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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冤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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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才刚刚离开,韦贵妃便带着数十婢仆浩荡而至,在这宫城之中天子的行踪从来都不是秘密。她华丽的锦袍之上朵朵牡丹竞相争艳,若以盛世繁华比拟无疑太过,但却着实令殿外百花黯然失色。
杨妃吩咐沉珂上了茶,然后与韦贵妃落座寒暄:“姐姐今日怎么得空来妹妹宫中?”
韦贵妃将手轻轻抬过头顶,抚了抚发髻之上的做工精良分外绚丽的凤羽琉璃钗,凌厉的眉眼之间噙着浓浓笑意,似是无心似是炫耀,道是:“这六宫诸事细微繁琐,今日偷个闲,便来看看妹妹。”
自文德皇后病逝,天子并未册立新后,虽然凤印如今仍是万太妃执掌,但后宫事宜基本上都是韦贵妃在打理,虽无皇后之名,却有皇后之实,所以这韦贵妃盛气凌人些也无可厚非。
韦贵妃望向晋王和兕子,尔后又笑:“看看,就连晋王与十九公主都愿意与妹妹亲近。”
兕子对上韦贵妃如刀的目光,不由得往高阳身后躲了一下,高阳上前福了一礼,道是:“贵妃娘娘,您平日里总是忙着,九皇兄和十九皇妹是怕扰了您呢,什么时候娘娘不忙了,高阳再跟九皇兄和十九皇妹一起去永和殿,到时候娘娘可不要嫌高阳吵啊!”
“整个宫里的皇子公主就数你嘴甜,你们日日都去永和殿热热闹闹的才好!”韦贵妃将目光转向吴王恪,“吴王有些日子没进宫了吧?”
吴王恪俯身拱手,道:“是儿臣不孝,朝堂与府中事务繁多,故才没能进宫来探望母妃与娘娘。”
韦贵妃叹了口气:“见了吴王让本宫想起慎儿了,如今这孩子还远在襄州……”
韦贵妃这么一说,让杨妃想起了蜀王愔,也跟着感伤起来,她宽慰韦贵妃:“姐姐莫要伤怀,愔儿如今也远赴蜀中,姐姐对纪王的思念,妹妹感同身受,妹妹又何尝不是与姐姐一样,日盼,夜盼。”
纵然深宫中女子间的交情,永远都七分虚情三分假意,但往往却也同病相怜,此时二人的眼里都有了朦朦胧胧的泪影。
韦贵妃抬手失去眼角泪痕:“吴王以后若是得空,还是常进宫来看看妹妹吧。”
吴王恪俯首称是之后,韦贵妃便摆驾离开。
兕子见韦贵妃离开,紧紧绷住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她抬头望向杨妃,道:“杨妃娘娘,兕子有点怕。”
杨妃俯身,笑道:“贵妃娘娘统领六宫,对你们自然会是严厉些,兕子这么乖巧聪慧,只要知书守礼,贵妃娘娘一定会喜欢兕子的。”
兕子对杨妃的话一知半解,点了点头,说:“嗯,娘娘的话兕子记住了。”
那一天,韦贵妃离开许久之后,高阳的心都还在“怦怦怦怦”地跳,从她懂事开始,宫中便总有许多妃嫔和宫女无端的消失不见,对于此事所有的人都予以沉默,自然也就无人问津。她只要一想到韦贵妃凌厉的眉眼,就心有余悸。
兕子很快忘了韦贵妃为她带来的惶恐不安,她见高阳一直在发呆,便将小手放到她眼前晃了又晃,说:“高阳姐姐,你刚才不是说要带兕子去看锦鲤么?”
“啊?”高阳这才回了神:“兕子,你刚才说什么?”
吴王恪拿扇子打了下高阳的头,说:“你这小脑袋都在想些什么呀,十九皇妹问你,刚才不是说要带她去看锦鲤么?”
“怎么你跟六哥都这么喜欢打我的脑袋?”吴王恪的力道并不重,但高阳还是揉了揉脑袋,然后一左一右地拉起了晋王治和兕子,“九皇兄,兕子,我们去看锦鲤,不理三哥了!”
晋王治一边被高阳拉着跑,一边回头望向杨妃,道:“杨妃娘娘……儿臣告退……”
午后的阳光穿透洗心池旁繁密的枝桠,让高阳觉得有些刺眼,她蹲在池边指着斑斓的锦鲤,说:“你们看,它们都是我喂大的!”
兕子亲昵的蹲在高阳身边,说:“高阳姐姐,你真厉害,这些锦鲤好漂亮啊!”
晋王治对此甚为不解:“十七皇妹,这些锦鲤不是有尚苑打理么,怎么你会天天跑来将它们喂大呢?”
高阳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池中,荡起的涟漪使池中锦鲤慌乱四散游去,她说:“因为我每天都在这里等三哥和六哥啊,不过总是等不到,我也不知道他们哪天会来,所以就天天在这里等。”
兕子说:“那让三皇兄和六皇兄住在宫里不就可以天天陪着姐姐了?”
高阳摇了摇头,说:“不行,三哥和六哥是皇子嘛,母妃说皇子弱冠之后,要帮父皇分忧,不能一直住在宫里。”
兕子虽然不知道吴王恪和蜀王愔是什么时候行的冠礼,但是她知道自己的九皇兄距离弱冠的日子不远了,于是她看了看晋王治,问他:“皇兄,你过几年是不是也要搬出去?”
晋王治点了点头,说:“嗯。”
兕子又说:“可是大皇兄一直住在宫里的啊?”
高阳学着吴王恪的样子,轻轻的敲了下兕子的脑袋,说:“笨,大皇兄是太子嘛,当然要住在宫里。”
兕子听了高阳的话,不假思索的对晋王治说:“皇兄,那你也当太子吧,这样你就能一直陪着兕子了!”
兕子把话说的风轻云淡,晋王治听的却是胆颤心惊,就在他刚要准备制止她的时候,高阳已经先一步制止了她,以至于兕子最后将话说的含糊不清。
高阳说:“你想害死小九哥啊!”
高阳那句亲昵的“小九哥”,让晋王治在胆颤心惊之余,没来由的就是一暖。
就在这时,准备出宫回府的尉迟亦谦长衫飘举地向着他们走来,有句话怎么说来的,狭路相逢,冤家路窄!
高阳见到尉迟亦谦,立即冲上了去,对着他大喊:“尉迟亦谦,你这个衣冠禽兽的伪君子,你给本公主站住!你竟敢……啊……”
尉迟亦谦闻声回头,就看见高阳一不小心踩到了裙角,在她即将摔倒在地时,他将她一把拽住,继而扶起,道是:“公主,你没事吧?”
高阳看着尉迟亦谦,脸“唰”的一下就红了,她将他一把甩开,说:“你走开,本公主才不要你这个阴险小人来扶!”
尉迟亦谦后退了两步,一头雾水,道:“不知末将哪里得罪了公主?”
高阳火冒三丈,说:“你竟敢跟父皇告我的状,害的本公主差点被父皇责罚,本公主现在命令你,去把那只破鸟抓回来!”
尉迟亦谦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为了那只金丝雀,天之骄女的蓄意刁难,让他打心底后悔今天出门的时候没看看黄历,以至于先是被放飞了呈给天子的金丝雀,继而又被威胁诛九族,现在还被冠名为“阴险小人”,天地良心,他真没有告她的状。
尉迟亦谦觉得,他今天要么是诸事不宜,要么就是与这个小公主八字不合,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谁让她是公主呢,他说:“公主恕罪,此事乃是末将无心之失,还望公主大人有大量,末将不甚感激。”
高阳哪里肯轻饶了他去,她说:“本公主大人大量也是对待君子,现在本公主就让你把那只破鸟抓回来!”
晋王治试图化解高阳和尉迟亦谦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开口道:“十七皇妹,要不就算了吧,金丝雀都飞了那么久了,尉迟将军肯定抓不回来。”
高阳瞪了晋王治一眼,她当然知道尉迟亦谦抓不回来,要是能抓的回来她自己早就派人去抓回来了,还用得着尉迟亦谦去么,她坚决地说:“不行!”
正当尉迟亦谦束手无策的时候,吴王恪匆匆赶来,他走到高阳面前,问道:“高阳,怎么跟尉迟将军吵起来了?”
吴王恪之所以会在这个时候匆匆出现,是因为高阳拉着兕子和晋王治跑出去之后,杨妃始终是不放心,于是就派了紫寻跟去看看。
紫寻还没跑到洗心池,就看见高阳正对着尉迟亦谦发难,所以就又折回去,将这件事告诉了杨妃,于是杨妃就让吴王恪赶来为尉迟亦谦解围,以免再惹祸端,终归是伴君如伴虎。
高阳生气地转过身去:“你们都帮着他!”
尉迟亦谦昂首望天,他似乎看到了漫天飞雪,他是真冤枉。
吴王恪对尉迟亦谦笑了笑,然后转到高阳面前,说:“好了,父皇又没怪你,你还将父皇数落了一番,人家尉迟将军也跟你道了歉,看在三哥的面子上,就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高阳想了想,说:“好吧,那可是看在三哥的面子上哦!”
尉迟亦谦扶额颔首,就差给她行个五体投地大礼,说:“多谢公主宽宏。”
“本公主宰相肚里能撑船,这次就不与你一般见识了。”高阳大言不惭,然后话锋一转,“不过你要进宫来教我武功,就算是赔罪!”
尉迟亦谦心中暗道,这个刁蛮公主真是好难缠,但却只能谦和有礼的说:“末将谢过公主赏识,只是公主身份高贵,末将着实不敢冒犯。”
高阳才不吃这一套,她说:“那就去给本公主抓金丝雀!”
就在几人说话间,一个身着姚黄罗裙粉黛薄施的女子娉娉婷婷的带着侍婢走上前来,她俯身颔首,道是:“见过吴王殿下,晋王殿下,十七公主,十九公主。”
吴王恪免了她的礼,问:“你是?”
女子轻启贝齿,声如珠玉,道:“臣妾武氏,是皇上的才人。”
晋王治偷偷看着面前的女子,武才人?是三年前被父皇下诏,以“明媚娇艳,楚楚动人”之名,纳入后宫的武才人吗?
天子的妃嫔高阳大多都是认得的,但她实在想不起来父皇还有这么一个才人,她说:“那我怎么从来都没有见过你?”
武才人浅浅一笑,清幽的眉目间依稀透着几分凉薄之情,她说:“臣妾居所偏远,又甚少出来走动,公主没有见过臣妾也不为怪。”
吴王恪问道:“敢问武才人,令堂可是已故的应国公?”
武才人短暂蹙眉之后,说:“正是。”
吴王恪拱手,道:“失礼了。”
“殿下言重。”武才人摇了摇头,嘴角绽放出一抹淡笑,浅浅一礼,“臣妾有些疲倦,不扰殿下和公主雅兴,告辞了。”
武才人落了话音之后,便带着侍女径自离开。
高阳则继续对着尉迟亦谦发难,她说:“尉迟亦谦,你到底想好了没有,是去抓金丝雀,还是来教我武功?”
尉迟亦谦无奈地望向吴王恪,希望他能再次对自己施以援手,没想到吴王恪却对着他摇了摇头,意思是——本王也没有办法,你自求多福吧。
“尉迟将军,要不你答应十七皇妹吧!”晋王治再次试图化解高阳对尉迟亦谦的刁难,但刚才碰了钉子之后,他显然知道是行不通的,于是这次他选择了奉劝尉迟亦谦,“我也想跟你学学武功。”
高阳问晋王治:“你为什么也要学武功?”
晋王治很认真地说:“我得保护兕子,那你呢?”
高阳说:“我得保护母妃。”
尉迟亦谦听了晋王治和高阳说的话,就愣住了,他在幼年习武之时,母亲也曾过问他为何习武,当时自己是怎么说的来着——娘,孩儿要保家卫国,像爹一样,平定四方,做个大英雄!
尉迟亦谦愣了半晌之后,说:“只要皇上恩准,末将在所不辞。”
高阳心中窃喜,尉迟亦谦你看我怎么收拾你,她说:“好,说定了,你不许反悔,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吴王恪打断了高阳,说:“别追了,时辰不早了,你啊,还是赶快回明辰殿去,三哥也要回去了。”
高阳听闻吴王恪要走,心中的窃喜一落千丈,明媚的眸子瞬间黯淡下来,说:“三哥,你这么快就要走了?”
吴王恪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为她理了理稍乱的发丝,说:“你要听母妃的话,三哥改日再来看你。”
高阳点了点头,说:“好。”
此时的尉迟亦谦见自己终于有机会逃离这个小公主的魔爪,如蒙大赦,他说:“公主,末将也告退了。”
吴王恪在叮嘱了高阳等人早些回去之后,便和尉迟亦谦一同离开。
高阳看着尉迟亦谦俊雅飘逸的背影,心突然跳的厉害。
她想,尉迟亦谦,你等着吧,古书有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本公主对你,只争朝夕不等十年!
当然,这样的小心思只有她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