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路》素行风

3、子无言

　　夜凉如水，月色微明。
　　有月下人，花前酒，掌上舞。
　　公子，冷，无言。
　　任那凭风一曲，写意料峭春寒。
　　伴这一树梨花雪，玉玲珑，落缤纷。
　　对上云淡风轻的笑，知是故人形迹。
　　叶竹清，配得上这名字的，除了翩翩来者，还有谁？
　　“无言。”
　　公子举杯，欣然抬首。
　　“既然来了，且醉一杯，如何？”
　　“极好。”
　　觥筹交错，恍惚人间。且见那方的小小身影，舞得悠然空灵，梦也似的情真。
　　“清儿觉得那舞与你相较如何？”
　　冷无言指着月下之影，问得若醉若醒，似宠似惜。
　　叶竹清笑言：“青出于蓝，日后当绝天下。”
　　“她叫月夕，是我的命。”
　　温柔的言，竟教那冷峻的空气，沉沉的醉了。
　　只剩下飞花乱舞残空后，一缕烟靡。
　　叶竹清不知自己怎得了，居然在这四面楚歌的项军中，突地记起了多年前那一夜带着酒香的回忆。被无言视为性命般重要的孩童，早成了眼前这倾国倾城的女子。月夕，月夕，已是十载春秋荡去。无言，九泉之下，当可放心罢。
　　“我是来接你走的。”
　　“清姨，今夜月色甚好，何不品一杯再去？”
　　叶竹清望着月夕手中空空如也的酒杯，不禁释然一笑。也对，谁说醉人的一定是美酒？杯中倾满如冰的月色，逐日浮华，入口忘却。过后，又是私心杂念。人非圣贤，也非神佛，指尖流过的终究是从生到死的火焰。
　　醉，原来只是一场梦。
　　梦得让人痛，痛得让人笑。
　　一种盛世过后支离破碎的笑，翻转过红尘，了了无空。
　　笑，原来可以这样深沉。
　　一低头，性命已在他人手。
　　三尺青锋，抵背之寒。
　　“杀了你，刘氏一时便得不了蜀中。籍尚有进退之机。”虞月夕的声音中已然有了杀气。
　　“天命已定，杀我何用。”叶竹清喟然叹息。即便杀了她，不过假以时日，那天下，还是刘季的囊中之物，项籍早已错过称霸天下的时机，纵可退之保全，又有何意？
　　却闻一笑，月夕无言。
　　但见沙场上，风起云涌。
　　月夕当然记得，十年前的那个琉璃夜下，义父曾将自己托付给她，如今楚军末路，她此次前来，必然是要带自己安然离开，绝非轻言可退。
　　离开？
　　又将流连于王侯将相，侠少谋士的帐下吗？
　　月下朝夕，籍之虞姬。
　　那中军帐中的悲歌，岂非为己而鸣？
　　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
　　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
　　谁说人生不是如画，谁说剑飞不是狂歌？
　　步移影换，双袖流云。
　　那一身青衫，拂动的竟也如春似的温暖。
　　直到最后，凝神一瞬，惊鸿翩舞九天。
　　叶竹清痴迷在那月华般的舞中，不防地，右肩一凉，血涌如泉。
　　对方却淡然一笑，弃剑而去。
　　“周氏非久留之地。”
　　遥遥的，声未去，人不见。
　　“是在提醒我吗？”叶竹清苦涩一笑，望向那晨曦微露的苍穹，“只可惜，我们都已有了眷恋。”
　　顷刻之后，大帐内，隐约有垓下悲歌，虞姬剑舞。
　　风萧萧的，伴着红月一夜。
　　是年，汉统天下，刘氏称帝。
　　次年六月，上降罪周氏，灭之。蜀中之地，尽收汉室。
　　据说，周族被诛的那一日，满山的翠竹一夜之间花开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