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回 惜别佳人不得识 ...

  •   此时正值阳春三月,乃是草长莺飞之时,剑南道沃野千里,风景如画。
      习伯约走在乡间道上,望着道两旁的风光,颇觉惬意。李淳风临行前,曾嘱咐他先去鹤鸣山拜见师叔袁客师,是以习伯约便一路西行,打算先去鹤鸣山。
      鹤鸣山在成都城外,距阆中四百余里,习伯约一心想要领略乡野风光,所以并不急于赶路,他一路走走停停,用了二十余日才抵达成都。
      到得成都城外,习伯约打听到鹤鸣山尚在成都城西一百二十里外,便也未进城,直奔鹤鸣山而去。这一次他不敢再耽搁,疾行了一整日,终于在日落时分抵达了鹤鸣山山脚下。
      鹤鸣山高有六百仞,延绵数十里。相传有道祖李耳后人李傕曾于山中隐居,养仙鹤为伴,每日弈棋悟道。山下过往之人时常听闻仙鹤鸣叫,久而久之便为此山取名为“鹤鸣山”。
      既然能成为仙士隐居之所,风景自不必说,定然是秀丽非凡的了。习伯约问明太清宫之所在,便拾级而上,却见山势雄奇,林木茂盛,乃是幼时所居的栖霞山所不能比,又觉心旷神怡。
      这太清宫位于天柱峰顶,乃是鹤鸣山最高之处。习伯约爬到半山之时,天色便已是漆黑一片了。他初登此山,不熟悉道路,于黑夜之中只得小心翼翼,缓步而行,又用了两个时辰才找到太清宫。
      此时太清宫宫门紧闭,宫内寂静无声,想来是宫中之人已经休息了。习伯约心想若是此时冒昧叨扰,于礼数颇有不合,便打算第二日一早再入宫求见,便在远离宫门处的一棵树下打坐了一夜。
      待到第二日天亮,一个小道士打开宫门后便站在宫门外迎客,习伯约整了整衣冠,走上前施礼道:“这位道兄,在下有事求见袁天师,请道兄代为通传。”那小道士兀自直视前方,似是在等人一般,并未理会习伯约。
      习伯约只得提高声音,又说了一遍。那小道士登时恼了,斜眼睨向习伯约,冷哼道:“你是何人,也配得见师祖大人?本道尚有要事待办,没工夫与你胡闹,给我滚远一点!”习伯约虽然身材颇为壮硕,但终究是年岁尚小,面容依然稍显稚嫩,兼且他一身粗衣,打扮得像个乡野农夫,那小道士自然瞧他不起。
      习伯约倒也未动怒,微微一笑,道:“说来我也不是外人,掌教真人乃是我的师叔,家师姓李,名讳上淳下风!”那小道士见习伯约兀自站在面前纠缠不休,唯恐误了师父交代之事,便高声啐道:“呸!李淳风是什么东西?本道从未听过,你这小子再不走,本道便要不客气了!”习伯约见这小道士出言不逊,辱及师父,当即大怒,一掌便掴在了他的脸上。
      那小道士只觉眼前一花,面上便是一阵火辣辣的痛,这才知道自己已被眼前这个农家小子打了一巴掌,登时大怒,大叫一声便一拳打了过去。习伯约看出这小道士所使的拳法乃是‘太一神拳’,便侧身一让,然后顺势一掌拍在小道士的背上。他气犹未消,便想让小道士再吃点苦头。
      小道士被习伯约一拍,收势不住,一个踉跄便摔在了地上。这一摔着实不轻,小道士趴在地上,疼得不住呻吟,一时间爬不起来了。习伯约见状,心中一惊:“糟糕!我此行是来拜见师叔的,若是尚未见到他老人家的面便打伤了他的弟子,他面上须不好看。我的武功已非常人可比,日后出手还需小心一些!”便上前要将小道士扶起。
      未承想那小道士却不领情,狠狠地打开了习伯约伸来的手,勉强爬起身来,厉喝道:“你这狗杂种敢到太清宫门前来撒野,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当即便再次扑向了习伯约。习伯约见这小道士仍自不知厉害,口中之言辱及了自己的祖先,再次怒不可遏,登时便将适才之念抛于了脑后,伸掌将小道士攻来的拳头拨向一旁,而后迅速抓住小道士的两只臂膀,将其两只胳膊卸脱了臼。
      这一次小道士疼得高声哀嚎,再也不敢托大,高声呼喊道:“师父!师兄!救命!有贼人闯宫!”这小道士武功稀松平常,声音倒是异常洪亮,这一番叫嚷,宫门内立时便出来了三个青年道士。
      其中一个道士问道:“钟师弟,为何大呼小叫?”那小道士此时已是疼得额头见汗,他双臂脱臼,无法挥动,只得斜眼瞥向习伯约,道:“便是这个臭小子,他打断了我的两条胳膊!”
      三个青年道士闻言皆是一愕,一齐望向习伯约。见习伯约只是一个少年,三人均想:“这个废物,平日里只知溜须拍马,功夫却不曾好好练过,现在连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年都打不过,真是丢尽了天师道的颜面!”
      那个问话的道士是个老成持重之人,虽然未将习伯约放在眼里,却依然暗暗使了个眼色,命身旁的师弟回宫去请师父出来。他又上前察看了一番那钟姓小道士的伤势,发觉只是很平常的脱臼,便赶忙为其接好。
      那小道士却依然不知好歹,被接好双臂了便又要与习伯约拼命。两个青年道士赶忙拦住,低喝道:“师弟还不退下!”又向习伯约施礼道:“这位兄弟是哪位武林前辈的高足?与我天师道有何过节?”
      习伯约不禁摇头苦笑,道:“二位道兄,我与天师道是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此来只为求见袁天师!”两个青年道士登时便皱起了眉头,沉声问道:“可有拜帖吗?”习伯约道:“仓促之间,未及准备。”
      那两个青年道士闻言,立时便大喝道:“兄台既无拜帖,又不愿透露师承,是故意来消遣我等的吗?”那姓钟的小道士也在一旁道:“我早便说了他是来捣乱的!”
      习伯约不愿再起冲突,只得道:“我适才已经说了,我也是天师道弟子,袁天师乃是我的师叔!”那两个青年道士互望一眼,均觉不可思议。习伯约见二人似是不信,又道:“袁师叔是认得我的,你们只需为我通传一声,说是师侄习伯约求见便可。”
      那两个青年道士听闻习伯约自称是袁客师的师侄,不禁哑然失笑,正欲讥讽他两句,宫门内却又有数人鱼贯而出。为首的乃是一个中年道士,那两个青年道士与那姓钟的小道士见了此人,赶忙恭敬施礼道:“见过师父!”
      那中年道士的目光扫过众人,落在了习伯约身上。习伯约心知此人在教中的地位定然不低,刚要开口,那姓钟的小道士却抢着道:“师父,这人冒充教中弟子,还说要见师祖大人,徒儿不允,他便要硬闯,徒儿便与他打了起来!”
      中年道人闻言,叱道:“混账!为师命你在此迎客,你便是这样迎的吗?”钟姓小道士兀自嘴硬道:“师父命我迎的是贵客,这小子不知是哪里冒出来的,算是哪门子贵客?”中年道士闻言,顿时火冒三丈,若不是有习伯约这个外人在,他便要出手教训眼前这个逆徒了。
      中年道士强忍怒气,低喝道:“出家人岂可有贵贱之分?为师罚你立刻便回去将《道德经》背诵一百遍!”钟姓小道士也看出师父是真的怒了,只得低声应是,灰溜溜地退回了太清宫中。
      中年道人向习伯约微微一揖,微笑道:“无上天尊!适才有弟子禀报贫道,说门外有人求见师祖,想来便是小兄弟了吧?”习伯约还礼道:“在下奉师命前来拜见袁师叔,未承想适才却与守门弟子闹出了误会,实是不该!”
      中年道人奇道:“小兄弟称呼家师为师叔,难不成小兄弟也是天师道弟子?”习伯约笑道:“那是自然!家师姓李,名讳上淳下风。”中年道人闻言,惊呼道:“李师伯?你是李师伯的弟子?”习伯约点点头,也是长出一口气,心道:“终于有人知道师父的名号了。”
      原来,李淳风早年间便离开师门,独自游历天下,最近几十年更是从未回过太清宫,是以天师道中的年轻弟子并不知道教中尚有如此一位前辈高人。而这中年道士名叫冷兴,乃是袁客师的大弟子,入门甚早,是以有幸得见李淳风。
      冷兴将信将疑,再次仔细打量起习伯约来,心道:“瞧他样貌,年岁不及弱冠,却是李师伯的徒弟?可从未听师父提过!”又想:“无妨!是真是假,试试便知!”便哈哈一笑,道:“既然是李师伯的弟子,那么你我二人便是师兄弟了,来,咱们亲近亲近!”说罢,便将手掌伸向了习伯约。
      习伯约心知他这是要称量自己的功力,只得也将手伸了过去。二人手掌握在一处,习伯约只觉一阵劲道涌来,不自觉便运功抵抗。冷兴见习伯约年纪幼小,生怕自己内力太强伤了他,便只用了五成功力,却见习伯约毫无异色,不禁暗暗称奇,便将掌上力道逐渐加重,想要迫得习伯约撤手认输。可他见自己使出了十成功力却依然奈何不得习伯约,便知眼前这个少年的功力不在自己之下,顿时大吃一惊。
      习伯约见冷兴面色有异,料想他已知自己功力如何,便猛地加重了掌上的力道。冷兴只觉一股绝大的力道自习伯约掌上传来,被震得不由自主便撤了手。他此时方知,习伯约的功力何止是不输于己?实是远胜自己!
      习伯约震开了冷兴的手,赶忙抱拳笑道:“师兄功力非凡,小弟佩服!”冷兴勉强笑了笑,心知对方这是照顾自己的颜面,倒是颇为感激。可他却又不禁颇感费解,心想:“我修习内功已逾四十年,兼且师父传我的‘正一玄功’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内功心法,而这小子即便是自娘胎里便开始修炼,也不过是十数年光景,为何他的功力会强于我?”
      冷兴不愿服输,心中便认定习伯约适才是用了某种邪法,这才胜过了自己。正欲再试一试习伯约的招式如何,却只听太清宫内传来一声长笑,冷兴心知是师父到了,便赶忙回身迎接。
      袁客师自门内迈步而出,太清宫众弟子急忙上前见礼。袁客师挥退众弟子,来至习伯约身前,习伯约赶忙双膝跪地,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道:“习伯约见过掌教真人!”袁客师哈哈大笑,伸手扶起习伯约道:“伯约贤侄,咱们可是许久未见了啊,真是想煞师叔了!”习伯约直起身,道:“师叔别来无恙?”袁客师点点头,问道:“你不是一直随你师父在山中习武吗?今日为何有空到这太清宫中来啊?”习伯约答道:“师父说我武艺已成,无须再留在他身边了,我便想到江湖之中历练一番,师父便命我顺道先来拜访一下师叔。”
      袁客师闻言,高兴得哈哈大笑,道:“如此甚好!伯约侄儿,先随师叔进去,待坐下之后咱们再好好叙一叙。”又向冷兴吩咐道:“兴儿,你亲自在此迎接贵客吧,免得再出乱子!”说罢,他便命众弟子各自散去,而后执起习伯约的手,回了太清宫。
      众弟子见掌教真人与习伯约如此亲密,料想掌教真人必是十分看重习伯约,皆在心中暗暗盘算,日后要如何与习伯约亲近。而冷兴见师父如此喜爱习伯约,不禁暗暗叹息。
      袁客师拉着习伯约回到卧房,二人坐下,自有服侍袁客师的小道士奉上茶水。袁客师道:“侄儿啊,你师父可还安好?”习伯约道:“师父身子康健,已离开仙鹤会,云游天下去了!”袁客师闻言,登时急道:“师兄云游天下去了?那叫我到何处去寻他?”习伯约心道:“你要寻找师父,也不过是为了‘乾坤阴阳镜’罢了,可是它已经被长浦夺走了,你即便是找到了师父也是无用了!”便微笑不答。
      良久,袁客师才问道:“既然师兄准你去闯荡江湖,那想来这数月间,贤侄的武功定是大有进境吧?”习伯约便如实答道:“徒儿修炼‘正一玄功’,已将任督二脉打通了!”袁客师闻言,只觉难以置信,惊呼道:“此话当真?”习伯约点点头。袁客师叹道:“如此说来,贤侄已是教中仅次于我与师兄的高手了!真是了不得啊!”习伯约笑道:“师叔谬赞!”
      袁客师心知这其中“乾坤阴阳镜”定然是厥功至伟,他终究是按捺不住,问道:“既然你与你师父都已离开了仙鹤会,定然不会将‘乾坤阴阳镜’如此重宝留在那里吧?”习伯约心道:“师父超脱世俗,兴许未将‘乾坤阴阳镜’放在心上,但师叔却将其视若性命,我若是如实相告,师叔定然是勃然大怒,还是莫要照实说为好!”便道:“如此重宝,若是丢了,如何对得起师门先辈?师父自然是小心翼翼,贴身携带了!”
      袁客师也觉习伯约之言有理,他虽感遗憾,但也无可奈何。习伯约问道:“师叔,适才我听守门之人说,他奉命在门前迎客,莫非今日太清宫有贵客来访?”袁客师答道:“是啊,有几个俗世中人要来拜访我,不过既然师侄来了,我哪里还顾得上他们?便让兴儿去应付吧!”
      习伯约道:“这恐怕不太好吧?”袁客师哈哈一笑,摇摇手道:“贤侄有所不知,这群人来咱们天师道拜访,并非是与我有交情,也不过是看中了咱们天师道在天下道门中的地位罢了。”
      顿了顿,他叹了一口气,续道:“我父早年在朝中为官,公务繁忙,无暇授徒,所以只收了师兄一人。不过师兄天资甚高,不论是道学还是武功,皆有非凡成就。可惜,他不耐俗务,父亲只得将掌教之位传与了我。可天师道传到我手中后便日渐式微,哎,师叔无能啊!”
      习伯约心知自己这位师叔颇有雄心壮志,惟愿天师道能重回巅峰,统领天下道派,却又苦于武功不济,只得眼睁睁望着派内高手众多的上清派将天下第一道派的宝座夺走。习伯约也是无能为力,只得劝慰道:“师叔又何必自责?适才我看师父徒子徒孙着实不少,想来其中定然不乏根骨清奇、天资出众之辈,他日定能重振天师道!”袁客师望着习伯约,缓缓摇了摇头,道:“我那三个徒儿资质愚钝,可是远远不如贤侄的。贤侄小小年纪便能打通任督二脉,他日成就必然不可限量,振兴天师道的重任便要由你来完成了!”
      习伯约心中一动,忖道:“师叔言下之意,莫非是日后要将掌教之位传与我?这可如何使得!我习武是为了报仇,又不是为了助天师道称霸武林,虽说师门于我有传艺之恩,若是有用我之处,我自当效力,但也切莫于此浪费太多时间!”便赶忙起身推辞道:“伯约何德何能?可担不得如此重任!”
      袁客师心知此事非同小可,也是急不得的,便道:“来日方长,此事容后再说,咱们先说眼前之事,贤侄既然来了,那也别急着走了,在宫中多住几日,师叔要好好与你切磋一番!”习伯约点点头,便在太清宫中住了下来。
      这一住便是三日。这三日中,习伯约日日与袁客师切磋武功,倒是增长了对敌经验,而袁客师也将他的三个徒弟介绍给了习伯约。当日在宫门前与习伯约交过手的冷兴,便是袁客师的大弟子,而二弟子名叫左陵伯,三弟子名叫陈衍,三人年岁皆已不小,武功却实是稀松平常,也无怪乎袁客师欲将掌教之位传与习伯约了。
      第四日,习伯约便向袁客师告辞。袁客师也知习伯约尚有要事在身,不能久待,便也未强留,却直送至山下,才与习伯约依依而别。临别之时,袁客师将一柄奇形宝剑交与习伯约,道:“贤侄,闯荡江湖岂可无兵刃防身!这柄剑乃是我父昔年所用,现在师叔便将其交与你,只愿日后能祝你克敌制胜!”
      习伯约在师父家中习练剑法时,使的只是一柄普通的铁剑。离去之时,习伯约心神不属,也忘了携带,那柄铁剑便与他几年间来所搜集的兵书一起留在了仙鹤会。故而到了太清宫中,袁客师要与习伯约比试剑法时,习伯约只得向旁人借剑,甚为尴尬。
      袁客师实是爱极了习伯约,自然不会任由习伯约赤手空拳去闯荡江湖,兼且袁客师深信,以习伯约的才智武功,日后定能成就一番伟业,将天师道发扬光大,便将父亲传下来的宝剑赠与了他。
      这柄宝剑的来历也颇为不凡。袁天罡早年遍游天下,曾到过辽东太白山,却于天池巧遇火山喷发。袁天罡虽是身负武功,却终究是血肉之躯,又如何受得住滚滚岩浆?只得运起轻功飞身奔逃。待逃至安全之处,袁天罡见岩浆将万物熔化,却独有一根怪石屹立其中,自是颇为好奇,便先于山下一户猎户家中借居,直等了两个月,这才重又上山。
      袁天罡着实费了一番功夫方才寻到那块怪石。此时,怪石已被包裹于凝固的岩浆之中,袁天罡只得找来铁镐,小心开凿,又用了一年时间,终于将怪石挖了出来。这怪石长约三尺,外形却介乎于剑与棍之间,一端纤细无比,好似是剑尖,中间则好似一跟棍棒,末端却又变得纤细,好似是剑柄一般,可谓是一柄天然而成的兵刃。
      袁天罡便用所携带的宝剑狠狠击向这柄奇形兵刃,只听得“叮”的一声脆响,宝剑立时便断为了两截,这奇形兵刃坚硬如斯!袁天罡得此至宝,自然是喜不自胜,当即便将手中断剑弃于地上,抓起奇形兵刃舞了一套剑法。
      自此,这柄奇形兵刃便成了袁天罡的佩剑,由于其已被岩浆淬炼得遍体猩红,袁天罡便为其取名“赤炎刃”。
      袁天罡去世后,赤炎刃便归了袁客师。初时,袁客师武功未成,生怕辱没了父亲留下来的神兵,便将其妥善收藏了起来,未曾使用。待他自觉武艺小有所成之时,恰逢佛道大会,他便欲借赤炎刃之利,斗败佛家高手,于天下英雄面前大显神威。可到了嵩山他才发觉,以他的武功竟连为道家登场比试的资格都没有,不禁心灰意冷,回到太清宫后,便将赤炎刃重又收好,再未动过,直至今日,方才将其取出。
      习伯约见此剑外形奇特,知其必是绝世神兵,又如何敢接?赶忙推辞不受。袁客师佯作不悦,喝道:“长者赐,不可辞,莫非你都忘了吗?”习伯约只得接过。袁客师这才满意,便将赤炎刃的来历说与了习伯约。习伯约听罢,更觉惊讶,心道:“我有了如此神兵相助,真可谓是如虎添翼,日后要报仇便会容易几分了!”激动之下,他便跪下向袁天罡磕起头来,袁客师赶忙将他扶起,二人这才分别。
      七年前,习伯约千里迢迢前来剑南拜师之时,走的是水路,一直待在船上,着实将他闷坏了。是以此行返回扬州,习伯约便不愿再走水路,只想一路步行,沿路观览风景,增长见识。
      成都乃是天下大邑,风景名胜甚多,习伯约自然不愿错过,是以离了鹤鸣山,他便信步向成都城行去。
      习伯约沿着官道走出约有十里,忽有两匹快马自他身后飞驰而来。擦身而过之际,马上之人皆侧身望向习伯约,似是颇为好奇。那两匹马脚力非凡,习伯约依稀间只分辨出马上之人乃是一男一女,两匹马便已奔得不见踪影了。
      官道宽阔平坦,赶路之人纵马疾驰乃是再平常不过之事,习伯约也未在意,便继续信步前行。又行出一里,习伯约忽见前方又有一匹快马驰来,马上之人似乎是适才那两人中的女子,顿时微觉诧异,不知她为何去而复返。
      那匹快马疾驰至习伯约身前便猛然停了下来,女子坐于马上,上下打量着习伯约。习伯约见她年约二八,容貌姣好,且衣饰华贵,心道:“瞧她装束,必是大户人家之女!”又见她嘴角含笑,打量着自己,便笑问道:“姑娘有何贵干?”
      马上女子掩嘴一笑,道:“若是本姑娘未猜错,你这小贼定是刚从鹤鸣山上下来吧?”习伯约微微一愣,心中纳闷:“她是如何知道的?”但听她唤自己“小贼”,习伯约便有些不悦,却又不好发作,只得答道:“在下确是才从鹤鸣山上下来,不过姑娘是如何得知的?”转念一想,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莫非眼前这个女子也似师父一般,能掐会算?”
      马上女子却不答话,而是翻身下马,来到习伯约身后,望向他背上的赤炎刃。习伯约顿时了然:“原来她是瞧上了师叔送我的兵刃。”不禁暗暗冷笑。他自恃武功,倒是不怕有人来抢。那女子望着赤炎刃,点了点头,来至习伯约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赞道:“小贼,真瞧不出来,你年岁不大,胆子倒真是不小!”
      习伯约听得如堕五里雾中,一时间摸不着头脑,心道:“这女人莫非只是脑子糊涂,不是要抢我的兵刃?瞧她相貌如此标致,真是可惜了!”只得分辩道:“姑娘,在下并非贼人,请姑娘莫要再如此称呼在下了!”那女子哈哈一笑,点头道:“这倒也是!小偷小摸之人才被称为‘贼’,似你这等敢捋虎须之人,应当称为‘盗’才对!”说罢,她见习伯约依然面色不豫,只得又道道:“也不对!应该称为‘侠’!小侠!怎么样,这个称呼你该满意了吧?”
      习伯约听得一头雾水,只觉此女实在是不可理喻,不愿再与她纠缠,绕过去继续向前走了。那女子见习伯约居然丢下自己独自走了,愣了一愣,便赶忙牵着马跟了上去,与习伯约并肩而行。
      习伯约见她依然跟着自己,也未予理睬,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而行。那女子见习伯约对自己不理不睬,心道:“莫非是我识破了他的身份,他不高兴了?”便道:“其实我也是个贼,不对,是侠!”
      习伯约闻言,也被勾起了兴趣,莞尔一笑,问道:“那你是什么侠?”那女子见他终于肯理睬自己了,大感欢喜,却不知该如何回答。望了望身旁的坐骑,她灵机一动,答道:“偷马侠!我是偷马侠!”习伯约听得有趣,问道:“偷马侠?那是什么侠?”那女子也觉自己的话颇为滑稽,只得道:“我还真是佩服你,那牛鼻子老道装腔作势的,本姑娘早就瞧他不顺眼了!”习伯约再次愕然,完全不明白那女子的话是什么意思。
      那女子又道:“不过我可没有你这般胆量,敢去偷他的兵刃。”习伯约听到这里,方才恍然大悟,心道:“原来如此!她是以为我背上的赤炎刃是从师叔那里偷来的,怪不得她唤我作小贼。”如此一想,他不禁莞尔一笑。
      那女子继续问道:“牛鼻子老道的这把兵刃看起来便不似凡品,是不是削铁如泥?”习伯约心血来潮,便故意开玩笑道:“那是自然,此剑若非锋利无比,我又何必去偷它呢?”女子点点头,道:“那倒也是!”忽然噗哧一笑,又道:“那老牛鼻子丢了宝剑,定然是气得顿足捶胸,想想便觉解气!”
      习伯约闻言,心想:“这女人古灵精怪,不似恶人,可不知为何会记恨师叔?”便问道:“姑娘,那老道哪里惹到你了?”女子却似是未曾听到一般,不时回望身后,担忧道:“你走得这么慢,难道不怕那些道士追来吗?”
      习伯约心中暗笑,便欲戏耍她一番,点头道:“在下自然是怕的!所以便想借姑娘的宝马良驹一用!”那女子闻言,竟笑呵呵地道:“好啊!既然你为本姑娘出了气,那便将这匹马送与你吧!”习伯约登时瞠目结舌,心道:“这女人与我非亲非故,为何如此慷慨大方?莫非她也是在开玩笑?”便问道:“姑娘之言可是当真?”那女子道:“那是自然!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本姑娘说话岂能不算数?”
      习伯约见她说得如此豪气,奇道:“在下虽然对相马之道一窍不通,却也看得出这匹马乃是一匹神驹,姑娘难道就不心疼吗?”那女子闻言,扑哧一笑道:“小贼,莫非你忘了吗?本姑娘可是偷马侠,这匹马虽然神骏,但以本姑娘的能耐,再偷几匹也是轻而易举!”说罢,便将缰绳递向了习伯约。
      习伯约如何敢接?他想了想,便道:“其实嘛,我也不怕他们追来,我手上的功夫虽然不值一提,但若是比轻功的话,我可是谁都不怕的!他们若是追来了,我撒腿便逃,想来他们是追不上我的!”女骑士见他自信满满,不禁起了好胜之心,道:“好啊!既然如此,咱们便来比试比试如何?”
      习伯约闻言,微觉惊讶,问道:“难道你也长于轻功?”那女骑士微微一笑,摇头道:“我的轻功嘛,自然是不值一提的了,不过我的马快啊!我骑马,你施展轻功,咱们比一比谁先到成都城,不知道你敢不敢?”习伯约心高气傲,又如何肯示弱?当即便点头答应了。那女子也觉这场比试甚是有趣,便翻身上马,猛然喊道:“那咱们这便开始吧!”双腿一夹,大喝一声“驾”,当先纵马奔出。
      习伯约赶忙施展轻功跟上。他任督二脉已通,内力源源不断,脚力自然也是大有长进,不过他虽发全力疾奔,却依然未能超过女子的那匹快马,只是与其齐头并进。也亏得习伯约对天下名马无甚了解,不然未必有胆比试了。那女子胯下骏马乃是天下第一神驹——大宛马!大宛马外形高大,神骏无比,跑起来更是风驰电掣。昔年汉武大帝为了夺取大宛马,不惜劳师远征,发兵西域,得到后更是爱若性命,赐予其“天马”之名。
      初时,习伯约尚能紧紧跟住大宛马,可奔出二十里,便已经落后有二十丈了。那大宛马平日里于大道上奔驰之时,瞬息间便可将其他骏马甩得不见踪影,心中自然骄傲得紧,此刻见习伯约虽然落下一段距离,却依然紧紧跟在自己身后,便不由得发足狂奔。习伯约渐渐便跟不上了。
      待大宛马奔到成都郊外之时,习伯约已被甩开了一里有余。那女子下了马,拍了拍自己的爱驹以示嘉奖,便站在道旁等待习伯约。很快,习伯约也到了。那女子见他脚步如风,不禁暗暗称赞:“看来这小贼倒是未曾骗人,他的轻功确是不凡!”习伯约奔至女子身前,便停下脚步调匀呼吸,叹气道:“唉!我输了。”他自觉武艺有成,正欲到江湖之中一试身手,却于此刻便输给了一匹畜生,不禁有些心灰意冷。
      那女子见习伯约狂奔了一百余里,却依然是步履轻盈面无疲态,心中也是暗暗佩服。但见他有些垂头丧气,女子便安慰道:“我也见过不少江湖高手,可似你这般年纪便有如此武功的,实属罕见!”习伯约闻言,方才猛省:“对啊!我习武是为了报仇,又不是为了与人一较长短!更何况是与一头畜生!平白辱没了身份。”想通此理,他便微微一笑,不再耿耿于怀。
      那女子忽然问道:“对了,我还未曾问你呢,你这是要往哪里去?”习伯约答道:“我此行是要到扬州去访亲。”女子道:“那你这是要到长江边去坐船了?”习伯约摇摇头,道:“非也非也!我是打算走陆路回扬州,如此一来,一路上观览风景,可比闷在船上有趣多了!”
      女子点点头,道:“这倒也是,不过,此地距扬州有三千里之遥,你便一路徒步走回去吗?”习伯约点点头。
      女子惊诧道:“那你岂不是要走上一年半载?”说罢,她灵机一动,又道:“不若我将这匹马送你吧!你骑上它,不需半月便能到了!”习伯约却以为她是在说笑,并未当真,只是微笑不语。那女子却将缰绳塞到习伯约手中,娇喝道:“本姑娘说到做到!拿好了!此刻起这匹马便归你了!”
      习伯约手握缰绳,呆立片刻,才道:“你我非亲非故,这如何使得?”女子道:“适才本姑娘不是说了嘛,你替本姑娘出了气,这匹马便算作谢礼!况且咱们此刻也算得上是朋友了吧?”习伯约木然道:“那是自然。”女骑士便娇喝道:“既然你我已是朋友,那这匹马你收下又有何妨?”习伯约却依然犹豫不决,道:“若是寻常的马也就罢了,这匹马太过……”
      他尚未说完,女子便打断道:“瞧你样貌英气不凡,却怎的如此啰嗦?本姑娘把你当朋友,你若是再推辞,本姑娘可要生气了!”习伯约听她口气决绝,只得无奈答应。
      女子不禁高兴得手舞足蹈,习伯约见她如此天真可爱,又感激她将宝马神驹送与自己,心中便平添几许爱慕之意。
      此刻已近巳时,官道之上来往的过路人渐渐多了起来。习伯约与那女子生得皆是俊俏无比,自然引得过往之人注目而视。那女子察觉到周围人望着自己二人,便觉浑身不适。她素来刁蛮,正欲张口喝骂,却唯恐惹习伯约不喜,只得跺跺脚,垂首望向别处。
      二人沉默无言之际,那匹大宛马忽然嘶叫一声,凑至习伯约面前,伸出长舌便去舔他的面庞。大宛马的舌头黏乎乎的满是唾沫,味道十分古怪,习伯约一时不察,被大宛马偷袭得手,只感欲哭无泪。那女子望着他的窘态,也不禁笑得花枝乱颤。
      习伯约见大宛马丝毫未有停下之意,便赶忙向女子求助:“求你别再笑了,快来帮我拉开它!”那女子勉强止住笑,道:“你该高兴才对,它与你如此亲昵便表示它已经承认你这个主人了,所以我的话便不顶用了。”习伯约闻言,不禁摇头苦笑,只得任由大宛马在自己的面上舔舐了。
      女子终究是于心不忍,上前拍了拍大宛马的头,笑着责备道:“好了,莫再舔了,不然你的新主人该不要你了!”大宛马似是撒娇一般,再次嘶叫两声,便收回了舌头。
      习伯约用袖子擦干面庞,二人并肩向成都城行去,只不过,已是改由习伯约牵马了。行不多时,便到了城门前。
      唐时有“扬一益二”之说,天下间除却长安、洛阳,便要数这成都与扬州城繁华了。成都乃是益州大都督府的所在,八方商贾云集于此,自然是热闹非凡。
      入得城中,习伯约见街道宽阔平坦,而道两旁则是商铺林立,不禁感叹道:“这成都城不愧是天下大邑,还真是繁华啊!”女子点点头,道:“那是自然。”她忽然神色黯然,从怀中摸出一块木牌交与习伯约,叹气道:“唉!我尚有要事待办,这便要走了,你既是要到扬州去,那日后你若是……若是想我了,可持着这块木牌,进到城中任意一家挂有木牌上所刻图案的商铺中,便会有人引你来见我了。”习伯约虽然听得似懂非懂,却也知道女子这是要走了,待要挽留,却又羞于启口。
      那女子已是双目含泪,习伯约见了,心中也是颇为难过,便将木牌收入了怀中,正色道:“好!你放心,我一定会去的!”那女子点点头,道:“那你一路保重!有了这匹快马,想来天师道的牛鼻子们是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你了,我也安心了。”说罢,便毅然转身而去。习伯约想要留住她,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得呆立当地。
      直至那女子隐入人群之中,习伯约才猛然想起,自己尚未来得及问她姓名呢!
      习伯约与那女子虽然互有爱慕之意,但二人相聚只有短短一个时辰,其中又有比斗脚力之事,二人从鹤鸣山下直奔至成都城外,这便花了大半工夫。余下的工夫里,二人虽然相谈甚欢,但习伯约尚自年幼,初涉男女之情,自然不敢造次,只想待时机成熟之时再开口询问,却未曾想到那女子可谓是说走便走,离去得如此之快,根本未予他开口的机会。而那女子将大宛马送与习伯约后,也觉自己表露太过,唯恐被习伯约看轻了,又如何敢问?是以阴差阳错之下,二人自始至终皆未曾问过对方姓甚名谁,来自何处。
      习伯约追悔莫及,便隔衣摸了摸那块木牌,长叹一声,继续向城中行去。心情郁郁之下,他寻了间客栈住下,又吩咐店伙计好好照料那匹大宛马,便将行李宝剑放于房中,离开客栈到城中游玩散心去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