不公平?”
“你要我生下这个孩子,不妨设身处地为我想一想,你觉得有多大的可能性?”
薛平光沉默久久:“如果你不想要他,随时跟我讲声,我陪你去办了这事。至于我的家人,我早就和他们断绝了关系,你不用担心。我就是考虑到你的人身自由,才来到了国外,以此保证你能够生活得随心所欲。”
“我知道你为我费了很多心,但我很难……很难感激你。我认为,离开我,才是最好的。”陆景浩看着他,就像看着怀云、列焰那些已经逝去的故人,“放我一个人,行不行?我请求你。”
“不行。”青年断然拒绝,“到了现在,你是我,我也是你。离开你,相当于离开我自己。自己又怎么能离开自己?我希望你能心平气和地和我过一段时间,如果实在不行,咱们再另想对策。”他凄婉一笑,“我也……请求你。”
人不应当害怕什么,他所应害怕的是未曾真正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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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景浩是个遵守约定的人。从那天起,再不提别的,依约和他过日子。
依旧聚少离多,青年越来越忙碌。不过再忙,到了晚上,床头依然是一片极慢的平和。
每晚,他都要□□他的耳朵,孕夫抗议无果,只有任那些啼笑皆非又意味深长的童话,像一颗颗的定心丸,蜜剑一样灌入他的耳朵。
“狼要吃掉兔子,兔子哭了,求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狼循循善诱地说,不要畏惧死亡,你应当畏惧的是从来就没有真正地生活。”
“……”
“有人告诉王子,如果心中尚有憧憬,何不听从心声而活。王子表示明白了,就天天听着公主的心跳,把吻公主一下,公主就能醒来的剧本全忘了。”
“……”
“王子和公主相爱,小鱼人即将化为泡沫。大家都觉得这是个悲剧,哭得唏哩哗啦的。但有个小孩却笑着说,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既然是上天最好的安排,那悲伤又从何而来呢?”
“……”
陆景浩本不爱听这些,听多了反而入了迷,对夜晚充满了期待。甚至已经忘了肚子正一天一天膨胀起来,他的心思转到其他方面。每次薛平光回家,都会细细地观察他,发现他身上除了沾有油迹,还有很多灰尘,有时还有酒味,某日,一扬袖子,清洁剂的气味扑面而来,他应该身兼数职。而且衣服只有两套,轮着洗换。
但是他却给自己买最好的内裤、最暖和的衣裳、质量上佳的水杯,不仅面面俱到,而且从不节省。不管那天有多累,他总会在门口整理仪表,以风度翩翩的模样出现在自己面前。
每晚,自己总是先他一步入睡。可他睡着了没有?为什么有这么浓重的黑眼圈?他在想些什么?有一次,自己半夜醒来,看见他伏在身边,手轻轻地摸着他微微隆起的腹部,神情一片宠溺,又凄惶无措。他赶紧闭了眼。却再也难以入眠。
每天他总是很开心,好像没有什么烦恼的事情。好像总有无穷的精力,使不完,用不尽。他积极地生活着,如沐春风,笑容满面。不知不觉,自己也受到了感染,心想,当下,可能也没这么坏。久受风寒侵袭的身心竟微微缓和起来。
“我们是不是很穷?”
“啊?”青年变调的声音拉得长长的,“呃,还好吧。”
陆景浩有点想笑:“工作很辛苦?”
“除了刷盘子、带孩子比较累,其他倒没什么。”那人回答,又狡辩似地说,“我还没熟悉环境,等熟悉了环境,就会变成白领的。”
“在酒吧陪酒的滋味很好吧?不仅能赚钱,还能证明自己有一张娇嫩美艳的脸。”
“我去,你这什么比喻!”薛平光一把捂住自己长满胡渣的下巴,“没有啦,人家只是在酒吧当酒保,绝没有勾引娘家妇女!”
“现在家里共有多少钱?”
男人狗刨沙一样四处刨了半天,才找出一堆花花绿绿的零钱洒在床上:“就这些。躺在上面炫富虽不能,但用来自焚绝对绰绰有余。”
陆景浩面无表情站了起来,走到厨房,不顾他的阻拦,系上围腰,拿起锅铲,清点了下台上的作料,颇有大厨风范地炒了个,呃,蛋炒饭。
“你尝尝。”
薛平光不明所以,拿起筷子尝了尝,顿时两眼放光,一口气把整盘子的饭都扫荡完了。
“哇,怎么弄得这么好吃?你居然会做饭!哈哈,想不到。”
“我母亲病重的时候,我守在她的身旁,唯恐饭菜弄得不好,拼命地提高厨艺。我希望在她走之前,能够吃到可口的饭菜,所以换着花样弄。怀云也是最需要补充营养的时候,那段时间,他一下冲得老高。”陆景浩淡淡说着往事,手没有停下,又炒个鱼香肉丝。
“还可以吧?”
“可以可以!”那家伙嘴里塞满了,依然咽个不停,面对爱人亲手弄的美食,激动得眼泪花花,恨不得把盘子都吃下去。
陆景浩深深地看着他,突然微微笑了:“数数床上的钱,看能不能开个馆子。我来掌厨。”
薛平光冲他举起大拇指,下一秒又猛拍了下头:“不行,你的身体受不住劳累的。”
“我知道,”陆景浩眼中闪过倔强和傲气,不由自主地扬高了声音,“但是我可以教你。”
青年立刻跪在了他的面前,双手作揖,嘴里动情地叫着:“老师~~~~~”
“……”
中餐厅虽然简陋,但物美价廉,很多华人慕名而来,饱食而归,都非常满意。
生意越来越好,赚的钱越来越多,无疑提升了两人的生活品质。薛平光大把数着钱的样子也让他感到自己做了件有意义的事。
“哇,数钱数到手软啊。”虽然全是零钱,也算靠自己的能力过了一把土豪的瘾。
每逢这个时刻,陆景浩就倚在旁边,仿若有什么心事。
这几天孕吐越来越厉害,有时严重到要去医院打点滴。可看见青年心痛的表情,就很难把积攒在心头的事说出口去。
“我想出去走走。”
低头一看,脚踝上正缠着某人的三寸之舌:“多卧床休息,满大街除了鸟人就是鸟语,没啥好看的。”
遭到否决的陆景浩难得和颜悦色:“我倒想见识下鸟人是什么样子,据说下面有两根,在床上可以秒杀你这样的黄种人千百次。”
“咳,”青年抖了抖肩膀站起来,涎着脸,陪着笑:“亲爱的,我陪你出去还不行吗?别红杏出墙啊。墙外有苍蝇拍子。”
这小子话本就多,潜移默化,陆景浩有时也会和他贫几句。刚出门,就遇到隔壁邻居,两个男人正搂在一起亲吻,看见他们,毫不害臊地伸出手,打招呼比亲嘴时还热情。
门口春光好,外面春光更好。“寒冬总会过去,春天总会到来。”薛平光一语双关地感叹着,走了一截,又说,“以前我忙着工作,从来没注意过周围的风光,瞧,街道竟然那么长,走过一条又一条,不全都走过,又怎么知道这个鸟国真正的风景?”
听到他说的话,陆景浩会心地,默默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