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边》星玖

2、盛世美名 先闻其声

　　古堡式酒店，宫殿式厅堂，古典欧式富丽堂皇的吊灯，白色大理石栏杆，半旋转楼梯，和端着酒杯四处游荡的男男女女。
　　我被安置在二层观望台栏杆内奢华金丝躺椅上，拥有最完美的俯窥视角。
　　莫菡走到我旁边，我侧着脑袋招呼：“嫂子坐。”
　　莫菡拢了拢纯色荷叶边的裙子坐下，一举一动优雅大方。“你也别老在这儿待着，权当玩一晚上罢了，妈虽然这么做，但也没说必须今晚就得定下一个。你也不要太大压力。”
　　我笑笑：“嫂子你真好。我这也没办法，我妈下了捆仙绳，要我必须先观摩两小时，心里有个目标再动手。”我嘴上这么说，内心呵呵，瞥了眼右上方旮旯角，一个摄像头正对着我。“况且，这么大的阵势也不能浪费了。”
　　莫菡身体前倾，低声问：“你当真……没有男朋友？”
　　“当然真的。”我态度很真诚，一是对嫂子，二是对摄像头，“我又不是上学那会儿，交了男朋友何必还藏着掖着。”
　　莫菡沉默，大概意思是：那你逃不掉了，慢慢受着吧，后面还长着呢。其实我也能猜到，既然有三年前自己的“出走”，回来必定会有一场“下马威”。权且当作下马威吧。
　　“你这么优秀，想交男朋友还不是轻而易举。”这话要搁我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嘴里说出来，定然奉承味儿十足，最让我反感。但从莫菡嘴里说出来却实在得紧。
　　“这么好的女孩儿，嫁到谁家不是给谁添光。”
　　我笑了笑。嫂子单纯得紧，殊不知越是优秀越是沉浸在自恋中，无法腾出地方来恋别人。但这些想必是说了她也不会明白，就只胡搅蛮缠说：“是我太优秀，没人配得上我。”
　　莫菡噗地笑出来，大致是觉得自己把话说死了。“是是是，你优秀。以后我和你哥有了孩子，就交给你这个优秀的人了，也好好调教，优秀的品质不能散了。”
　　“那可不行，优秀的人是注孤生的。”
　　莫菡脸一沉，但也没生气。“行了，你自己看着办吧，我走了。”
　　我抓住她手腕。“诶别别别，嫂子我不好，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莫菡回头，我趁机指着下面厨师端着的刚充好的泡芙，“我要那个。”
　　莫菡一根手指点着我脑门，无可奈何道：“你呀！”
　　我嘿嘿笑，也许吧，我这人就爱挑软柿子捏。

　　我吸着充了酸奶的泡芙，翘着二郎腿服从命令般地盯着楼下耸动的人头看，不知道能看出来个什么玩意儿。再瞟一眼右上角的摄像头，从开始到现在动都没动过。突然感觉，我现在这个状态，就像一个有血有肉的机械摄像头。
　　我冲摄像头挑挑眉，又继续看向下面。
　　咖色白色相间的方格地板，映着吊灯，金碧辉煌的。高跟鞋和地板的碰撞，酒杯壁间的碰撞，和虚幻的欢声笑语，仿佛与我之间都隔着一层界限，就像虚幻与现实之间的界限。

　　“听说猫神君也会参加这次聚会，我跟他可是很熟的。”甜品区几个聚在一起的姑娘端着酒杯，晃着翘臀摇摇欲坠。
　　我目光不禁向那边看去，像是鼻子嗅到了奇妙的味道。
　　说话的姑娘身着一袭鹅黄色长裙，领口是镶钻的爱尔兰花边。一绺金黄的叶子划过胸前蔓延到膝盖，在裙摆分岔处渐渐消减。腰间流苏的带子垂到脚边，影影绰绰隐隐约约打在白嫩的脚踝上。
　　我啧啧嘴，这衣服设计得当真用心。
　　“猫神君？就是这几年很火的那个作家？”
　　“对啊，还能是哪个猫神君？”鹅黄色姑娘微昂着脑袋，“怕是有再多的猫神君，自他之后，都要成为盗版了。盗版还好听，抄袭就不好了。”
　　我笑笑，猫神君？我倒是看过几本他写的书。
　　“这倒是。那他人怎么样？”
　　“当然是好了。当初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那可是对我百依百顺，我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天天小宝贝小乖乖地叫着，哎呦……”
　　身边几个姑娘纷纷羡慕，但总有个不一样的人存在。
　　“那你们怎么分手了？”
　　鹅黄色姑娘不屑地瞥了一眼问这问题的人：“哎，当初他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还没什么名气。都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我爸妈不同意我也没办法。”
　　“那你可亏大发了。”
　　“这算什么，他那时候是我的，这时候也能是我的。既然有缘再聚，这些怕什么。”鹅黄色女孩一口喝干了杯里的酒，脸上露出胜利的微笑。
　　“呦，那可不一定。你还是先打听打听人家现在是不是有主的了吧。万一被扣上小三插足的名声可不是好玩的。”又一个铿锵有力的声音吸引了我，这位不似刚才，穿着黑色蕾丝裙，略显成熟。但我很好奇，这神猫到底何许人也，在我这生日会（相亲宴）上都能开后宫了。
　　“那还用问，就算他现在有了女朋友，见了我也是要回心转意的。”
　　黑色蕾丝裙的姑娘从包里拿出手机，郑重其事道：“那好，我就把你这话录下来给他听听，看他会是什么反应？”
　　鹅黄姑娘不屑地瞥她一眼：“你认识他？”
　　这次则轮到黑色姑娘搔首弄尾了。“我就是他现在的女朋友啊。”“现在的”三个字说得尤其有力。
　　不得了，撞上正主了。我笑出来，那扎人也笑起来。
　　鹅黄色姑娘一慌，但慌只是瞬间，随即淡然道：“那又怎样，男未婚女未嫁，我还是有机会的。”说着搁下酒杯，匆匆转身离开。谁知一个不注意，撞上了路过的年轻男人。
　　男人西装革履，颇有绅士风度，伸手抓住她才不至于摔倒。
　　于是戏剧性的一幕便发生了。
　　鹅黄色姑娘因为刚才丢了面儿，这时候又差点摔了一跤，不分青红皂白气急败坏地就冲那个男人发火。
　　“走路不长眼啊！”
　　男人很幽默：“姑娘，这么骂自己不太好吧。”
　　鹅黄姑娘想反击回去，但一抬头，态度立马一百八十度转变。
　　“黎……黎君？”
　　这戏有趣得很。黎君便是刚才她们议论的那位神君。最近三四年国内畅销作家。我读过他写的书，《红叶》、《半边》、《千年》。怎么说呢，书很有意思，但多为黑色讽刺。他构造过的每个角色都深刻地印在我脑子里，结局多以悲剧收场。通篇看起来，像是对人性的挖掘，但又像是偏执地对恶意进行挖掘。他对世界的认知有很明显的偏见，所以我原本以为，黎君本人会是个郁郁不得志的颓圮大叔，但没想到……
　　鹅黄姑娘脸上调制好蜜汁笑容来掩盖刚才的尴尬。“黎君，真巧啊。”
　　身着宝蓝色西装的黎君礼貌地后退了一步。“这位小姐，您认识我？”
　　众人纷纷围上来，鹅黄姑娘脸上更挂不住，却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神君的话。大概是因为当初的事而心里有愧。
　　自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黑蕾丝姑娘就不同了。半举着黑色包包，颠颠小碎步就贴过去。小鸟依人般撒娇：“亲爱的你出差回来啦！”
　　本以为故事已经接近尾声，却没想到，神君一出口，却把情节又推向高潮。“你又是谁？”
　　黑蕾丝姑娘傻在半道上，浓墨重彩的眼睛扑闪扑闪眨巴。“黎君，我是苏苏啊，你怎么了，出差一个月就把人家给忘了？”
　　神君不慌不忙浅浅一笑：“哦，寒晨啊，我这一个月可都忙着你的事呢。”
　　虽然神君嘴里叫的并不是自己的名字，但看神君的表情，态度很是真诚。苏苏似乎放下心来，看了眼鹅黄姑娘，意为：怎么样，还想翻腾什么，我才是正主。
　　鹅黄姑娘想趁此机会离开，却没想到神君一把抓住她胳膊。
　　“我想起你是谁了。”神君神秘地笑笑。
　　鹅黄姑娘立马提起精神。
　　神君伸出手：“米生你好，很高兴见到你。”
　　可想今日并非鹅黄姑娘吉日，情绪两波三折的，神君话一出口，她便“哼”了一声甩脸离开了。
　　神君微微笑，装作无奈地自言自语道：“米生可是我第一个让大家记住的形象，我还要好好感谢你才对。”
　　这边苏苏则意欲挽上神君胳膊，神君下意识后退。
　　神君的反应让苏苏摸不着头脑。“黎君……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之间的牵绊到此结束，不，在一个月前就已经结束了。”
　　苏苏更不明白。“你的意思是要分手吗？”
　　“你觉得我和你在一起过？”
　　“可是你说过会爱我一辈子的。”
　　“那不是你让我说的吗？”
　　“那你刚才不是还说这一个月都在准备我们的事吗？”
　　神君拖着下巴：“嗯……那些事由你而生，但与你无关。”
　　苏苏一脸茫然。神君却微微颔首：“再见了，寒晨。”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神君演的戏。一个人在二层上面笑得前仰后合。一个不在意，手机从栏杆间隙中甩了出去。“啪嗒”掉到地上又向前滑行了半米，刚好砸到神君鞋边。
　　神君朝我的方向转过头，我没来得及收嘴，没来得及擦笑出来的泪花，就被抓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