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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尔是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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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北四百里,曰尔是之山,无草木,无水。”——《山海经》尔是山
上善醒来时,一双眼睛火灼般疼,眼珠子黏连在眼皮上,转也不动,浅水干涸,乃是大旱。
上善自幼心性沉稳,这会子却慌了神。
他脑海里浮现出那双黑中带红的妖眼——那明明是煞气和血气混杂在一起,混沌而出的邪物。
菩提山如何?
师父呢?
还有那漫天的血腥……淋漓血雨并非幻觉。
上善眼前是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身下似乎是一张简单的床榻,并无薄衾。
他跌跌撞撞,摸索下床,床榻边并无他的草鞋。
瘦弱白皙的脚踩在地上,感觉有几分凉凉的潮气。
上善抻开双臂,向前伸出手去,原本以为会丁零当啷碰到一地物件,好把主人吸引过来。但出乎意料的是,这屋子似乎除了床榻,空无一物,他连张桌子都没碰到。
井狸没想到,他不过是去打了趟秋风回来,小和尚居然就醒了,还摸到了门边,眼看着就要被绊倒。
千年前,尔是山天降神灵,将这一片无草无水的荒芜之地变成了福泽山脉,特别是多了一奇怪特产——绒毛鸡仔。
这绒毛小鸡仔不会长大,巴掌宽,沉如石块,肉质鲜美,和寻常鸡仔完全不同。
绒毛鸡仔什么都好,就一点缺陷——皮,活蹦乱跳,漫山遍野跑,少不得被误闯尔是山的路人捉到,带回去一看,说这鸡仔是妖,杀不死咬不动,水煮也不烂,在沸水滚腾的大锅里扑腾翅膀,竟是在游泳。
可不是么,神灵下饭用的鸡仔,尔等凡人,自然消受不起。
鸡仔不会叫,此刻正有两只蹲在门槛下头互啄羽毛,沉醉其中,丝毫不觉“大祸临头”。
黑暗中,上善听到了一个男声从不远处传来,带着点儿焦急:“你别动!”
这声音有如玉石般纯粹悦耳,上善还没来得及分辨,就觉着一缕至纯的焚香钻进鼻尖,竟是比他闻过的所有焚香都要脱俗。
纯,而不杂。
上善被一双稳健的手臂拥入怀中。
“别动。”
来人不由分说,抱起上善就往屋里走:“你们且先去山上候着,等过了午时再回来。”
这一句是对那些绒毛鸡仔们说的。
上善从小到大都在孤山老林里,身边除了师父,还是师父。虽然老僧人与他情同父子,但也从未有过逾越之举。
更别说是拥抱这等亲昵之事。
井狸将人放在床榻上,罕见地滔滔不绝:“你知不知道,刚才你差点儿就踩着我的祝祝了。”
“祝祝?”上善俊脸通红,满头雾水。
“鸡。”
“鸡?”
“我的鸡!”
“你的鸡?”
井狸觉得,这小秃驴,好像只有脑门灵光,脑袋却是愚不可及。
他不再说他的鸡,冷着脸,直起身来,往外走去。
上善直觉他要走,顾不得羞,一把扯住了井狸的衣袖,稳准狠,一点也不像个貌似瞎了的小瞎子。
“施主留步。”
“作甚。”
上善心想这应该是个脾气不大好的施主,遂将语气放缓,尽量不惹怒他。
“施主可知这是哪儿?”
“尔是山。”
“那我为何在这?”
“被我带来的。”
“你又为何……”
井狸一甩衣袖,打断了上善:“半月前,菩提山方圆五里生灵皆被屠杀,无一活口。而我恰好醒来……便把你带了过来。”
上善神志一空:“无一活口?”
“菩提山?”
瞎子的手胡乱挥舞,气息骤然起伏,额角上青筋迸裂,井狸躲避不及,竟然被他打中了胳膊。
瘦,但力气却出奇的大。
井狸回神一看,心下喊糟。
却见上善的眼角,竟然缓缓地渗出两道血泪来。
井狸一巴掌拍向小和尚的胸口,大声喝道:“静!”
上善身子变软,失去支撑,向后一倒。井狸眼疾手快,立刻将他扶住,再把已经重复平静的人放到了床上。
睡过去就好了。
井狸深吸口气,坐在床沿上,伸出一根手指,细致地擦去了小和尚脸颊上,那骇人的两条血泪。
小和尚皮相不错,若能好好静修,定然能修得宝相。
只可惜,遭此异变,再无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