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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回 仙山有玉冥冥意 ...

  •   下得山来,习伯约望见家里院中有二人相对而立,瞧身形,其中一人应该是师父,而另一人却不认得。
      这半年来,习伯约每日醉心习武,从未见过除师父与长浦之外的人,此刻见有客来访,他心中一动,寻思:“不知这人究竟是为何事而来,莫非是来与师父比试武功的?那可真是好极了!”一念及此,不禁兴奋莫名!他虽知师父的武功奇高无比,却从未见过师父与人比武过招,自然是翘首跂踵,盼望能一饱眼福!
      习伯约快步赶至近前,见其中一人果然便是师父李淳风,而与师父相对而立的则是一个腰悬长剑、年约五旬的陌生人。二人望着对方,默然不语,气氛似是颇为紧张。这陌生人同样是一身道袍,只不过他身上的道袍与李淳风的又有不同。李淳风身穿的只是再普通不过的青色道袍,乃是用粗布制成,而这陌生人所穿道袍乃是橘黄色的,习伯约一望便知是用上等的丝绸制成,其上用金线绣着太极、八卦,整件道袍华贵之中透出一股威严。
      习伯约望着这陌生道人,心道:“瞧此人穿着,来头定然不小!想来武功也不会差,虽然未必是师父的对手,但若是与师父动起手来,想来也是极为精彩的。若是三拳两脚便被师父打跑了,那才真是扫兴呢!”
      李淳风见习伯约回来了,便喊道:“徒儿啊,来见过掌教真人!”习伯约闻言便是一愣,心道:“掌教真人?哪门子的掌教真人?”却猛然想起师祖并未将掌教之位传与师父,而是传与了他人,心中恍然大悟:“这陌生人莫非便是天师道的掌教?”便赶忙低头走到师父身旁,向那陌生人躬身行礼道:“弟子习伯约见过掌教真人!”
      那陌生人单掌一托,习伯约只觉一股大力袭来,不自觉地便运功抵抗,却终究是敌不过那股大力,被陌生人扶了起来。习伯约偷眼望去,见这陌生人相貌清癯,表情却是颇为严肃,令人望而生畏。
      那陌生人扶起习伯约,便哈哈大笑道:“师兄,你这徒儿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功力,他日必成一代宗师,光我天师道门楣,哎!真是羡煞我也!”李淳风微微一笑,心中亦是颇为得意,道:“师弟何出此言?你那三位弟子得你调教,个个武功不俗,且皆在教中担任重要职务,又何必羡慕我呢?”
      那陌生人点点头,道:“师兄想必是用‘乾坤阴阳镜’助你这弟子练功了吧?”李淳风摇摇头,道:“他功力尚浅,经脉虚弱,若是借助‘乾坤阴阳镜’练功,可有一番苦头要吃了。”习伯约在旁听得一头雾水,心中寻思:“这‘乾坤阴阳镜’是何物事?”
      那陌生人闻言再次点点头,高声道:“当今天下,武则天崇信外邦邪说,大肆抑制道门,道门弟子苦不堪言,正是吾辈临危救难、大显身手之时,师兄不如与我一同返回太清宫,共展宏图,灭一灭那群贼和尚的威风!”
      李淳风面色凝重,默然半晌,叹道:“师弟乃是出家之人,理应一心向道,为何总是被凡尘俗世所扰呢?”那陌生人听得甚是恼怒,高声喝道:“够了!师兄,人各有志,我也不勉强你,可既然如此,师兄留着那‘乾坤阴阳镜’便也无用,不若将它交给我,助我提高修为,他日佛道大会上彰显我道家的威风!”李淳风道:“师父之所以把‘乾坤阴阳镜’交托于我,便是不想师弟多造杀孽!所以,这‘乾坤阴阳镜’我是说什么都不会交与你的!”
      那陌生人闻言,气急败坏,便是温文尔雅的形象也全然不顾了,指向李淳风大骂道:“放屁!分明是我爹偏心,宠爱于你,才把它传给你的!”他又望向习伯约,冷笑道:“别以为我瞧不出来,你这徒弟日后也是杀人如麻之人,既然你说不愿把‘乾坤阴阳镜’交给我是怕我多造杀孽,那日后传与你这徒弟又该如何解释?”
      李淳风听罢,长叹一声,仰头望天道:“凡事自有定数,师弟何必强求?这宝物日后自有它的归属!”那陌生人冷笑道:“师兄当我是三岁小儿吗?”李淳风不愿再与他纠缠,冷声道:“多说无益,师弟请回吧!”
      那陌生人猛然拔出腰间宝剑,高声道:“师兄所言极是!多说无益!便让咱们师兄弟手底下见真章吧!”李淳风苦笑道:“我已多年未曾与人动武了,此刻更不会与师弟动手的!你还是快些走吧!”那陌生人笑道:“只要师兄把‘乾坤阴阳镜’交给我,我立时便走!”李淳风无计可施,只得答应与他比试,二人便走至门前旷野处。
      习伯约得李淳风吩咐,远远缀在后面,心中既紧张又期待。那陌生人见李淳风未携兵刃,便道:“师兄,你的剑呢?”李淳风道:“我已经记不得多久未曾用剑了,师弟尽管出招吧!”那陌生人不再客气,大喝一声,便挺剑刺向了李淳风。
      二人斗在一处,李淳风虽然只凭一双肉掌,却丝毫未落下风,闪转腾挪间忽然还招攻向那陌生人胸腹要害之处。那陌生人右手执剑,一招用老不及收回,欲要举单掌相迎,却又恐以单掌之力招架不住李淳风的掌力,无奈之下只得纵身后退。
      李淳风虽于一招之间便逼退那陌生人,却仍是立于原地,并未趁势猛攻。那陌生人也未气馁,仗着手中宝剑,再次攻向李淳风。二人重又斗在一处,这一次那陌生人的剑招愈发凌厉迅疾,李淳风也好似不再留情面,一掌快似一掌。初时习伯约尚能看清二人招式,可待二人越打越快,他便只能望见两团人影纠缠在一处,而一道青芒凌空飞舞,在阳光的照映下熠熠生辉。
      良久,打斗声戛然而止,二人倏忽立定,习伯约见那陌生人面如死灰,而师父则面色如常,心知多半是师父胜了,不禁长舒一口气,终于放心。
      那陌生人率先开口道:“罢了!我终究是斗不过师兄!”李淳风道:“师弟承让!”那陌生人忽然面目狰狞,恨声道:“但若是‘乾坤阴阳镜’在我手中,我又岂会败?今日我技不如人,无话可说,可事关重宝,断不能就此善罢甘休,他日定当再来领教师兄高招!”说罢,便拂袖而去。
      李淳风呆望着那陌生人远去,只觉伤感莫名,不禁长叹一口气,怔怔出神。习伯约察言观色,心知师父心中难过,便上前拉起师父的手,唤道:“师父。”李淳风回过神来,见身旁的徒儿正自瞪大眼睛凝望着自己,不禁老怀大慰,只觉这徒儿聪明伶俐,实是惹人喜爱。他便抱起习伯约,猛地亲了一口,夸赞道:“乖徒儿!”
      二人返回屋中,李淳风见习伯约并未离去,犹自望着自己,便道:“徒儿,为师知道你心中好奇,这便说与你知道吧!”当下便把那陌生人的身份与二人争夺的“乾坤阴阳镜”究竟是何物讲了出来。
      原来,那陌生人名叫袁客师,乃是袁天罡之子,而二人争夺的“乾坤阴阳镜”则是天师道的镇教法宝。天师道的创教祖师张陵曾于鹤鸣山中修道,于深山之中偶然得到一块宝玉,张陵醉心修道,并不在意此等身外之物,便将其束之高阁。
      过了数年,张陵修道有成,欲要开宗立派,布道天下。可若要修建道观,自然花费巨大,张陵猛然记起那块宝玉,便想用它去换取一些银钱。张陵取出装宝物的匣子,单手拿起宝玉,却突觉体内真气不由自主地运转起来,沿经脉飞速流向了手中的宝玉,似是被宝玉吸去了。
      内功修为得来不易,张陵登时大惊失色,自然顾不得其他,便欲甩脱宝玉。可宝玉却好似粘在了他手上一般,如何甩也甩不掉。情急之下,他只得将另一只手伸过去欲要将宝玉打掉,可这只手刚刚碰触到宝玉,他便觉一股内力自宝玉之中倾泻而出,钻入了手掌的经脉之中。
      此时,张陵体内的真气由一只手掌出,又由另一只手掌进,沿经脉运转周天,与打坐练功一般无二。张陵只觉这宝玉玄妙无比,便也不再慌张,反而盘膝而坐,细心体会着其中奥妙。
      渐渐地,他发觉真气自宝玉之中流回掌上经脉时竟会变得更为强劲,这宝玉好似也在修炼一般,助自己锻炼真气,且要比自己打坐的效果好上数倍。
      张陵得此重宝,自然是喜出望外,又如何舍得用它去换钱?每日练功之余,张陵便仔细研究宝玉的奥妙,日久天长,终于被他参透。原来,这宝玉吸入真气之后,便会用类似道家“阴阳和合之术”的方法锻炼真气,不仅效果奇佳,而且经其锻炼过的真气流回经脉中时,并不会有任何的不适,真乃习武之人梦寐以求的宝贝。可惜,张陵钻研一生,也未能参透这宝玉缘何有修炼真气之能,且其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便当做是上天的恩赐了。
      只因宝玉内有乾坤,又是依阴阳之法修炼真气的,张陵便为其取名为“乾坤阴阳镜”。他得了此宝,自然是武功大进,天师道由此也在武林之中享有极盛威名,隐为天下第一门派。
      此等重宝,实乃是习武之人梦寐以求的宝物,若是教旁人知晓,必将在武林之中引起轩然大波,张天师便一直严守秘密,连最最亲近之人也未曾告知,只在临终之际,才将其连同掌教之位一起传与了儿子。
      由此,“乾坤阴阳镜”便成了天师道的密宝,由掌教亲自掌管,教内其他弟子皆不知情。而赖其相助,天师道每任掌教皆能修得一身天下无双的内力,直到袁客师接任。
      袁天罡虽然将掌教之位传于其子袁克师,却将“乾坤阴阳镜”传与了李淳风。初时,袁客师并不知晓此事,不过他没了这件旷世珍宝相助,武功修为难有寸进,始终难以比肩江湖中最顶尖的高手。
      心情郁郁之下,袁客师便来求教于师兄李淳风。李淳风为了安慰他,一时大意,竟将“乾坤阴阳镜”的秘密讲出。袁客师解了心结,倒也并未在意,只是回到太清宫,平心静气地继续苦修。
      如此过得十数年,武则天扶植佛门欺压道门,袁客师心中恼怒,却是未有机会宣泄。待到得知朝廷要在嵩山举办佛道大会,以武论输赢时,他自然是大喜过望,只盼能在大会中挫挫佛门的威风,当晚便收拾行装,前往嵩山。
      到得嵩山会场,袁客师才发觉,到场的道门诸人之中,武功高于自己的竟有数人之多,不禁心灰意冷。最终,他也未能登场,道门虽然获胜,他心中却是焦虑万分。不仅是因为他自己的武功修为始终难以跻身绝世高手之列,更是因为上清派的异军突起。
      袁天罡在世之时,一直是天下武林公认的第一高手,天师道更是执天下道门牛耳,可待袁天罡去世之后,上清派的掌门潘师正便成为了举世第一高手。潘师正同样是一代宗师,武功也仅是稍逊袁天罡一筹而已,而且潘师正弟子众多,其中以韦法昭、吴筠与司马承祯最为出众。
      韦法昭与吴筠早已跻身江湖一流高手之列,而司马承祯则更是惊世骇俗,未及不惑之年便已成绝顶高手。上清派有如此多的高手坐镇,自然也取代天师道,成为了天下第一道门。
      袁客师不愿天师道在自己执掌之时衰败,便闭关苦练武功,以期能提高实力,重振天师道的声威,可是苦练了十数年,却依然难以有所突破。
      心灰意冷之下,他偶然间想起了师兄所说的宝物,便立刻赶来仙鹤会,却恰逢李淳风出外云游,家中只有长浦一人,他只得悻悻而回。
      此后,袁客师每隔数月便来拜访一次,可李淳风却好似算准了一般,每次袁客师到访,李淳风皆已外出,不在家中。不过这半年间,李淳风忙于授徒,无暇外出,是以直至今日,袁客师才与他碰面。
      习伯约听罢前因后果,深思良久,才道:“原来此人不仅是掌教真人,还是我的师叔!”李淳风点点头,习伯约犹豫半晌,又道:“徒儿认为师叔之言倒也不无道理!徒儿虽然不知道那佛道大会所争的究竟是何物,但想来牵涉必然不小。师父武功绝顶,为何不去为道门出力呢?”
      自从那日在栖霞寺门前,众僧见死不救,习伯约心中便对佛门颇有怨气,只觉天下的和尚皆是口是心非的伪善之人,自然希望师父能出手教训他们。
      李淳风却摇头道:“人生在世,不过百年,出家人理应专心修行。到俗世之中去争名夺利,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又是何苦呢?”顿了顿,他又道:“而且这不过是武则天使的一条计罢了!只要佛道争得不可开交,那么江湖之中便不会生出什么风浪,毕竟与佛道两门相比,俗家门派的实力实在是不值一提。”
      习伯约思索良久,问道:“那佛道两门中,除了师父之外,便再无其他人识破此计吗?”李淳风道:“倒也不是没有!佛门之中有一位得道高僧,想来他也必然料到了。而其余诸人中,也必然有聪明之辈能猜到朝廷的意图,只不过他们终究还是放不下罢了!”习伯约道:“这也难怪,世上似师父这等不贪名利的高洁之人实是少之又少!”李淳风摇头苦笑道:“出家之人便应该专心修行,道士修道而和尚参禅便了,又何必去争那劳什子的国教呢!”习伯约点头称是。
      李淳风出神良久,从怀中掏出一块手掌大的玉,道:“这便是咱们天师道的镇派之宝‘乾坤阴阳镜’了!从今日起,你便用它修炼内功吧!”
      听过师父适才所讲,习伯约便知道,眼前这块宝玉真可称得上是习武之人梦寐以求的至宝。想到自己有它相助,不出经年内功便可大成,他自然是欣喜若狂,俯身拜谢道:“师父厚恩,徒儿没齿难忘!”李淳风却道:“你可莫要高兴得太早!正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以你目前的修为,想用它修炼内功,可是要吃好大一番苦头的!”习伯约赶忙道:“徒儿不怕!只要对习武有益,吃再大的苦头徒儿都不怕!”
      李淳风不禁赞道:“好!你这孩子果然是有凌云之志!不过倒也不必怕,与前次散功时的痛楚比起来,这一次的便可谓是微不足道了!”习伯约点点头,却疑惑道:“师父,徒儿不明白,这玉上又没有刺,为何徒儿用它练功会痛?”李淳风莞尔道:“为师所说的痛,并非是你所想的。而是为师要为你拓宽经脉,这自然是会有些痛的了!”习伯约奇道:“师父又为何要为我拓宽经脉呢?”
      只因“乾坤阴阳镜”会将真气锻炼得更为强劲,而习伯约却是个只有八岁的童子,他修炼内功仅有半年,经脉尚是赢弱不堪,自然无法承受。若是不加理会强行修炼,便会经脉爆裂。丹田碎了,尚且不过是废人一个,性命还是可以保存的,但若是经脉爆裂,便是神仙也难救了。而此前用“乾坤阴阳镜”修炼的诸位天师道掌教,最年轻之人也已到了弱冠之年,他们经脉强健,内功已有根基,自然无需如此。
      李淳风将原因讲了,便打算即刻开始。他命习伯约坐到榻上,而他自己则坐在习伯约身后,道:“所谓的‘拓宽经脉’,其实便是由为师助你行功,将你的内息增强,冲击经脉,强行将其拓宽。待会为师会将真气逼入到你的经脉之中,并逐渐加大力道,若是你抵受不住时,喊为师停手便可!”
      习伯约点点头,李淳风便将一丝内力度入了他的经脉之中。待李淳风逐渐将真气的劲道加大,习伯约便觉体内经脉有如被火灼烧一般,登时忍受不住了,急忙呼喊李淳风停手。
      李淳风便收回双掌,道:“拓宽经脉也并非一朝一夕之功,今日便到此为止。以后每日早晨你上山练功之前,为师便似这般为你磨炼一番,不出三月,便算大功告成了!”李淳风虽然已经收功了,但习伯约仍觉经脉之中似是起火了一般,他强忍疼痛,点头答应。
      此后,李淳风便于每日清晨为习伯约拓宽经脉。过得三月,习伯约的经脉已被磨炼得坚韧了许多,李淳风便正式将“乾坤阴阳镜”传与了他。
      习伯约初得重宝,自然是兴奋无比,当即便按照李淳风所传之法,借助“乾坤阴阳镜”修炼起来。

      时光流逝,日月如梭,这一年是圣历元年,已是武则天登基的第八年了,习伯约拜入李淳风门下也有七个年头了,早已不复童子模样,长成了一个英俊少年。
      这七年间,李淳风已把一身武功尽数传与了习伯约。现今的习伯约,内外兼修,已非寻常高手可比,只是他从未踏足江湖,名声未显,武林中人并不知道天师道已出了这样一位少年高手。
      习武之道,欲速则不达,务须循序渐进。习伯约修习内功的同时,先练拳,再练掌,直到第三年,李淳风才准许他学剑。习伯约早有根基在身,学起来自然是易如反掌,李淳风便于天师道剑法之外,又另外传授了习伯约一套他自创的剑法。
      虽然江湖中人从未见李淳风施展过这套剑法,但切莫小觑了它,李淳风深信,习伯约有此剑法傍身便足以纵横江湖了。
      李淳风精通易学,最擅术数,而“六壬神课”与“太乙神数” 、“奇门遁甲”合称“术数三式”,乃是诸易之王,李淳风最喜用其占卦。
      《河图》之中,五行以水为首,而天干有十,其中壬、癸皆属水,壬为阳、癸为阴,舍阴而取阳,便取“壬”之名。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六十甲子之中,“壬”又配有六地支,分别是“壬申”、“壬午”、“壬辰”、“壬寅”、“壬子”、“壬戌”,故名之为“六壬”。
      “六壬神课”起源甚早,汉时便已有人用此法卜问吉凶。占卜之时,先由“占时”至“月将”,乃是无极而生太极,再由“月将”至“干支”,便是太极生两仪,由“干支”而生四课,是两仪生四象,再发三传,即生三才。如此便是太极、两仪、三才、四象俱在,而后再布各天将及神煞,便可用五行生克之理推断吉凶,推演步骤虽然繁复,所得结果却最是准确无误。
      “壬”有六地支,每支又分别有四课,便是二十四卦象,李淳风最爱用“六壬神课”起卦,那二十四卦象自然是早已深深刻在了他的脑海之中,久而久之,他便以此二十四卦象为基础,创出了二十四式剑招,因每式剑法皆如卦象一般,由无极而生,便名之为“六壬无极剑”。
      不过,李淳风虽然喜好算卦,却从未教过习伯约。当年,习伯约丹田破碎,不得不卧榻养伤,无聊之时,他便翻看了几本李淳风所藏的道家典籍,不觉便沉迷其中不可自拔。李淳风生怕他因此而荒废武功,自此不许他再翻看书柜上的典籍,是以习伯约对那二十四卦象可谓是一窍不通,自然不能领悟每一式的变化,只得凭借高超才智,硬生生将招式变化记在脑子里。
      习伯约天资聪慧,早已将李淳风所传的功夫练得纯熟无比,所以后几年间,他便不需整日上山练武了。李淳风见他闲着无事,有时便命他随长浦去阆中采买柴米衣食。
      到了阆中城中,习伯约随着长浦在街上闲逛之时,被城中的书肆所吸引,便入内买了几本兵书。虽然皆是昔年在扬州之时熟读过的,他却依然是兴致勃勃,于练武之余仔细研读,倒是另有一番心得。此后,他更是时常到城中的书肆里搜集兵书,几年间,便将兵家著作看了个遍。
      习伯约有“乾坤阴阳镜”相助,修炼“正一玄功”之时自然是效果奇佳,功力也是日渐深厚,这一日,他终于运功打通了任督二脉。任督二脉既通,则真气运行便畅通无阻,再无桎梏,他的功力也是又进一层。李淳风得知此事,也是捋须大笑,颇为高兴。
      当晚,习伯约便未再练功,而是好好睡了一觉,可未承想第二日醒来之时,却发现“乾坤阴阳镜”在枕边放着,其下压着一封信。原来,李淳风见习伯约武功已成,只觉心愿已了,从此再无羁绊,当夜便留书一封,离家云游江湖去了。
      正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习伯约跟随李淳风七年,李淳风对他悉心教导,师徒二人的感情深厚无比。此刻得知师父已是飘然而去,习伯约只觉怅然若失,见师父将“乾坤阴阳镜”留给了自己,更觉师父待自己恩重如山,不禁怔怔出神。良久,长浦步入房中,这才惊醒了习伯约。
      长浦向习伯约打手势,问李淳风去了何处,习伯约答道:“师父昨夜便走了,云游天下去了。”长浦闻言,面露惊异之色,向习伯约点点头,便出去了。
      习伯约长叹一口气,便起身来至李淳风房中,可望着房中的陈设,却又是伤心不已。他的目光扫过师父的书柜,蓦然间心中一动:“以前师父不准我翻看他书柜上的书,现在他走了,我便是偷偷瞧一瞧,他老人家也不会知道的!”他来到书柜前,见书柜上除了《道德经》、《三皇经》、《抱朴子》等道家典籍,便是《论语》、《易经》、《史记》等古籍,便拿出《史记》翻阅起来。
      习伯约正看得入神,长浦端着茶走了进来,向习伯约打着手势,要他喝杯茶歇一歇。习伯约便转身将手中的《史记》放回书柜,无意间发觉书柜最下层的角落中放着一个油布包裹,不禁颇为好奇。他俯身将其拿起,剥开裹在外面的油布,见里面是一本薄薄的书,封皮上写着“推背图”三个字。
      习伯约觉得这本书的名字有些古怪,便将油布置于一旁,翻开一看,只见第一页写道:“余乃山野闲人,尝与师推测后世之事,共作图谶六十象,后世兴亡更替皆在其中,留与后人印证。”习伯约认出这是师父的笔迹,先是一愣,继而体会其中含义,心道:“看来此书乃是师父所作!师父与师祖有通天彻地之能,想来他们二人测算后世之事是定然不会算错的!这上面记载的应该便是所得结果了。”
      习伯约便翻至第二页,只见其上写道:“推背图第一象,甲子。”下面是一幅图像,画着两个相交的圆环,左边的圆环中写着一个“白”字,右边的则写着“红”字。图像下面又写道:“谶曰:茫茫天地,不知所止。日月循环,周而复始。颂曰:自从盘古迄希夷,虎斗龙争事正奇。悟得循环真谛在,试於唐后论元机。”
      习伯约将谶语反复读了数遍,思量良久方才恍然大悟:“日月循环,周而复始,原来这二个圆环指的便是天上的日月!红为日而白为月,日月交替,便是人世!”能参透其中奥妙,他倒是有些得意,便继续看下一页。
      第三页写道:“推背图第二象,乙丑。”所画图像却颇为奇怪,乃是一个盛满果子的盘子。谶言写道:“累累果实,莫名其数。一果一仁,即新即故。”而颂言写道:“万物土中生,二九先成实。一统定中原,阴盛阳先竭。”这一象颇为奇怪,习伯约只觉似是在暗指李唐王朝,却又不能确定,便只有翻下一页。
      这一象名为“庚寅”,所画乃是一个秀丽的宫装妇女,谶言写道:“日月当空,照临下土。扑朔迷离,不文亦武。”习伯约读罢,立时便知这画中之人便是自己的大仇人武则天了。这“日月当空”乃是一个“曌”字,而世上本无此字,乃是武则天登基后所创,她为自己起名为“武瞾”。
      乍见仇敌,虽然只是一幅画,但习伯约仍觉热血沸腾,若不是此书乃是李淳风所作,他便要撕了泄愤了。正在习伯约激动之时,长浦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手势示意让他先喝口茶,不然便要凉了。
      习伯约此时哪里有空喝茶?他心中忖道:“既然这一象说的是武则天,那么上一象十有八九便是大唐王朝了,既然如此,下一象说不定便是讲武则天死后之事,且来看看大唐是否能复国!”他便连颂言都顾不上看,赶忙翻至下一页。
      这一象名为“丁卯”,所画图像却比那盛满果子的盘子更为奇怪,乃是五只猴子举着一只鸟,而谶言更是令习伯约疑惑不解:“飞者不飞,走者不走。振羽高冈,乃克有后。”他左思右想也不明白这一象的含义,只得继续翻看下一页。
      这一象名为“戊辰”,图像倒是画得颇为丰富,左边画着一副马鞍,右边画着一部典籍,而下面却画了一个躺倒的妇人。习伯约自然猜不出其中含义,只得默念谶言:“杨花飞,蜀道难,截断竹萧方见日,更无一史……”可不等他看完,手中的册子却被人一把夺去。
      习伯约不禁大怒,正欲开口斥责,却发现身前所站之人并非长浦,而是师父李淳风。习伯约见师父突然出现,只以为他是舍不得自己所以去而复返,大喜之下便抱住李淳风的胳膊,高声问道:“师父,你不走了吗?”可李淳风却是面色凝重,望着习伯约一言不发。
      习伯约顿时有些心虚,颤声问道:“师父,可是徒儿何事做错了?”李淳风冷哼一声,沉声道:“为师说过,不许你翻看这柜上的书,怎么,你难道忘了吗?”习伯约无言以对,只得垂头不答。
      李淳风再次冷哼一声,斥道:“为师本已去的远了,却算到你这小子要不听话,只得又赶了回来。”习伯约干笑两声,道:“师父,您放心,徒儿以后不敢了!”李淳风叹口气,自责道:“也怪我疏忽了!如此泄露天机之物,理当随身带着的!”习伯约趁机问道:“师父,这书上所写的真是后世之事吗?”李淳风点点头,却向吩咐长浦道:“长浦,你先出去,顺便把你的茶一并端出去!”
      适才习伯约翻看《推背图》之时,长浦便站立在一旁,目光灼灼地望着习伯约。待李淳风突然悄无声息地出现,他却好似遇见鬼了一般,面露惊恐之色。此刻闻听李淳风命自己出去,长浦赶忙将茶具收拾好,慌慌张张便出屋而去。
      习伯约见长浦好似落荒而逃一般,举止颇为古怪,不禁有些纳闷。待长浦走后,李淳风才道:“徒儿,这本书泄露天机,本是不该留存于世的,但阴差阳错间却被你看了,也可称得上是天意了。”习伯约道:“师父,那您告诉徒儿,武则天那妖妇到底有没有被推翻?”李淳风想了想,道:“你年方十四,而武则天已是古稀老妇,日后之事,日后自知,你又何必问呢?况且,泄露天机可是要遭天谴的,你还要让为师说吗?”习伯约闻言,心道:“师父与我情如父子,若是因为此事令他有何不测,我可真是罪不容诛了!”他只得长叹一声,不敢再问了。
      李淳风将《推背图》收入怀中,道:“徒儿,你武艺已成,已经无需再留在为师身边了。为师最见不得生离死别的场面,便想先你一步离开,谁想还是要回来与你告别。”习伯约顿时急了,问道:“师父,您还是要走吗?”李淳风抚了抚习伯约的头,点点头道:“是啊,为师尚有几桩事要去办,是非走不可的了。不过正好可以借机在江湖之中云游一番,看看这女主治理的天下到底是好是坏!”习伯约心知自己是拦不住师父的,只得问道:“那师父不如带上徒儿一起,途中也好有个照应!”
      李淳风哈哈大笑道:“为师今年九十有六,闯荡江湖已有八十年了,何须你一个毛头小子照顾?”顿了一顿,他又道:“况且,你也有你的去处。当年是沈丫头送你来的,如今你得偿所愿,也是时候回扬州去看看了。”
      习伯约闻言,眼前便浮现出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沈姨娘,霜儿,还有阿月,甚至是弄影与府上的一些下人,虽然是七年未见了,但每人的面貌他都不曾忘记。习伯约暗叹一声,心道:“是啊,师父说的没错!我是该回去了,姨娘与霜儿还在等着我呢!”不禁又回想起了临行之时,与沈秋霜依依作别的一幕,心道:“七年过去了,也不知霜儿变成什么样了。”
      李淳风见习伯约陷入沉思,也未打扰,良久,才开口道:“徒儿,‘乾坤阴阳镜’日后便交与你保管了,此物虽然是师门重宝,但终究是身外之物,他日若是不慎丢失,你也不必太过介怀!”习伯约听得一愣,赶忙道:“师父放心,徒儿一定小心守护,绝不会有半分闪失。”
      李淳风摇摇头,道:“为师这便去了,日后你要自己保重,凡事三思而后行,记住,世上之事扑朔迷离,未必便如你所想的那般!”习伯约似懂非懂,却依然点了点头。李淳风又道:“你回扬州之时,可顺路去一趟鹤鸣山,到太清宫中去见一见你师叔,想来他是很想见到你的。”
      这七年中,袁客师每隔半年便会来一次仙鹤会,向李淳风讨要“乾坤阴阳镜”,而习伯约借助“乾坤阴阳镜”修习“正一玄功”,武功大进,袁客师对他也是愈发的喜爱。最近几年间,袁客师与李淳风比试完了,已不再是立即便离去了,而是要考较一番习伯约的武功,看看他进镜如何。所以,二人的关系也是十分亲密。
      习伯约点点头,应道:“徒儿省得。”李淳风便转身欲走,习伯约赶忙拉住,问道:“师父何时回来?弟子回到扬州,与姨娘叙旧数日便会返回剑南。”李淳风摇头道:“你不必再回来了,为师也不会回来了,不过你放心,咱们师徒二人他日尚有相见之时。”
      习伯约最怕的便是师父云游天下无处可寻,此刻才算放心,便跪下向师父磕了三个头,再抬头之时,却发现师父早已不见了。
      转眼间又过了三日,师父不在了,家中只剩下习伯约与长浦二人,习伯约也觉甚是无聊,便也准备启程去太清宫拜会师叔。
      这一日,吃过早饭,习伯约正在房中收拾行装,忽感一阵困意袭来,脑子一阵昏沉,便即昏倒在地。再醒来时,却发现长浦站在眼前,而自己则被绑了个结结实实。
      习伯约一阵愕然,运功欲要挣开身上的绳索时,却发觉体内真气完全无法运行,方知自己已被点了穴道。他只得望向长浦,长浦用一只手掐着喉咙,咳嗽了一声,道:“你……你是……想问,为何会被绑住吧?”他的声音沙哑难听,而且一段话说得断断续续。
      习伯约好似撞见了鬼一般,惊呼道:“你,你不是哑巴吗?怎么会说话了?”长浦阴恻恻一笑,道:“你以为我真的是哑巴吗?那只不过是假装的罢了!”习伯约纳闷道:“既然你不是哑巴,又为何要装成哑巴?”长浦道:“我扮作哑巴,在你师父身边服侍了三十年,为的便是能学得一些上乘武功,来日去报血海深仇!苍天有眼,我的苦心终究是没有白费,这三十年间,你师父的武功招式我已学了七七八八,今日更是得到了此物,要报仇便是易如反掌了!”说罢,他便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却如同惨叫一般,凄厉刺耳。
      习伯约见长浦举起的是“乾坤阴阳镜”,登时便醒悟过来:“原来他把我绑住,便是为了从我身上夺走‘乾坤阴阳镜’!”不禁大怒,高射喝道:“你快把它还给我!”长浦冷笑道:“还给你?哈哈,我还要靠它去向武则天那贱人报仇呢!又怎么可能还给你?”习伯约闻言,惊诧道:“武则天?你也与她有仇?”
      长浦正是极兴奋之时,未曾仔细琢磨习伯约之言,只是冷哼道:“事已至此,我也不必隐瞒了,我的真名并非长浦,而是长孙浦,我的祖父便是大唐的开国功臣——赵国公长孙无忌!”习伯约闻言,登时目瞪口呆。良久,长孙浦又道:“我祖父的威名,想来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是不会知道的。”
      长孙无忌,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首,乃是太宗皇帝的托孤之臣,高宗陛下的亲舅父,声名远播四海,李淳风博通古今,早便将大唐的名人轶事讲与了习伯约,习伯约又如何能不知?
      长孙浦见习伯约依然怔怔出神,便欲上前结果了他,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妥:“李淳风只此一个徒儿,自然是爱若性命,若是这小子有个三长两短,他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他神通广大,要找到我自然不难,我又何必多此一举,惹下这桩祸事呢?宝物既已到手,还是早早离去为妙!”他便不再理会习伯约,转身向外走去。
      习伯约回过神来,见长孙浦欲要离去,急忙大喝道:“‘乾坤阴阳镜’乃是师父交托于我的,你若是胆敢抢走,即便你的祖父是天王老子,我也不会饶了你!”长孙浦却丝毫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习伯约登时大急,有心起身去追,可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这才想起自己被点了穴道,只得暗叹一声,任由长孙浦去了。
      过得半柱香的工夫,被点的穴道自行解开,习伯约这才运功挣断身上绳索,重又站起身来,急忙来到房外,便欲去追长孙浦。只是他四下望了望,却不知该往何方去追,只得长叹作罢。又想到师父将“乾坤阴阳镜”交给自己才只几日便被人抢了去,习伯约不由得大恨,回到房中,坐在凳上怔怔出神。
      良久,他灵机一动,心道:“师父走时嘱咐我,若是‘乾坤阴阳镜’不慎遗失了,也不必介怀,现今想来,莫非是师父早已算到了今日之事?可他为何不阻止长孙浦呢?”又猛然想起当年师父与师叔比武之时,师父所说之言:“这宝物日后自有它的归属!”他顿时醒悟过来:“是了!师父之所以未加制止,便是因为他早已知道这宝物日后会落入长浦手中!”
      想通此节,习伯约长叹一声,心中虽觉无奈,但终究好过多了,便起身继续收拾行装。将几件衣服包好,又取出师父留下的银钱,便背上包袱,出了房门。
      来到院外,将篱笆门重又拴好,习伯约最后望了望这生活了七年的地方,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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