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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事 ...

  •   天子与吴王恪来到眀辰殿的时候,高阳乖巧地随着杨妃一起行了礼,这让天子感到很是意外。
      天子将杨妃扶起,免了高阳的礼,看着往常见到他便扑到自己怀里的小丫头,眉目间带着轩朗的笑,道是:“高阳今日是怎么的,莫不是惹了什么祸端,心虚怕朕怪罪吧?”
      高阳自然知道天子口中所谓的“祸端”说的是她放跑了尉迟亦谦的金丝雀,她偎在天子身侧,理直气壮的矢口否认:“才没有!”
      天子挑眉:“真的没有?”
      高阳说到底还是心虚,顺势躲到吴王恪身后,轻嗔:“三哥,你看父皇冤枉我,我不依。”
      “你把鄂国公托尉迟将军带给朕的金丝雀给放跑了,哪里冤枉?你还不依?”天子将高阳心虚之事一语道破。
      高阳一边在心里大骂尉迟亦谦是伪君子,白白长了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一边向吴王恪求助:“三哥……”
      吴王恪不语,微笑着看高阳怎么会为自己自圆其说。
      高阳见吴王恪不帮自己,一下子就急了,她一跺脚,干脆破罐子破摔,道:“哼!就是我放跑的!父皇,你和尉迟亦谦都是小气鬼,大不了我再去把它抓回来赔给你们两个!”
      天子看着高阳气呼呼的小模样,朗声大笑,道是:“那朕倒是要看看,你要到哪去把金丝雀抓回来赔给朕和尉迟将军。”
      高阳眼珠一转,说:“父皇,反正金丝雀也是鄂国公献给父皇的,父皇以前不是已经闷死过一只了,我就是怕这只再被父皇闷死,所以才把它放跑的!”
      杨妃万万没想到高阳竟会将这件陈年旧事拿出来说,随即将她喝止:“高阳,不得胡言!”
      “无妨。”天子挥了挥手,思绪一下跟着高阳的话飘回了许多年前……
      那时的他刚刚继位,波斯王为贺他初登大统,进贡来一只羽翼鲜亮声如摇铃的雀鹰。
      那雀鹰是只很有灵性的鸟,在被他照料了数日之后,只要一打开笼子,就会站在他的手臂上跳来跳去,这使得整日面对堆积如山的他如获至宝。
      有一天他批奏章批的累了,就命陈德全将这只雀鹰取了过来,正当他赏玩的尽兴的时候,魏征前来进谏。
      魏征为人向来耿直敢言,这金丝雀若是被他看见了,定又免不了喋喋不休一番,于是他便把这只雀鹰藏在衣襟里。
      谁知等到魏征离开,被藏在衣襟里的雀鹰却因为自己太过紧张被活活闷死了,为了这只无辜枉死的雀鹰,他真是心疼了好一段日子,每天望着空空的笼子黯然神伤。
      后来魏征坦言,他一早就看见了被自己藏在衣襟里的雀鹰,所以自己越是焦急,他越是故意长篇大论,当年若不是文德皇后劝阻,他差点在一怒之下将魏征定个欺君之罪,斩首示众……
      高阳将一盏清茶小心翼翼地奉给出神的天子:“父皇,你是不是不生儿臣的气了,那儿臣是不是不用去抓金丝雀了?”
      天子手揭茶盏,一时间整个大殿茶香缭绕,他轻品了一口,道:“罢了,这话呀,除了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恐怕整个大唐都没人敢再跟朕说了!”
      高阳见天子终于不再追究,一头扑进他怀中,说:“高阳就知道,父皇最疼高阳了,怎么会为了一只金丝雀为难高阳,父皇你是最最伟大的父皇!”
      天子笑笑,略感无奈,这小丫头还是老样子,他说:“你说说你,什么时候才能真的长大呀!”
      天子与高阳谈笑之间,杨妃叮嘱吴王恪,道是:“毕竟是鄂国公一番心意,回府的时候,备份礼送过去,代母妃向鄂国公和尉迟将军赔个不是,这礼数我们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失的。”
      吴王恪点了点头,说:“是,母妃,儿臣知道了。”
      这时,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大殿,她眉眼之间与高阳有着些许相似,生的乖巧清丽。
      天子眉心微皱之后,开口训斥:“兕子,如此莽撞,成何体统!”
      兕子惊闻天子喝斥,连忙低下头,眸子里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不停的落下来。
      紧接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尾随而来,他拖着兕子怯怯地行了礼,道是:“父皇息怒,刚才儿臣和兕子经过立政殿,兕子她想起母后就哭了,非要来找父皇,儿臣……儿臣拦不住她……”
      少年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竟几不可闻。
      杨妃见天子面色越发不悦,便在天子开口之前走上前去将二人扶起,她看着兕子稚嫩小脸上狼狈的模样,俯身将她脸上未干的泪痕与额角的汗珠拂去,温言软语:“兕子是不是闷了?乖,不哭了,以后如果闷了,父皇又忙着的话,就让皇兄带你到眀辰殿来,杨妃娘娘让十七皇姐陪你玩,到时候杨妃娘娘做兕子喜欢的芙蓉糕,还有皇兄喜欢的雪夜醋芹,好不好?”
      天子听闻杨妃所言,顿时满怀愧疚,他将这两个孩子留在身边,却从来不知道治儿与兕子的喜好,而这些,她却知道。
      当年文德皇后病逝,本该将膝下四个未成年的子女分别交由其他妃嫔抚养,但文德皇后却在病榻前将十六公主与二十一公主托付给了万太妃,并再三恳求于他,请他念在她与他风雨共济这么多年的份上,亲自照拂这对儿女,出于感激和愧疚他应允了她。
      是的,文德皇后是为他谋了整个大唐天下的女人,他感激于她,所以他给了她正妻的名分,让她成了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虽然他将治儿与兕子留在了身边,可朝中政务着实繁忙,他清晨披露离开甘露殿之时,他们还在睡梦当中,他夜晚戴星踏月而归的时候,他们又已经沉沉睡去。
      满朝文武天下子民人人都赞他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皇帝,但他却从来都不是一个好丈夫,也不是一个好父亲。
      兕子抬起头,看了看杨妃,又看了看面前结手而立的天子,一双满含热泪的眸子里闪着期冀的光,她小心翼翼,似探询,又似乞求:“父皇……”
      天子看着眼前这个泪水涟涟的小姑娘,心疼替代了原本的不悦,不怒自威的眉宇渐渐变的柔和起来,他说:“并无不可,只是切勿乱跑,令杨妃娘娘担心。”
      兕子听闻天子应允,终于破涕为笑。
      其实如果今天天子不在明辰殿,而是在其他娘娘的宫里,她是万万不敢不经通传就这么擅自跑进来的。因为那些华美女子们不及眼底的笑靥让她害怕,她们纤细手指上艳丽的指甲让她心惊,唯有杨妃轻柔的语调令她心安,就像,她的母后。
      这时,陈德全进来通报:“皇上,长孙大人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天子点了点头,吩咐道:“将晋王与十九公主送回甘露殿,请长孙大人在两仪殿等候。”
      然而这时兕子却扯住了他的衣袖,再次眼眸含泪地望着他,默不敢言。
      高阳见状,开口道:“父皇,十九皇妹根本就不想回甘露殿,您快去见长孙大人吧,政事要紧,儿臣会照顾好十九皇妹的。”
      天子打趣她:“就你天天闯祸,还要照顾人家,你只要把自己照顾好,朕就要祭天酬神了。”
      高阳不服:“父皇,您少看不起人了,儿臣不知道把母妃照顾的多好,天天哄母妃笑,才不像父皇每天忙啊忙的,这都把十九皇妹惹哭了!”
      天子戏谑道:“你这还数落起父皇的不是来了,刚才不是你说的政事要紧么?”
      高阳嘟了嘟嘴,道:“所以呀,父皇,您快去忙政事,儿臣替父皇照顾十九皇妹。”
      兕子见高阳与天子一来一往,胆子也跟着大了起来,她拉着天子的衣摆,开口道:“父皇,兕子不会闯祸的。”
      “兕子,我们还是听父皇的话回去吧。”晋王治拽了拽兕子,意图将她带回甘露殿。
      “兕子不想回去。”兕子低着头,语调怯怯,那声音虽然细不可闻,却透着坚定与倔强。
      高阳瞪了晋王治一眼,将兕子护在身侧,道是:“九皇兄你要想回去,你自己回去,兕子都说了不想回去了!”
      杨妃见气氛就此僵持,对天子道:“皇上尽管放心,臣妾自会照看晋王与十九公主,长孙大人还在等着与皇上共商国事,皇上还是快些去吧。”
      天子这才终于应允,叮嘱了晋王治和兕子一定要听杨妃的话之后,敛衽离开。
      兕子和晋王治能留在明辰殿,高阳很高兴,天家虽然兄弟姐妹众多,但平日里却并无亲近,即使偶尔碰面也是从容不迫的疏离。
      自从她的六哥蜀王愔弱冠远赴蜀中,就再没有人拉着她从层叠的山石上上蹿下跳,也再没有人将她拦腰抱起越过洗心池平静的水面。
      其实看似锦衣玉食的生活是无趣的,平日里她不是读书写字,就是看母妃刺绣,每天去洗心池一边喂鱼一边等着两位兄长的归来,成了她唯一的乐趣。
      或许就连杨妃都不知道,她迫切的需要有人陪伴。
      现在她自豪的对兕子说:“兕子,你知道吗,洗心池中的锦鲤,每一条都是被我从小喂大的!”
      兕子就崇拜的看着她笑,然后说:“高阳姐姐,我告诉你个秘密,每次要下雨的时候,甘露殿外都会有二百三十二只蚂蚁一起搬家。”
      ……
      如斯,晋王治安静地站在高阳和兕子身边,听着两个人叽叽喳喳的说个没完没了,仿佛自己并不在她们的世界里,他不知道兕子可以一下子说这么多话,也不知道她竟然做过数蚂蚁这么无聊的事。
      但是在过了很多年很多年之后,他终于明白,无论是高阳每天百无聊赖地去跑去喂鱼,还是兕子时不时的蹲到殿外去数蚂蚁,那时候她们的这种无聊,叫做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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