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边》星玖

3、盛世美名 先闻其声

　　神君对我的张牙舞爪付之一笑，我后背一凉，预感大事不妙。
　　神君捡起手机，一步一步上了楼梯。屏幕想必已经碎成蜘蛛网状了。我突然觉得手机倒是无所谓，但刚才我的一番猜想的确需要验证一下。
　　我接过神君递来的手机，抱歉道：“真是不好意思，还好没伤到你。”
　　“那没什么，但手机恐怕是不能用了。”
　　“还是不好意思。”我假装客气，“只是神君今日能来真是出乎我意料。”
　　“哪里的话，初雪小姐生日，我自然要来，才不枉相识一场。”
　　我假笑，若不挑开，还不知他能装到什么时候。“此刻我在神君眼中还是初雪，只怕过段时日，我就不知会变成什么了。”
　　“呵呵，初雪小姐此话何解？”
　　“神君不懂？我记得还算清楚，刚才也是刚好碰见。米生难道不是《觅讯》里的角色？想必过不了多久，神君又会有一部作品，也再会出现一个寒晨，身着黑色蕾丝裙，小鸟依人，亦笑亦嗔。”
　　黎君笑开，放下从进门就带着的角色。此时在我眼前的是黎君，而不是近几年的畅销作者。“初雪小姐果然聪慧。看来是我判断错误了。”
　　我的话很直接：“聪明人不适合你。不过我想，有一个人可能更对神君胃口。有戏有剧情，神君也熟悉。”
　　黎君被我的话吸引，凑近些问：“谁？”
　　“尹初明。”我笑，“也是神君老同学。”
　　黎君一听，沉下脸来，闷声说了句“我对男人没兴趣”便起身走开了。
　　我喝了口果汁，看着黎君干净又棱角分明的脸，无聊的心情稍有些愉悦。
　　尹初明是我哥哥，也是神君的高中同学。他们关系非常好，好到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洗澡。对，就是一起洗澡……
　　所以，他们经常被误会。起先是同学，后来不知怎么就传到老师耳朵里，之后家长自然就会知道。我妈啊，直到我哥和莫菡结了婚才最终放下心。
　　尹初明是我跟神君开的玩笑。但看他刚才的神情，我大概是要和他结下梁子了。

　　桌上的手机震动，一闪一闪的光圈在白色蜘蛛网里扩大。
　　我冲右上方的摄像头摆摆手，转身下了楼梯。
　　万雨菲穿着T恤衫牛仔裤，站在门口，有些张皇失措。她还和三年前一样。一样的发型，一样的衣服，一样有些拘谨。
　　我也许知道她为何一直这般拘谨。我们相识到如今已经有九年之久，她在我面前都这样，在别人面前就更不必说了。
　　三年前，我们大学毕业。她和许多同届的毕业生一样，选择考研。而我则因为感情失利，计划了一场看上去说走就走，实则蓄谋已久的出国留学。出国的事没跟皇额娘禀报，因为知道她死都不会批准。但雨菲知道。我跟她说我要出门思考人生，然后便拖着行李箱去了法国。

　　“怎么现在才来？”
　　她拢拢耳畔的头发说：“今天加班。”
　　我撇撇嘴，佯装不高兴。“你都三年没见到我了，终于要见我一次，还要因为加班让我等着。”
　　她握着我的手，露出抱歉又讨好的笑。
　　“好啦，逗你玩呢。”我搂着她肩膀，“我帮你筹备了一场相亲会。”
　　“相亲会？”万雨菲看着大厅里一个个西装革履霓裳羽衣的青年才俊——端着酒杯装腔作势人模狗样的衣冠禽兽。“你叫这种聚会是相亲会？”
　　“这种聚会怎么了，和相亲会实质相同，表皮相异而已。”
　　万雨菲低头看了眼自己，又看了看我：“你……该不会是找我来做陪衬吧？”
　　我憋住笑：“陪衬不是，解闷才对。再有就是，皇额娘一手操办，这么好的资源不能浪费了。”
　　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看着眼前许多交情不深，甚至只见了第一面就相见恨晚般侃侃而谈的男女，万雨菲喝了口咖啡，没有说话。
　　“好啦，不扯没用的。你工作都稳定了吗？”
　　“前不久刚转正，现在在心海租了间公寓。一直想找合租的室友，没一个合适的。你呢，回来有什么打算？”
　　“我嘛……”我笑笑，“一直都是这么混吃等死，你也知道，我从小既没有抱负又没有理想。现在也一样。”
　　万雨菲笑：“我还记得高中班会时老师谈理想，几乎全班都说要考上某某名牌大学，唯独你说理想是好好生活。”
　　“是啊，还被班主任老师刺激了一年。”
　　“但是最后，那些励志考上名牌大学的同学有多少落榜的呢。你偏偏出乎意料的上了个985。你想想，高考分数公布的时候，有多少人在恨你。”
　　“考上大学不是我的理想，自然看到高考分数时也没有那种理想实现之后的欣喜若狂，所以他们的恨意对我来说没有丝毫意义。不过你应该很幸福才对。考上了想考的大学，又考上了想考的研究生，这次又能在理想的公司留下，岂不是很有成就感。”
　　万雨菲勉强一笑，双臂撑着桌子：“其实也没什么值得开心的。”
　　“是么。”我低头端起杯子，余光瞥见一张俊秀的脸。
　　“所以，你难道一点打算都没有？”
　　“暂时还没有，听皇额娘差遣，把她老人家哄开心了才好做安排。”
　　“那恐怕要等到你结婚生子之后了。”
　　我点头。刚要说她说得有道理，就听见对面传来“嘶”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抬头便看见万雨菲的白T恤从领口往下蔓延着淡黄色液体。然后才是玻璃杯摔在地上的清脆声音。
　　大厅里的注意力纷纷落在这个角落。万雨菲一个哆嗦，湿漉漉的头发从肩上滑下。
　　“对不起对不起。实在抱歉。”
　　这个声音耳熟，傲娇又蛮横。我盯着黎君，如果可以，我真想用眼神杀死他。

　　我领雨菲去换衣服，神君便在更衣室外等着。
　　“你什么意思？”
　　神君一脸嬉笑：“抱歉啦。”
　　“你以为我会相信，是你手滑？”
　　他摇头：“我没那么以为。但我已经跟雨菲小姐道歉了。”
　　“道歉就完了？”
　　神君斜嘴一笑：“完没完似乎都和初雪小姐没关系。这是我和雨菲小姐之间的事。”
　　这个意思，是在否认对雨菲所做的是对我的报复吗？还是要说明他已经选定了下一个对象——雨菲。更可能两者都有。
　　“神君不要忘了，这场子是我的，今天在这个场子上发生的事自然要由我来处理。”
　　神君耸耸肩，一副悉听尊便的表情。倒也正合我意。我招呼一位服务员，让他送一杯冰镇过的橙汁来，就是那种要喝前摇一摇带果粒的。

　　万雨菲用湿毛巾擦了擦脖子和胸前，换上我的衣服。头发因为发梢沾了果汁的味道而盘起来，光洁的脖子处散落几根没绑上去的发丝，使得皮肤更显得白皙。
　　她推开房间的门，惊诧地看着竖着的我和黎君。
　　我揽过她肩膀，以一副大姐大的口吻说道：“妹妹你在我的场子上受了欺负，我自然是要替你讨回公道的。我已经想好了，公平起见，一杯抵一杯。来，雨菲，我都给你准备好了。”
　　我把果汁递给万雨菲。
　　但万雨菲很掉链子，两只手背在身后难为情道：“初雪，我看还是算了吧。”
　　猫神狡黠地闷笑。
　　算了？面对眼前这样的人，你能说算了？
　　你算了，我不能算。我递果汁给万雨菲的手还在半空，干脆直接泼向黎君。谁知万雨菲反应居然那么灵敏，一把就把我拽住了。刚好黎君又向后撤了一脚，半杯溅出来的果汁洒在了地上。
　　我气急败坏，把杯子重重掷在服务生的托盘上。“行行行，你说算了就算了。”
　　“那个……初雪，你别生气。我……明天还要上班，我就先回去了。”
　　“行吧，我让司机送你。”我又瞥了眼猫神君，他的表情，简直难以描述，像只嗅到了腥味儿的猫。
　　万雨菲走后，我警告黎君：“你最好离万雨菲远一点。”
　　“哦？怎么理解？威胁？”
　　“不，警告。平心而论。”
　　黎君点点头，嘴角露出一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