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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死刑 ...

  •   死刑犯共有四人,三男一女。

      验明正身后,其中一个男人当即就软了,其他人被押往外面的坝子,这个人则是被拖过去的。

      空地上停着一辆‘丰田考思特’。这是注射死刑的执行车。法警想把软趴趴的囚犯提起来,可他如同被抽去了骨头一样,吓得失去了大半意识。

      等那边折腾完毕,法院工作人员走了上来,向囚犯说明注射死刑的过程。囚犯们只是麻木地点头,估计什么都没听见。

      陆景浩不想浪费时间,对那人说:“能不能快点?”

      工作人员看着他,本以为他会宣布自己是第一个,哪知他说,别急,你是最后一个。

      第一个躺上去了,一分钟的时间,便不再动弹。法医上前查看,点了点头。

      法警会意,将第二个人押了上去,脚刚跨上车,那人就疯狂地挣扎起来,头拼命地往后扭去。

      他的眼中溢满了绝望的泪水。明知道徒劳无用,也要用求救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剩下的两个人。

      陆景浩扭过头,表情淡淡,看着周围的风景。这一天,真是好天气。万里无云,风和日丽。

      他的样子就像是出门的旅客在等最后一班车。气定神闲,悠然自得。

      耳边却传来低低的啜泣。那是个长得十分漂亮的女子。十八九岁。身材玲珑有致。她哭得梨花带雨,悲绝地摇着头,嘴里不断喃喃着:“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她扭过头,望向身边高大的男子。如目视恋人那般充满了深深的眷恋。

      陆景浩知道,她只是留恋人世而已。她并不留恋别的。

      她的罪名是逼迫□□、杀人以及诈骗,数罪并罚也能送往极乐世界,结局简直可以媲美无量功德的大师,幸事一桩,哭得肝肠寸断,又是何必?

      陆景浩冲她微微一笑:“该你了。快去。”就像是催促一个孩子赶快去领自己的奖赏似的。

      那女人浑身颤抖不已,看着他的目光疑惑又幽怨,似乎不明白,面对众生皆惧的死亡,他又为何如此淡定?

      这个美得不可方物的女囚终于闭上了眼睛。结束自己的痛苦和罪孽。前一刻的思考,如同过眼云烟。蒸发在暖暖的阳光里。

      就连法警也觉得可惜。但是谁也不能挽救她本来充满无限可能性的年轻的生命。

      轮到自己了。

      不需要法警催促,男人便自己进了后备舱门,往注射床上躺了过去,还主动伸出手,比任何人都急着完事。

      车上装着注射泵,以及测量心率和脑电波的诸多仪器。各种设备都很先进。

      难得如此省事,法警对他点了点头,露出一分笑意:“你还有什么心愿吗?”

      “麻烦把车开到附近景色好的地方去。”

      车缓缓开动,优良的性能,让人感觉不到一丝的颠簸。随着车子的行进,阳光不断地变换着,时而深,时而浅,时而淡成一抹阴影,时而浓得耀眼,他不由眯了眯眼睛。

      车停下了,陆景浩听见了风刮着树的声音,听到了鸟的窃窃私语。

      “执行开始。”

      ‘打通道’是注射死刑最核心的一步程序。‘专业通道员’将针头扎入男人的静脉血管,这跟平常打吊针时进行的静脉注射没什么区别。

      陆景浩感觉自己就像是感冒了打针那样,毫无一丝心理压力。

      针头就位后,注射泵启动。操作的人非常专业,显然经过培训。一声号令,那人用力按下‘注射键’,冰冷的致命药剂缓缓地涌入了血管。很舒服的感觉。

      真的,从来没这么舒服过。从没在软床上这样躺过,什么都不用想了。身体松松的。都放下了。

      大概是知道他要来了,怀云和列焰的身影都不见了。眼前只有一道门,他们应该都站在那扇门后。都在安静地等着。

      意识渐渐模糊,注视着自己的那几个人也扭曲着消散了。身下的触感变得不真实起来。那张床越离越远。鸟儿的喳喳声钻进了耳孔的深处,没入了分崩离析的记忆。风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它刮向了何方?刮向了何方?

      他不知道。

      在意识泯灭的最后一刻,男人将一只手,轻轻放在了腹上。

      他大概是想通了。

      人为什么害怕死亡?因为人总是那样想,世界丰富多彩,人死了,就再也看不到自己没看过的风景,再也听不到世上各种美好的声音,再也够不到自己想要的事物,再也无法和自己的亲人团聚,太遗憾了。

      其实换个角度想想,这根本不是问题。

      宇宙只分有和无两部分。这两部分是完全对等和公平的。它们的内涵一样深刻。有等于无,无相当于有。然而当灵魂接触了‘有’,就会产生一个误区,觉得‘有’就是一切。当灵魂仍旧归于‘无’,没有见识过欲望,其心境跟‘有’并无区别。

      ‘有’终归只是幻觉,它实则空空如也。‘无’空空如也,但是它并非幻觉。然而只有超越的灵魂才能意识到这一点。这便是意识的核心。

      不管你在‘有’中感受到了什么拥有了什么,其实都一无所有。这乃是真谛。你感受到的不过是自己的执念,你拥有的也不过是虚妄而已。当你的灵魂回归宇宙,或许永远处于不再折磨你的‘无’,或许又降生到再次考验你的‘有’去。无限循环,生生不息。

      陆景浩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了一个十分温和、优雅、古典的地狱。

      没有牛头马面,没有刀山火海,只有微亮的灯光,和朴实的布景。

      模糊的视线中,有个人正看着他。

      这个人不是怀云,也不是列焰,他想,那……会是谁?

      此刻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另外一个身影。这个人有时候像自己的孩子,谁也无法质疑他撒娇的功底,还有乳臭未干的德行。有时又像自己的兄弟,两肋插刀,为他厮杀出一条血路,面不改色。有时又像自己的伴侣,爱意浓浓,如同一尾鱼,在他体内搅来搅去……

      心想事成来得如此突然。当视线变得清晰,他幻想着的那个人,就挨在身边。

      “你醒了?”凑过来的那张脸,五官纤毫毕现,每一寸担忧都细细地呈现在眼前,“还晕不晕,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他声音柔中带着激烈,仿佛体会到了失而复得一般,沉沉稳稳又战战兢兢:“千万不要惊讶,”那把声音变得狡黠,绽放着不敢大张旗鼓的喜悦,“我在这里。”

      陆景浩猛地一个哆嗦。

      这是我的地狱,为什么他在这里?

      还是因为他在,地狱就变得不再是地狱?

      像是不敢置信,男人挺尸一样坐了起来。

      坐起来还不够,他又下了床,挪动步子,想要证实什么似的迫不及待。

      然而一阵晕眩感袭来,身体像灌了铅,直直倒了下去。

      “哎,哎……”薛平光赶忙扑了过去,结结实实地垫在了下面。

      两人抱在了一块,嘴对嘴,眼对眼。

      搂着自己的大手轻轻摸索着他的腰部,手的主人脸上酝酿着的笑意,牵动肌肉一扯,一扯,终于破了壳:“摔着没有,你不要吓我。”

      青年将他紧紧地抱着,红通通的脸在他脸上磨蹭,鼻子吸一吸的,像是无比心酸,心酸里又有掩饰不住的快乐:“太好了,太好了。有你,真是太好了。”

      被扶起来,坐在床上的男人苦思冥想,还是有些不明白。

      难道他没有死么?

      青年蹲在地上,握着他的手,双眼微红,明明没哭,却肿得厉害:“我还要去打工,你一个人在家里乖乖的。厨房熬了稀饭,过一会儿有力气了,就吃一点。别乱想,有什么,等我晚上回来再说。好不好,你一定要答应我。”

      那柔得透着一股凄厉的可怜劲的语气,以及祈愿般苦难深重的表情,一头撞在他的心扉上。心扉猛地一晃。他不得不点了点头,冲他挥了挥手。

      薛平光一步一回头,依依不舍地去了。

      青年走后,陆景浩打量着自己所处的小屋。

      一室一厅,屁大一点,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都有。装潢和布置颇有情调,将那些落俗的生活必需品掩得恰好。

      他坐在床上,似想了很多,又似什么都没想,只是依言,等他回来。

      青年终于回来了,他好像忙了一天,满身尘嚣和疲惫。但是心情十分愉快。还给他带了礼物。那是一块精致的蛋糕。香甜而柔软。

      不等他问,对方就主动交代:“我不想你死,所以把你捞了出来。”

      陆景浩坐直了,盯着他:“你觉得你有权力决定我的生死?”

      “不不不,”那人连忙摆手,“不是我能不能决定你的生死,而是我需要你的施舍。”

      他说:“以前我养了只狗,后来死了,我生了一场大病,悲恸欲绝,差点撒手人寰,如果我再失去我的爱人,我肯定会心脏病突发,死得极其难看。你是个大慈大悲的人,难道你想看见那个惨不忍睹的画面?”

      “……”

      本以为两人之间会发生极为严肃的交谈,没想到他的语气是那样轻快,却又极为诚恳,让他无法治他的罪。他自己都是罪大恶极之人,又有什么资格去弹劾别人的肆意妄为?

      “浩,你听我说,”薛平光亲密地喊了他一声,“我知道你心里面不认同我的做法,也有一百种理由拒绝我的好意。或许这对你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但你何不换个角度想想,放下就相当于死了一次。放下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重新开始。这已经不是你的上一世,而是你的又一世。我既然跟来了,必定与我上一世进行了告别。我如今在你的世界里,而不是在我的世界里。如果这个世界没了,我也再也回不去。你不能让我流离失所,对不对?我为你负责,你也得为我负责啊,我的亲亲。”

      “……”

      陆景浩完全被他绕晕了,示意他把水端来,喝了一口,重归镇定,才问:“我在哪里?”

      “在国外。在我筑的爱巢里。呵呵,这里是有点小,不过我把它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你可喜欢那些装饰?初来乍到,我还没弄好,等你身体恢复了,咱们再找找不完善的地方……”

      “行了行了……”太他妈啰嗦了,陆景浩皱着眉,“你可以走了,让我静一静。”

      “吃饱了才能更好地……”青年本来想说装逼,还好及时刹住,换了个艺术的词语,“思考。不过我觉得,你还是好好休息,肚子里的……”

      陆景浩猛然抬起头。

      薛平光赶紧捂住嘴。

      那人缓缓移开的钉在他脸上的阴鸷的目光,散乱地四处游弋。头越偏越里。

      青年知道自己出了纰漏,后悔不迭。赶忙将功补过地端来肉粥,放在他手旁。眼神期待,却仍是不安。

      他们是否真的能,重新开始?

      他突然有些无法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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