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浮华录之高阳公主》素姿

2、初见

　　贞观十四年，七月。
　　楼宇高悬，黛瓦朱墙一眼望不到边，便是大唐皇城。
　　承天门与大兴殿①相连之处有池，名曰——洗心。
　　趴在池边倚栏前的小姑娘正百无聊赖的将鱼食一把一把抛入池中，池中锦鲤一阵哄抢之后，鼓着肚子沉入水底。
　　这个小姑娘便是天子最钟爱的十七公主——高阳。
　　“无聊死了！”高阳转过身，对跟在身边的小宫女抱怨，“紫寻，你说三哥都从安州回来这么多天了，说好了来找我，怎么到现在都不来，真是的！”
　　名唤紫寻的小宫女闻言，劝道：“公主，要不咱们先回去吧。”
　　高阳毫不犹豫的拒绝：“不要！现在回去，母妃又让我跟着十六皇姐一起去学礼仪，十六皇姐选驸马，我又不选！”
　　就在高阳和紫寻说话间，一个长身直立玉牒浅缀的男子提着金丝雀款步上前，拱手一礼，道是：“参见公主。”
　　“你是什么人？”高阳打量着面前的素衣男子。
　　素衣男子再次拱手：“回公主，末将尉迟亦谦。”
　　高阳对尉迟亦谦的身份不以为意，又道：“你从宫外来，有没有看见我三哥？”
　　“公主说的可是吴王殿下？”
　　高阳点了点头：“对，就是他，你看见了吗？”
　　会将吴王恪如此亲昵称之为三哥的人，想必定是十七公主无疑了，尉迟亦谦摇了摇头：“末将未曾得见。”
　　“哼！说话不算话！”高阳负气奋力将脚下的石子踢入洗心池，激起片片水花。
　　吴王恪远远看见高阳生气的样子，走上前来，笑道：“又发什么脾气啊？”
　　高阳见到吴王恪，立刻笑着跑上前去将他抱了满怀，抬头看着他，声如欢雀：“三哥！”
　　吴王恪对尉迟亦谦笑了笑，嗔怪高阳：“莫要失礼，你看你这像什么样子！”
　　高阳眼角余光映出尉迟亦谦好看的眉眼竟不自知微微红了面孔，她松开抱住吴王恪的手，说：“三哥，他是武将啊？”
　　吴王恪点了点头，道：“是啊，怎么了？”
　　“我觉得不像。”高阳看着尉迟亦谦，武将不都应该像是尉迟敬德那样，昂藏七尺骁勇伟悍么，如此眉眼精致的男子怎么会是武将呢？
　　吴王恪看了看尉迟亦谦，说：“尉迟将军征战沙场，立下战功无数，三哥都比不上呢。”
　　高阳转头，言语间带着天之骄女独有的骄纵与霸道，道是：“你，进宫来，教我武功！”
　　不想尉迟亦谦却拒绝道：“末将不敢。”
　　高阳被尉迟亦谦的拒绝惹的怒火升腾：“本公主就是要你教，你若胆敢不从，我让父皇诛你九族！”
　　“这……”哎！尉迟亦谦自心底暗暗叹了口气，十七公主最得天子钟爱人尽皆知，也正因如此公主性格骄纵，他早有耳闻，只是当下这小公主的无理要求可让他如何是好？
　　吴王恪看着尉迟亦谦无从招架为难的样子，开口帮他解围，“高阳，你不陪着母妃，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在等你啊，你还说呢，你从安州回来这么多天，说来看我，一直都不来！”高阳说着便将吴王恪拉到洗心池边，指着一池锦鲤，“三哥你看，我天天在这里等你，都把这些锦鲤都从小不点小不点的时候，喂到这么大了。”
　　“是是是，你最厉害了。”吴王恪顺着高阳的手指，望向池中那些见到高阳成群聚拢的锦鲤，顿时心中一酸楚。
　　高阳拉着吴王恪的衣袖撒娇：“三哥，你不要住在王府里嘛，你就搬回来来陪着高阳和母妃好不好？”
　　吴王恪摇了摇头，说：“当然不行了，三哥要遵从祖制，这是皇祖父定下的。不过三哥答应你，只要三哥在京城，有时间就来看你好不好？”
　　“不好！你每年都这么说，可是每次回来都忙的要死，说话不算！”高阳不依不饶，想起东宫的太子承乾，又道，“大皇兄不是天天住在宫里吗？”
　　吴王恪一边哄着高阳，一边解释道：“因为大皇兄要留在宫中为父皇分忧啊！”
　　这时太监总管陈德全神情焦灼地疾步而来，见礼过后，道是：“殿下，您在这啊，皇上等您都等的着急了。”
　　吴王恪道：“请陈总管先回了父皇，就说本王和尉迟将军稍后就到。”
　　陈德全离开之后，吴王恪俯身，将一双大手抚上高阳肩头，说：“你先回去告诉母妃，三哥见过父皇之后，便去向母妃请安。”
　　“好，我这就回去，母妃知道了一定很开心的。”高阳说完，就一蹦一跳地跑开了，跑了两步之后，她再次回眸，“你要快点来哦！”
　　恰巧这时，尉迟亦谦将地上的金丝雀提起，笼中的金丝雀似是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受了惊吓，扑腾着翅膀叽叽喳喳地在乱撞个不停。
　　高阳再次折回，跑到尉迟亦谦面前，毫不犹豫的将笼子打开，那笼中鸟惊慌地扑腾了几下翅膀之后，便“呼啦”一声飞了出去，瞬间消失在万条柳丝轻摆之间，而放飞了笼中金丝雀的罪魁祸首，早已在当事人反应过来之前，“咯咯”地笑着跑远了。
　　尉迟亦谦看着手中空空如也的笼子苦笑，不知该如何交待。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小丫头啊，吴王恪叹了口气，说：“高阳自幼被父皇和母妃宠坏了，凡事都任性而为，本王自会向父皇解释，将军不必担心。”
　　“多谢殿下。”尉迟亦谦望着那抹渐渐远去的欢快倩影，她转身跑开那一刻的笑容是他从来没有见到过的绚丽。
　　倚在软榻上小憩的杨妃见到满头大汗的高阳，慵懒的起身，手中一方丝帕轻轻柔柔地拂去高阳额上的细密汗珠，笑着嗔怪她：“你看你风风火火的成什么样子，让你跟城阳一起去尚仪局，你又跑到哪里去了？”
　　“我不去了。”高阳端起案几上的凉茶，猛灌了几口，说：“父皇和太妃又不是要为我选驸马！”
　　“你这是什么话，不选驸马就可以无礼了么？”杨妃起身欲走，“母妃这就去奏请太妃，让太妃命柳尚仪好好教教你皇家礼数，以防来日失礼于夫家！”
　　“儿臣才不要什么驸马，儿臣要永远陪着母妃！”高阳拉着杨妃的衣袖撒娇，“母妃，儿臣告诉您个秘密，您知道了一定高兴！”
　　“那你先说说。”
　　“那母妃要答应儿臣，不让儿臣跟十六皇姐一起去跟柳尚仪学礼仪，儿臣才说。”
　　杨妃摆了摆手，说：“罢了，罢了，母妃不听了，母妃还是去奏请太妃，早日为你选个驸马的好。”
　　高阳这下急了，她说：“母妃，我说，我说！我刚才看见三哥了，三哥说见过父皇之后，就来给母妃请安。”
　　杨妃闻言，果然笑上眉角，立时便吩咐了沉珂去准备茶点。
　　高阳说：“母妃，三哥好不容易回来，我不想让他住在王府里，我想让三哥搬回来住啊，让他永远陪着高阳和母妃！”
　　“胡闹，你三哥是大人了，他要为你的父皇分忧，怎么能一直在宫里陪着你呢？”杨妃看着高阳，那个在她怀抱里啼哭吮指的小小婴孩，转瞬之间已经到了金钗之年②，这让她不得不感叹，光阴如梭，自恪儿和愔儿相继赴任封地之后，她也很快便要离开自己身边了吧。
　　高阳向杨妃问询着吴王恪不曾给她的答案，她将自己的疑惑道给杨妃：“可大皇兄不是整天都住在宫里？”
　　杨妃说：“因为你大皇兄是太子，他要帮你父皇处理政务。”
　　高阳想都没想，脱口道：“那让三哥也当太子不就行了？”
　　“你想害死你三哥么！”杨妃闻言立刻捂住高阳的嘴，这孩子心直口快，讲话从来没个遮拦，这话若是被有心之人听到传了出去，那便是谋嫡。
　　高阳语无伦次：“我不是，我只是，我……”
　　杨妃的神情突然肃穆起来，她说：“祸从口出，你要谨记，这样的话以后万万不可再说！”
　　高阳从未想过这样一句话，会带来如此严重的后果，她突然感到害怕，眼泪啪嗒啪嗒的掉下来，她说：“母妃，您别生气，儿臣知错了，儿臣再也不会说这样的话了！”
　　杨妃为高阳拭去面颊上的泪珠，叮嘱道：“要记住，你的大皇兄是太子，他会帮你父皇分忧解难，造福天下臣民。”
　　高阳抹了一把眼泪，用力的点了点头，说：“母妃，儿臣知道了，儿臣以后一定会谨言慎行，不让母妃忧心，儿臣保证！”
　　祸从口出，谨言，慎行，这便是在帝里天家生存沉浮的第一法则。

　　注释：
　　①大兴殿：即太极宫正殿太极殿，太极宫始建于隋文帝开皇二年（582年），唐睿宗景云元年(710年)改称太极宫，大兴殿改称太极殿。
　　②金钗之年：古代女子十二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